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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27章 錄入海籍,張文遠的"永絕後患"

  夕陽西下。

  整座釣魚嶼被染成了金紅色,樹木的葉子從墨綠變成了橘黃,沙灘上的白砂在落日的餘暉中泛著暖融融的光。海鳥陸續歸巢,嘰嘰喳喳地落在樹梢上,海浪聲漸漸輕柔下來,一下一下地拍打著沙灘,像在為這一天的忙碌畫上溫柔的句號。

  測繪司的人已經完成了全島的測量工作。皮尺從島北拉到島南,六分儀測了經緯度,羅盤定了方向,所有的數據都被詳細記錄在案。新的海圖繪製好了,釣魚嶼被清晰地標註在上面,不再是前朝海圖上那個潦草的二字,而是一個標註齊全的正式島嶼——

  島形完整,海岸線勾勒清晰,島上有標註淡水水源,有標註露頭煤礦,旁邊寫著大夏·釣魚嶼·景和三年立碑確權,下面還有一行小字:此碑經蕭國公親手奠基,錢厚德焊接加固,鐵字澆鑄,永世不移。

  張文遠端著墨盒和毛筆,蹲在碑前的草地上,把記錄簿攤在膝蓋上,一筆一劃地謄寫最終存檔。他的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每一個字都方方正正、橫平豎直,連標點符號都擺得端端正正,比他本人的性格嚴謹十倍。

  蕭戰站在碑前,背著手,看著夕陽把碑身的影子拉得很長很長。影子從碑腳下延伸出去,一直延伸到島邊緣的沙灘上,像一條長長的路,指向大海的方向。

  他伸手摸了摸碑面,指尖輕輕劃過釣魚嶼三個字的凹槽,感受著花崗岩微涼的觸感和刻痕的深度。

  從今天起,你有了名字,有了主人,有了身份。他的聲音不大,語氣很淡,像在跟一個老朋友說話。幾百年後,你的名字會寫進每一本史書,你的位置會標在每一張地圖上。沒有人能把你抹掉。因為證據在這裡,碑在這裡,鐵字在這裡。

  二狗站在後面,小聲對張文遠說:四叔這是在跟碑說話?

  張文遠頭也不擡,筆尖穩穩地在紙上移動:人文關懷。對土地的感情,跟對人的感情一樣,都需要寄託。

  二狗撓了撓頭:那我是不是也該跟碑說兩句?畢竟我挖的坑。

  張文遠:你可以說。

  二狗當真走過去,清了清嗓子,拍了拍碑身,一臉正經地開口:碑啊碑,你好好站著,別倒了。你要是倒了,四叔會傷心的。你要是再倒了,我就再把你立起來,再澆一鍋鐵汁。你乖乖站著就行,以後我給你燒香。

  碑當然沒應他。

  二狗回頭對蕭戰說:四叔!碑沒應我!但它肯定聽見了!我感覺到它震動了一下!

  蕭戰回頭看了他一眼:那是風。

  二狗:不是風!是碑在點頭!

  蕭戰白了他一眼輕聲說:二傻子!

  二狗不說話了,但臉上的表情明明白白寫著我覺得碑就是點頭了。

  張文遠終於寫完了最後一行字。他合上記錄簿,用布把毛筆擦乾淨,站起來,長長地舒了一口氣。

  國公爺,全部記錄完畢了。經緯度、時間、參與人員、立碑過程、焊接記錄、澆鑄記錄,還有島上資源的初步勘測——淡水、褐煤、植被情況、潮汐數據,全部寫清楚了。末將今晚回船之後還會繪製一幅詳細的海圖,把釣魚嶼的形狀、礁石分佈、水深數據全部標上去。到時候三份備份——您這裡一份,船上一份,送回京城科學院一份。

  蕭戰點點頭。嗯。存好了。這是鐵證。比任何嘴巴說的都管用。

  張文遠又掏出一把小刻刀,蹲到碑背面,埋頭嗤嗤嗤地刻了幾下。

  趙大壯遠遠看見了,瞬間警覺:張大人!您又刻什麼?!上次您刻此碑曾倒險些砸中趙大壯被我攔住了!這回您又要刻什麼?!

