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7章 鐵蛋的「服氣」
鐵蛋蹲在基地門口,看著風向桿上的布條被風吹得獵獵作響。布條綳得筆直,跟一根棍子似的,尾巴在風裡甩來甩去,啪啪地響。他蹲在那兒,手抱著膝蓋,下巴擱在膝蓋上,跟個受氣包似的。
張文遠站在他旁邊,有點心虛:「鐵蛋,你別生氣。我也是按規矩辦事。」
鐵蛋說:「沒生氣。就是……不習慣。」
張文遠說:「明天風就小了。我看了前幾年的記錄,北風連刮三天,第四天就小了。今天第二天,明天第三天,後天就小了。」
鐵蛋擡起頭:「你連這個都能算出來?」
張文遠推了推眼鏡:「不是算,是規律。國公爺說的。北風連刮三天,第四天必變天。不是轉南風,就是風小。我記了三個月,這個規律最準。」
鐵蛋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行吧。那俺去擦熱氣球。」
張文遠說:「擦熱氣球?」
鐵蛋說:「對。閑著也是閑著。球擦乾淨了,飛得高。」
他走到一號熱氣球旁邊,把鹿皮袋子從籃子裡拖出來,展開,拿塊濕布開始擦。擦得很仔細,從袋子頂上開始,一塊一塊地擦,擦到縫線的地方就放慢,把縫隙裡的灰摳出來。
學員們蹲在旁邊看著,有人想幫忙,鐵蛋不讓:「你們歇著。明天風小了,飛一天,別到時候沒力氣。」
一個學員說:「教習,您不生氣了?」
鐵蛋說:「生什麼氣?張文遠說得對。大風天飛上去,你們扛不住。摔一個就是一條命,賠不起。」
學員們對視一眼,都不說話了。
鐵蛋擦完一號球,又開始擦二號球。擦到一半,忽然停下來,扭頭看著張文遠。
「文遠,」他說,「你那玩意兒,真管用?」
張文遠說:「什麼玩意兒?」
鐵蛋說:「就是那個……布條角度。六十度以上不能飛。」
張文遠說:「管用。國公爺定的規矩,能不管用嗎?」
鐵蛋想了想,點點頭,繼續擦球。
一個月之後,天兵營的訓練效率明顯提升了。
以前沒有氣象規矩的時候,鐵蛋憑經驗判斷能不能飛。他經驗豐富,判斷得準,但學員不行。有時候他覺得能飛,學員飛上去就暈。有時候他覺得風大不飛,結果一整天都是好天氣,白白浪費了訓練時間。
現在不一樣了。每天早晨,張文遠把當天的天氣情況寫在基地門口的大牌子上——風向、風力、溫度、濕度、能不能飛。學員出操之前先看牌子,能飛就準備,不能飛就去幹別的。不用等鐵蛋來拍闆,也不用靠天吃飯。
一個月下來,數據擺在那兒。以前盲目飛,十次有三四次被風吹跑,或者飛上去晃得厲害,學員吐得一塌糊塗,根本沒法訓練。現在看準天氣再飛,十次有九次成功。學員暈球的也少了——風小,飛得穩,吐得少。五十個學員,已經有二十個能單獨飛了,不用鐵蛋陪著。
鐵蛋服了。那天傍晚,他蹲在基地門口,看著張文遠在牌子上寫明天的天氣。寫完,張文遠拍了拍手上的粉筆灰,轉過身,看見鐵蛋蹲在那兒看著他。
「鐵蛋,」張文遠說,「你蹲在這兒幹什麼?」
鐵蛋站起來,拍拍屁股,走到牌子前面看了看。明天北風三級,布條角度三十五度,能飛。
「文遠,」鐵蛋說,「你這玩意兒還真管用。」
張文遠愣了一下。鐵蛋從來沒誇過他。鐵蛋誇人,最多說一句「還行」。這回說的是「真管用」,這是他能給出的最高評價了。
「是國公爺教的好。」張文遠說。
鐵蛋搖搖頭:「國公爺教得好,你也記得好。你那個北風連刮三天的規律,這一個月用了三回,回回都準。要不是你攔著,我那幾回飛上去,球都得被吹跑。」
張文遠推了推眼鏡,嘴角翹了一下,又壓下去了。
鐵蛋看見了,沒戳穿他,轉身走了。走了幾步,又回頭:「明天早點起。二十個學員要飛,你得盯著風向。變了就喊停。」
張文遠說:「知道了。」
鐵蛋走了。張文遠站在牌子前面,看著自己寫的那些字——北風三級,能飛。他忽然笑了,笑得無聲無息,嘴角翹得老高。
蕭戰再來南苑的時候,是月底。天兵營的學員們在做月度考核——二十個能單獨飛的學員,一個一個上,鐵蛋在地面上看著,拿著個本子記分。升空、懸停、轉向、降落,一項一項地考。考過的站在一邊,臉上帶著得意的笑。沒考過的蹲在一邊,垂頭喪氣的。
