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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1064章 隔天詩會,東瀛儒生組團"求指導"

  散席後,蕭戰帶著三人沿著來路往回走。月色正明,銀色的光鋪在青石闆路上,像是給路面塗了一層薄霜。夜風從海面吹來,帶著潮濕的鹹味,把日間的暑氣一掃而空。

  二狗走在蕭戰身後,手裡還抓著一塊沒吃完的米糕——藩主散席前非要往他手裡塞的,說是府中廚娘新做的,請務必嘗嘗。二狗不好意思拒絕,就一路攥著走,邊走邊掰著吃,嚼得腮幫子一鼓一鼓的。走到驛館門口,他終於把最後一塊米糕塞進嘴裡,拍了拍手上的碎屑,憋了一路的問題終於問出口了:四叔,我有一個問題。

  為什麼他們跳的舞跟咱跳的舞,看起來好像差不多是同一回事——都是有人彈琴有人跳舞——但感覺差這麼多?二狗努力組織語言,就是說,她們跳的也沒出錯,該轉的時候轉了,該停的時候停了,可我就是覺得……哪兒不太對。

  蕭戰推開驛館的院門,門軸發出一聲輕響:因為他們的舞是在學,我們的舞是在表達。

  學?表達?二狗跟著進了院子,把米糕的碎屑拍乾淨了才敢往地上撣,啥意思?

  她們想的是這樣做對不對,我們想的是這樣做順不順蕭戰走到廊下,轉身看著二狗,一個照著做,一個順著走。照著做的每一步都在核對——我做到了嗎?順著走的每一步都在感覺——這樣走舒服嗎?呈現出來的東西就不一樣。一個讓人覺得工整,一個讓人覺得自然。

  二狗在原地站了一會兒,把這段話翻來覆去嚼了幾遍,像是在消化一塊比較硬的米糕:那——那如果我也照著做,是不是也能跳得像樣?

  你先把自己的胳膊腿理順再說。蕭戰上下打量了他一眼,你走路都帶拐彎的,跳舞更難。你那個肩膀,左肩比右肩高了一截,站都站不直,還想跳舞?

  二狗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肩膀,又擡起左右手比了比高度:我走路拐彎是因為路不平,不是我自己的問題。路要是平的我就能走直。

  那你就找平路走。蕭戰說完這句話,轉身掀簾進了屋,跳不了舞,至少能把路走穩。

  二狗站在院子裡,月光把他的影子拉得長長的。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腿,又擡頭看了看天上那輪圓月,自言自語道:我知道了。我以後走路走直一點。然後轉身往井邊走去洗手。

  錢多多從廚房窗口探出半個身子,手裡還端著一個碗,碗裡是半碗涼拌蘿蔔絲。他看了一眼二狗洗手的動作,又看了一眼,忽然來了一句:二狗哥,你洗手的動作跟跳舞似的。東瀛人跳舞的時候手擡得還沒你高。

  二狗回頭看了他一眼,愣是從這句話裡品出了一絲快意——錢多多在說東瀛人跳舞手擡得低,擡得低就是不夠舒展,不夠舒展就是不夠好看——雖然錢多多沒明說,但二狗已經自動把話補全了:你懂什麼?我這個叫自然。自然的動作,比排練的好看。

  那是你自己說的。錢多多縮回窗口,聲音從屋裡飄出來,我看就像個大馬猴。

  二狗彎下腰,捧起一捧涼水澆在臉上,水順著下巴滴落,涼意讓人精神一振。院子裡很安靜,海風穿過竹籬的縫隙,發出細小的嗚咽聲。鐵蛋早就回屋了,劉採薇屋裡還亮著燈,大概是還在看那本醫書。蕭戰屋裡的燈也亮著,隔著紙窗能看到一個模糊的影子坐在案前翻書。

  二狗洗完了手,在井沿上擦了擦水漬,也進屋去了。

  第二天下午,二狗正在院子裡的石墩上坐著曬太陽,手裡拿著一根草莖剔牙——中午吃的烤魚有點塞牙。忽然聽見院門外傳來腳步聲和低語聲,擡頭一看,佐藤引著六七個人走了進來。

  那些人年紀都不小了,最年輕的目測也有四十齣頭,最年長的鬚髮皆白,穿著深色和服,外罩一件半舊的羽織,每人手裡都拿著一捲紙或者一本書冊,步履整齊,腰闆挺直,目光中帶著一種讀書人特有的矜持與審視。乍一看不像來拜訪的,倒像是一支前來巡考的欽差隊伍。

  佐藤走到廊下,朝正推門出來的蕭戰拱了拱手:國公大人,府上幾位儒生聽聞大人漢學精深,今日特來求教詩賦之道。藩主說若大人方便,不妨賞光一敘;若不便,便讓他們改日再來。

  蕭戰掃了一眼院子裡那排腰闆挺直的儒生:一共幾位?

