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5章 朝堂風暴——蕭國公的"外交新規"
卯時三刻,午門外。
天還沒完全亮透,東邊的天際線泛著一層魚肚白,像一塊沒煎熟的蛋清。大臣們三三兩兩地從轎子裡鑽出來,整理朝服,清嗓子,互相拱手問好。這是每天的固定流程,跟食堂打飯一樣規律——先來的有地方站,後來的擠在後面,再後來的就隻能站在台階下面墊著腳聽了。
但是今天的氣氛明顯不一樣。空氣中瀰漫著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躁動,像是暴風雨來臨前的那種悶熱,又像是過年放鞭炮前的那種期待。
戶部尚書錢益謙從轎子裡出來的時候,臉上的褶子都笑開了,像一朵被開水燙過的菊花。他走路帶風,腳步輕快得像踩在雲上,整個人看起來年輕了十歲。旁邊的官員紛紛側目,不知道這老摳今天吃了什麼葯,有人猜是撿了銀子,有人猜是夫人給他生了兒子——但他都五十多了,不可能。
兵部尚書張承宗第一個開炮。他站在台階上,雙手叉腰,聲音大得半條街都能聽見,連午門上的麻雀都被驚飛了幾隻。
「喲,錢大人,您今天這是吃了蜜蜂屎了?笑得這麼燦爛?嘴都咧到耳朵根了。戶部又進賬了?還是您昨晚做夢夢到銀子了?」
錢益謙也不惱,笑眯眯地捋著鬍鬚,那鬍鬚被他捋得油光鋥亮。「張大人,您這話說的,什麼叫吃了蜜蜂屎?老夫這是為朝廷高興。市舶司拍賣會圓滿結束,國庫充盈,老夫高興,不行嗎?老夫高興了,身體就好,身體好了,就能多為朝廷幹幾年。您難道不希望老夫多幹幾年?」
張承宗哼了一聲。「高興?您是高興銀子都進了戶部的庫房吧?六十八萬七千兩,加上保證金,將近兩百萬兩。您錢大人現在是財主了,走路都帶響,腳下踩的都不是地,是銀子。」
錢益謙挺了挺胸,那圓滾滾的肚子跟著顫了兩下,像一塊果凍在盤子裡晃悠。「那是!老夫在戶部幹了三十年,頭一回見到庫房這麼滿。以前都是空的,耗子進來都得哭著出去,一邊哭一邊罵『這什麼破地方,一粒米都沒有』。現在好了,耗子進來都得胖三斤,還得扶著牆出去。這種幸福,您不懂!您沒經歷過戶部年年喊窮的日子,您不知道那種看著銀子往裡進的感覺有多爽!」
吏部尚書林章遠從旁邊走過來,冷冷地插了一句,聲音像冬天裡的北風。「錢大人,您別高興太早。那些銀子是商戶的保證金和拍賣款,不是戶部的。保證金要退的,拍賣款要入國庫的。您就是過路財神,銀子在您手裡過一下就得交出去。您摸得著,但您花不著。您能看著,但您不能用。」
錢益謙瞪了他一眼,那眼神裡帶著三分憤怒三分委屈四分「你懂個屁」。「林大人,您這話說的,好像老夫會貪污似的。老夫在戶部三十年,經手的銀子千千萬萬,從來沒有拿過一文!老夫的人品,朝野皆知!老夫要是想貪,早就貪了,還用等到今天?老夫家的房子還是三十年前的老房子,下雨天還漏水呢!」
林章遠捋著鬍鬚,嘴角帶著一絲似笑非笑的弧度,那笑容裡有三分嘲諷三分調侃四分「我就喜歡看你急」。「知道知道,您最清廉。不過——您昨晚在庫房打地鋪守著銀子的事,整個朝野都知道了。一傳十,十傳百,連宮裡的太監都在傳。您這是清廉還是財迷?您是怕銀子長腿跑了,還是怕老鼠把銀子啃了?」