  張文遠頭也不擡:刻暗記。

  趙大壯衝過來一看,碑背面最不起眼的角落裡,被張文遠刻了一行螞蟻大的小字——此碑系大夏立,仿者斷子絕孫。字極小,比米粒還小,不蹲下來貼著碑面找,根本看不到。

  趙大壯愣住了:……您刻這個幹嘛?

  張文遠把刻刀收好,拍了拍手上的石粉。防偽。萬一以後有人造假碑呢?刻個假碑說大夏的碑是他立的,到時候扯皮扯不清。有這個暗記在,誰造假一驗就驗出來了。而且這句咒語特別靈,一般人不敢碰。

  趙大壯嘴角抽了抽:斷子絕孫……這咒語也太狠了。

  張文遠一本正經:狠才有威懾力。你看人家地契後面都寫如有爭執以此為憑,偽造者罪加三等。咱們這是國碑,當然得寫狠點。

  趙大壯無言以對。

  蕭戰在遠處聽到了,笑了一聲。張文遠,你學壞了。

  張文遠嘿嘿一笑,露出一口白牙。近朱者赤,近墨者黑。末將跟國公爺學了兩年,總得有點進步。

  夕陽落在海平面上,像一個巨大的金紅色圓盤,把半邊天空染成了絢爛的晚霞,從深紅到淺橙,再到淡紫,一層一層鋪開,美得像一幅水墨畫。海面被晚霞映得通紅,五艘鐵甲艦靜靜停泊在島外的淺水區,船身上的鐵甲反射著暖色的光,像五隻趴在海面上的巨獸,安靜而威嚴。

  蕭戰最後看了一眼那座碑。碑身上的大夏海疆·釣魚嶼七個大字在最後一縷陽光中閃過一道金光,然後隨著太陽的沉沒,慢慢融進了漸沉的暮色裡。

  走吧。回船。

  眾人陸續登上了小艇。趙大壯上艇之前又回頭看了一眼碑,眼神裡帶著一種複雜的感情——三分敬畏、三分釋然,還有四分這次終於沒被砸到的慶幸。

  小艇劃破金色的海面,向威遠號駛去。釣魚嶼在身後越來越遠,越來越小,從一座完整的島嶼變成一個小小的綠點,最後融進了暮色和海浪之間,隻剩那座碑還依稀可見——一個深灰色的影子,靜靜立在島的最高處,像一根釘在大海裡的釘子。

  船艙裡,蕭戰坐在桌前,面前攤著新繪製好的海圖。釣魚嶼被紅筆圈了個圈,旁邊寫了一行小字——已確權,已立碑,已焊死,已澆鑄。蕭戰。

  他看了又看,嘴角慢慢翹起來。

  二狗推門進來,手裡端著兩碗熱騰騰的麵條,湯麵上飄著蔥花和幾片魚肉。四叔!廚房煮了海鮮面!剛撈的魚!新鮮得很!您嘗嘗!

  蕭戰接過一碗,低頭吃了兩口。嗯。鮮。

  二狗也坐下來,吸溜吸溜地吃面,吃相跟打仗似的。四叔,明天咱們去哪兒?

  蕭戰看著窗外漸暗的海面,最後一抹晚霞正在天邊消散,海面上浮起了星星點點的漁火——那是隨行的補給船點亮的燈。明天繼續往南。還有更多的島等著咱們去認領。這個賬,前朝欠了幾百年了,咱們慢慢還。

  二狗嘴裡含著麵條,含混不清地說:那還能釣魚不?

  蕭戰:能。隻要是大夏的領海,魚都是大夏的。你想釣多少釣多少。

  二狗咧嘴笑了:那末將明天帶漁網。多撈點魚,曬成魚乾,存著冬天吃!