張文遠站在高地上,拿著那個量角器,對著風向桿上的布條量角度。量完,在本子上記下來,朝下面喊:「北風三級,布條角度三十二度,可以飛!」
蕭戰站在基地門口,看著這一幕,嘴角翹了起來。
周師傅站在他旁邊,叼著煙袋鍋子:「國公爺,您笑什麼?」
蕭戰說:「笑咱們的東西,成了。」
周師傅順著他的目光看過去。天上一號學員正在飛,球穩穩噹噹的,不晃不歪。地面上張文遠在記數據,鐵蛋在打分,學員們在排隊。一切都井井有條,跟鐘錶似的,一個齒輪咬著一個齒輪,不多不少。
「國公爺,」周師傅說,「您說的那個颱風,真那麼厲害?」
蕭戰說:「厲害。比你能想到的最大的風,還大十倍。」
周師傅倒吸一口涼氣,煙袋鍋子差點掉了。
蕭戰說:「但咱們不怕。颱風來之前有徵兆,天邊發紅,海浪變大,雲跑得快。把這些徵兆記下來,總結出規律,就能提前知道。知道了就能提前準備。船回港,人進屋,熱氣球收好。等颱風過了,再出來。」
他看著遠處那個熱氣球,聲音很輕:「跟老天爺較勁,贏不了。但老天爺不藏事兒,它要發脾氣,提前告訴你。你看得懂,就能躲過去。看不懂,就挨著。」
周師傅沉默了好一會兒,把煙袋鍋子塞進嘴裡,深深吸了一口。
「國公爺,」他說,「您說的那些東西——風力等級、晴雨錄、颱風——都是從哪兒學來的?」
蕭戰笑了:「書上看來的。」
周師傅說:「什麼書?我怎麼沒見過?」
蕭戰說:「我小時候讀過的一本書,找不到了。但內容記住了。」
周師傅不信,但沒再問了。他跟著蕭戰這麼多年,知道他的脾氣——不想說的事,問也問不出來。
蕭戰轉身往基地裡走。走了幾步,回頭說:「周師傅,下個月開始,熱氣球加裝風向儀。讓鐵蛋在天上也能知道風向風速。飛的時候心裡有數,不用瞎猜。」
周師傅說:「風向儀?什麼東西?」
蕭戰從懷裡掏出一張草圖——一個十字形的架子,架子上綁著布條,下面有個刻度盤。
「這個,裝熱氣球上。布條飄的角度,下面的人能看見,上面的人也能看見。飛的時候低頭看一眼,就知道風從哪兒來、有多大。」
周師傅接過去看了看,點點頭:「行。屬下回去做。」
蕭戰走了。周師傅蹲在基地門口,對著那張草圖看了一會兒。十字架、布條、刻度盤,不複雜,但有用。他忽然笑了,把草圖折好揣進懷裡,站起來,拍拍屁股上的土。
「鐵蛋!」他喊,「明天不飛了!跟我回去裝風向儀!」
鐵蛋從考核場上跑過來,滿頭大汗:「師傅,啥風向儀?」
周師傅說:「國公爺新畫的東西。裝熱氣球上,你在天上也能知道風多大。」
鐵蛋眼睛亮了:「真的?那敢情好!以前飛上去,光憑感覺,有時候覺得風大,下來一問,其實不大。有時候覺得風小,下來一問,其實挺大。有個東西量著,心裡就有數了。」
周師傅說:「對。心裡有數,就不慌。」
鐵蛋扭頭看張文遠。張文遠站在高地上,還在量那個布條角度,量完記在本子上,推了推眼鏡,往下看了一眼。
「文遠!」鐵蛋喊,「明天裝風向儀!你過來看看!這東西你肯定懂!」
張文遠從高地上跑下來,跑得氣喘籲籲,眼鏡都歪了:「什麼風向儀?」
鐵蛋把草圖遞給他。張文遠接過去,看了看,眼睛亮了。他蹲在地上,拿根樹枝開始算——布條的面積、風的推力、刻度盤的精度。算了一炷香的功夫,站起來,推了推眼鏡。
「能行。」他說,「但這個布條得換。棉布太重,風小了飄不起來。得用絲綢。絲綢輕,風再小也能飄。」
周師傅說:「絲綢?那玩意兒貴。」
張文遠說:「不用多大,巴掌大一塊就夠了。貴是貴了點,但準。」
周師傅看了看鐵蛋。鐵蛋說:「貴就貴點。準就行。人命比絲綢貴。」
周師傅點點頭:「行。我去找。」
三個人蹲在基地門口,圍著那張草圖,你一句我一句。鐵蛋說布條綁在哪兒看得清楚,張文遠說刻度盤得畫大一點、數字寫清楚,周師傅說十字架得用銅的、鐵的太重、球飛不起來。
太陽慢慢落下去了,把天邊燒成橘紅色。風向桿上的布條也慢慢軟下來了,從六十度降到四十度,從四十度降到二十度。風小了,天要黑了。
張文遠站起來,最後看了一眼風向桿:「北風轉西北,風力二級。明天好天氣,能飛。」
鐵蛋站起來,拍拍屁股:「那俺去準備。明天早點飛,飛完了裝風向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