  六位。都是藩內教授漢文的塾師。

  行。讓他們到側廳坐吧。我換件衣裳就過去。

  佐藤應聲退下,領著那六位儒生往側廳去了。二狗從石墩上站起來,湊到蕭戰身邊:四叔,我剛才在院子門口看見那幾個老頭站成一排說話,腰闆挺得筆直,說話的時候還互相點頭,一看就是讀書人。他們來幹啥的?

  鬥詩的。蕭戰轉身往屋裡走,比比武有意思多了。你待會兒也跟著去,站在旁邊別說話,看著就行。

  鬥詩?二狗眼睛亮了一下,就是那種你出一句我對一句的?跟打擂台似的?

  差不多。隻不過擂台上比的是拳頭,他們比的是腦子。蕭戰從衣架上取下一件深灰色的長袍換上,把衣領理了理,你去了別插嘴,看看就行。看你四叔怎麼用一句話讓他們一個月都不想動筆。

  二狗應了一聲,又想了想:那他們要是輸了會不會惱羞成怒?

  不會。讀書人輸了不會動手,隻會回去關起門來翻書,翻到覺得自己能贏了為止。蕭戰系好腰帶,掀簾出了門,走吧。

  側廳裡,六位儒生已經落座了。他們面前的矮桌上擺著捲軸、筆墨、幾碟茶點——煎餅、米果、一小碟腌梅子——坐姿端正,膝蓋併攏,脊背挺直,目光齊刷刷落在蕭戰進門的那一刻。蕭戰在主位落座,二狗自動自覺地退到柱子旁邊站好,盡最大努力放輕呼吸,把自己變成一截會喘氣的柱子。

  為首的那位年長儒生約莫六十歲,頭髮花白,梳理得一絲不苟,面容清瘦,戴著一副磨得發亮的銅框眼鏡。他朝蕭戰微微欠身,開口時用的是標準的大夏官話,咬字清晰但帶著一絲異國的生硬:聽聞國公大人漢學精深,我等仰慕已久。今日鬥膽請大人指教一二,不知大人可願賞光?

  請說。蕭戰端起茶碗,神色如常。

  年長儒生緩緩展開一捲紙,上面用工整的小楷寫著兩行字:潮聲入夜千門閉,山色臨秋一徑斜。他解釋道,語氣中帶著一絲藏不住的得意,這是敝人新作的小詩,氣象尚未飽滿,正想請國公大人評點一二。敝人自覺千門閉一徑斜尚可對仗,但總覺得整首詩缺失了什麼,卻又說不上來。不知大人有何高見?

  他念完這兩句,微微擡了擡下巴,銅框眼鏡後的目光透過鏡片落在蕭戰臉上,帶著請開始你的品評的期待。

  蕭戰放下茶碗,看了一眼捲軸上的字:前一句寫海邊秋夜,後一句寫山中晚景。兩處景緻不在同一方位,放在一首詩裡,轉得有些急。他頓了頓,若要補救,中間可以加一句過渡——比如從海邊看到山腳,再從山腳看到人家,路才不會斷。你寫的是秋夜的潮聲,忽然轉到秋日的山色,時令雖然相近,但空間上跳得太快。讀者看到第二句的時候還在想千門閉是什麼門,你忽然告訴他一徑斜是山路,他就得停下來重新調整畫面。一首詩寫到讓讀者停下來重新調整畫面,就已經輸了。

  廳內安靜了一瞬。那位年長儒生低頭看了看自己的詩句,又擡頭看了看蕭戰,嘴唇動了動,像是想反駁什麼,又覺得反駁會顯得自己氣量太小。他最終把捲軸慢慢卷了起來,動作比展開時慢了幾分,指節在紙上微微用力:大人說得……有理。敝人確實沒有考慮過渡的問題。

  另一名儒生見狀,連忙鋪開一張新紙,上面寫著一首七言絕句,字跡清秀端正:我的拙作,請大人指正。蕭戰接過來掃了一眼——句式工整,押韻準確,對仗對稱,讀起來沒有任何問題,但也讀不出任何新意,像一篇在格子裡填出來的文章,每一個字都規規矩矩地待在該待的位置,沒有多餘的空間留給情緒。他放下紙卷:工整是工整的。但沒有一句讓人想記下來。

  那儒生一愣:沒有一句……?