  蕭戰:隨你。

  窗外,海風輕拂,星月漸明。海面上倒映著月光和星光,碎成千萬片銀色的粼光,隨著海浪輕輕搖晃。

  五艘鐵甲艦的煙囪重新冒出青煙,鍋爐重新燒起來,船身微微震動,開始緩緩轉向,繼續向南航行。

  釣魚嶼靜靜矗立在東海之中,沐浴在月光和星光之下。那座碑挺立在島的最高處,花崗岩的碑身浸著月光,泛著清冷的光澤。碑座上的焊疤在月色下呈暗灰色,堅實而沉默,像一道縫合在大海傷口上的針腳,把這座島嶼永遠地縫進了大夏的版圖裡。

  大夏海疆·釣魚嶼七個字在夜色中沉靜地佇立著。

  無人看見。

  但海浪知道,海風知道,星星知道。

  這座島終於有了名字,有了主人,有了歸宿。

  當天夜裡,孫主事在自己的艙房裡翻來覆去睡不著。

  他躺在窄窄的木闆床上,蓋著薄被,盯著頭頂的艙闆,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白天的所見所聞。那個破荒島——哦不,現在叫釣魚嶼了——居然有淡水和褐煤!他之前還說那是個沒人要的破荒島,結果轉眼就被打了臉,這臉打得又響又脆,到現在還隱隱發燙。

  孫主事翻了個身,面向艙壁,小聲嘀咕:本官也是為朝廷著想……五艘鐵甲艦,幾百號人,在這荒島上停一天,光煤炭就燒多少……國公爺還搞那麼大陣仗,又是奠基又是緻辭又是焊接澆鑄的,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收復失地呢……不就是個島嘛……

  他翻來翻去,又翻了個身,面向艙門。不過……那島上有煤!褐煤!能燒!這要是報上去,朝廷肯定重視。有煤就有駐軍,有駐軍就有巡檢司,有巡檢司就有……

  他忽然坐起來,眼睛亮了。本官要是第一個上摺子奏請設巡檢司的人,那功勞不就是本官的?

  他越想越覺得有道理,翻身下床,點燃油燈,鋪開紙,磨好墨,拿起筆,端端正正地坐好,開始起草奏摺。

  才寫了兩行字,艙門被敲響了。

  咚、咚、咚。

  孫主事嚇得筆都差點掉了:誰?!

  門外傳來二狗的聲音:孫主事!四叔請您去他艙室一趟!有事商量!

  孫主事趕緊把奏摺一蓋,整理了一下衣冠,清了清嗓子:本官馬上就來。

  他跟著二狗穿過昏暗的船艙走廊,來到蕭戰的艙室。艙門半開著,裡面亮著油燈,蕭戰坐在桌邊,面前攤著海圖和記錄冊,手邊放著一杯茶。

  孫主事,坐。蕭戰擡手指了指對面的凳子。

  孫主事小心翼翼地坐下來,屁股隻坐了三分之一凳子,腰闆挺得筆直,雙手放在膝蓋上,一副下官聽候差遣的姿態。

  蕭戰喝了口茶,慢悠悠地開口:孫主事,今天登島立碑的事,您怎麼看?

  孫主事心裡一下,不知道這是考校還是問責,小心翼翼地斟酌措辭:國公爺……今日登島立碑,本官——下官覺得,非常……嗯……非常有遠見!這釣魚嶼有淡水、有褐煤,位置又重要,立碑確權,確實應當!下官回去就上摺子,奏請朝廷設立巡檢司!

  蕭戰:哦?你不是還說這是個破荒島嗎?

  孫主事的臉地紅了,比白天的晚霞還紅。國公爺!下官那是——那是口誤!下官見識淺薄!目光短淺!下官已經認識到錯誤了!釣魚嶼是寶島!是東海明珠!是大夏不可或缺的海疆要地!

  蕭戰看著他,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睛裡帶著一點似有若無的笑意。孫主事,你改口改得挺快。

  孫主事趕緊拱手:為國公爺效力,下官改得再快也值得!

  蕭戰放下茶杯,手指在桌面上敲了敲,若有所思。既然你覺得這島這麼重要,那有件事想請你幫忙。

  孫主事精神一振:國公爺儘管吩咐!下官萬死不辭!

  蕭戰慢悠悠地說:今天我在碑文裡說,釣魚嶼是自古為大夏漁民避風棲息、捕魚作業之固有海域。但你也知道,前朝的史料裡隻有寥寥幾筆,寫得不詳細。我想讓你回到京城以後,去鴻臚寺和翰林院的故紙堆裡翻一翻,把能查到的、能證明釣魚嶼自古以來就是大夏漁民活動的記載,全部抄錄整理出來。越早越好,越詳細越好。唐宋元明的筆記、方誌、海圖、奏章,隻要沾邊的都要。

  孫主事愣了一下:國公爺要這些做什麼?碑都已經立了,證據都在這兒了。

  蕭戰嘴角翹了一下,那笑容裡帶著一點狡黠和得意,像一隻偷到了魚的貓。碑是證據。但紙上的證據,比石頭上的更好用。石頭隻能立在一個地方,紙卻可以印成千萬份,送到千家萬戶,送到每一個有書有字的地方。將來如果有人敢說這島是爭議領土,我就把這份史料印成冊子,滿世界發——弗朗機一本,西班牙一本,英格蘭一本,東瀛一本,南洋各國各一本!讓他們看看,大夏的漁民幾百年前就在這片海域打魚了,我們不是今天才來的,這島從來就是我們的。

  孫主事的嘴巴慢慢張大了,兩撇鬍子往兩邊撇開,像兩條受驚的泥鰍。國公爺……您這招……太狠了……

  蕭戰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不緊不慢地說:狠嗎?我覺得還好。這叫輿論戰。你拳頭大,人家怕你;你證據足,人家服你。拳頭和證據都有,誰也別想搶走。光有拳頭沒有證據,人家說你蠻不講理;光有證據沒有拳頭,人家說你紙上談兵。兩手都要硬。

  孫主事沉默了很久,然後在心裡默默給自己的奏摺換了個標題,從《奏請設立釣魚嶼巡檢司疏》改成《釣魚嶼自古隸屬大夏考略並奏請設巡檢司疏》。多幾個字,顯得更有學問。

  國公爺放心!下官回去就把鴻臚寺和翰林院的庫房翻個底朝天!唐宋元明,一本不落!保證找出兩百年前的記載!

  蕭戰:不夠。三百年前更好。

  孫主事:那下官就找三百年前的!五百年前的也有最好!

  蕭戰:行。這事就交給你了。辦好了,功勞有你一份。

  孫主事的眼睛亮了,比油燈還亮。他連聲應道:是是是!下官一定辦好!一定辦好!

  他興沖沖地告辭出去了,連自己的奏摺都忘了拿。

  二狗看著他的背影消失在走廊盡頭,轉頭問蕭戰:四叔,您真覺得他能找到幾百年前的記載?前朝的文人都不怎麼記海上的事。

  蕭戰把茶杯放下,重新攤開海圖。能找到最好。找不到也不怕。碑已經立了,鐵字已經澆了,焊疤已經焊死了。他說有,他說沒有,都沒用。碑在那兒,證據就在那兒。

  他拿起筆,在海圖上釣魚嶼的旁邊又加了一行小字:景和三年秋,孫主事奉命查證釣魚嶼歷史歸屬。

  然後他擱下筆,靠在椅背上,閉了閉眼睛。

  窗外,月光灑在波光粼粼的海面上,五艘鐵甲艦的輪廓在夜色中模糊成一排深灰色的剪影。釣魚嶼已經遠得看不見了,但蕭戰知道它就在那裡,孤零零地矗立在東海之上,像一顆被釘在海面上的釘子,牢牢地、不可動搖地,釘在大夏的版圖裡。

  他睜開眼,嘴角微翹,低聲自語:蚊子腿也是肉。這條腿,夠大夏啃幾百年了。

  油燈的火苗跳了跳,把他的影子映在艙壁上,拉得很長很長。

  海風從窗戶縫裡鑽進來,吹得海圖的紙角微微翻動。那張新繪製好的海圖上,釣魚嶼旁邊那行紅筆小字在月光下閃爍。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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