  你讀完一首詩,能記住的往往隻有一兩句。如果一句都記不住,那這首詩就隻是完成了任務,沒有留下什麼。蕭戰把捲軸推回去,你的第三句和第四句之間沒有轉折,平平地接上了,讀完就忘了。如果你在第三句結尾加一個問號——讓讀者心裡咯噔一下——第四句再給出答案,效果會好很多。

  那儒生低頭看著自己的詩,手裡攥著筆,不知道該往哪裡落。

  蕭戰環視了一圈六位儒生,站了起來:你們這裡有紙和墨嗎?借我一張。光說不練沒意思,我寫兩句給你們看看,權當拋磚引玉。

  片刻後,紙墨備齊。蕭戰站到案前,提起筆,蘸足了墨。他沒有急著落筆,而是看著面前那張白紙沉默了幾息,像是在等墨水滲進筆毫的縫隙裡。然後他動了。

  第一筆落下去,筆鋒過處墨色飽滿,帶著一股開闊的氣勁:君不見——他寫了這三個字,然後停了停,換了口氣,接著寫下去。

  黃河之水天上來,奔流到海不復回。

  他寫完這兩句,沒有停筆,筆尖順勢往下,繼續寫道:君不見,高堂明鏡悲白髮,朝如青絲暮成雪。

  落筆的速度不快不慢,像是已經寫過無數次,每一筆都落在它該落的位置上,沒有猶豫。寫到人生得意須盡歡時,他手腕略略轉了轉,筆勢從沉穩轉為疏放;寫到天生我材必有用時,筆鋒重了幾分,像是故意在那幾個字上多留了一點力道。

  他沒有把整首詩寫完——隻寫到了與君歌一曲,請君為我傾耳聽便住了筆。筆尖離開紙面,在硯台邊沿輕輕颳了刮餘墨,然後把筆擱回了筆架上。

  六名儒生圍了上來。先是湊近看筆勢和墨色,接著退後半步看整幅布局。沒有人立刻開口,屋子裡隻有紙頁翻動的聲音和輕輕吸氣的聲響。有人俯身湊近了看那幾個字的轉折處,有人皺著眉慢慢念出了聲:君不見黃河之水天上來……念完之後停住了,像是在等下一句自動從腦海裡浮出來。那年長儒生站在最前面,他沒有湊近,也沒有退後,就站在一個不遠不近的距離上,目光從君不見一路移到了請君為我傾耳聽,然後停在最後那個字上,像一尊被風暫時定住的雕塑。

  蕭戰放下筆,不緊不慢地洗了洗手,又用布巾把手指擦乾,然後退開半步,把案前的位置讓了出來:獻醜了。我是個武人,不常做詩,方才那幾句是前人的舊句,我不過是默寫出來。若論作詩,還得看各位塾師的修為。

  六名儒生齊齊扭頭看向他。

  武人?不常做詩?前人的舊句?你管這叫?

  那年長儒生張了張嘴,又閉上了。他低頭看了看自己那捲潮聲入夜千門閉,又擡頭看了看案上那兩行氣勢磅礡的黃河之水天上來,一時之間不知道該說受教了還是該說您他娘的在這兒逗我們玩呢。

  二狗站在柱子旁邊,把這一切盡收眼底。他看明白了——四叔嘴上說著我是武人我不會做詩,手上寫出來的東西卻能讓人家半輩子不想動筆。這叫什麼來著?四叔好像教過這個詞——凡爾賽?對對對,就是這個。四叔此刻臉上的表情,平靜中帶著一絲恰到好處的謙遜,謙遜中帶著一絲我隻是隨便寫寫的從容——二狗覺得,等散場之後他一定要把這件事記下來,寫在家書裡寄回去。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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