錢益謙的臉紅了,紅得像猴屁股,從脖子根一直紅到耳尖。「老夫那是……那是責任心!責任心懂不懂?那麼多銀子,不守著能睡著嗎?兩百萬兩!兩百萬兩!萬一有人偷呢?萬一走水呢?萬一庫房的牆塌了呢?老夫在戶部三十年,從來沒有見過這麼多銀子,老夫激動,老夫睡不著,老夫守著,怎麼了?犯法嗎?」
成國公朱壽山從後面走過來,拍了拍錢益謙的肩膀,那力道大得差點把人拍趴下。錢益謙往前踉蹌了兩步,扶住了旁邊的柱子才穩住。
「錢大人,您就別嘴硬了。換誰看到兩百萬兩銀子不眼紅?老夫也眼紅。但眼紅歸眼紅,該退的退,該交的交。您可別犯糊塗。銀子是朝廷的,不是您家的。您就是管銀子的,不是花銀子的。」
錢益謙甩開他的手,氣鼓鼓的。「老夫不糊塗!老夫清醒得很!老夫比你們誰都清醒!你們就知道打仗,就知道花錢,你們知道掙銀子有多難嗎?你們知道跟那些商戶討價還價有多累嗎?你們知道收稅的時候要賠多少笑臉嗎?你們什麼都不知道!」
慶陽伯孫茂山湊過來,一臉八卦,那表情像極了村口嚼舌根的老太太。「你們聽說了嗎?山西喬家一個人拍了三個西洋航線,花了十幾萬兩。十幾萬兩!喬緻庸這個人,真有錢。他家是開票號的,銀子多得能洗澡。上回聽說他在太原蓋了一座宅子,光花園就花了三萬兩。」
張承宗哼了一聲。「有錢怎麼了?有錢也得守規矩。蕭國公說了,技術不能出口,叛國者,殺全家。喬家再有錢,也不敢碰那條線。銀子再多,能買回命來?殺全家可不是鬧著玩的,蕭國公說到做到。」
林章遠捋著鬍鬚,若有所思,那表情像是一個老學究在思考人生哲理。「蕭國公這一套組合拳,打得漂亮。拍賣會收了一波銀子,保證金又收了一波,技術服務費再收一波。一環扣一環,環環都是銀子。老夫當了這麼多年官,頭一回見到有人把收錢收得這麼理直氣壯。收錢收出了新高度,收出了新境界,收出了大夏新風尚。」
趙秉文站在旁邊,一直沒說話。他手裡拿著一本厚厚的賬冊,是市舶司的成交記錄,封面上還貼著「絕密」兩個字。聽到林章遠的話,他擡起頭,淡淡道:「林大人,蕭國公收的不是銀子,是規矩。規矩立起來了,銀子自然就來了。您隻看到銀子,沒看到規矩。沒有規矩,銀子是亂的。有了規矩,銀子是順的。您不信?您看看戶部以前的賬本,再看看市舶司現在的賬本,哪個清楚?一目了然。」
林章遠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一絲不悅,也有一絲無奈。「趙大人,您現在是市舶司提舉,當然替蕭國公說話。您那五萬兩銀子到手了,說話底氣都不一樣了。以前您在吏部,說話都是小心翼翼的,現在腰桿硬了,嗓門也大了。」
趙秉文的臉微微紅了一下,但腰闆挺得更直了。「那不是給下官的,是給市舶司的。衙門運轉、人員俸祿、碼頭基建、海外補給站籌備,哪樣不要銀子?五萬兩還不夠塞牙縫的。下官連賞銀都發不出來,衙役們跟著下官忙了幾個月,一文錢都沒拿到。下官心裡過意不去。」
錢益謙在旁邊酸溜溜地說:「五萬兩還不夠?趙大人,您這胃口不小啊。老夫在戶部,一個月的辦公經費才幾百兩。買紙、買筆、買墨、買蠟燭,都得精打細算。您一張口就是五萬兩,老夫在戶部半年都花不了這麼多。」
趙秉文看了他一眼,那目光裡有無奈,也有一絲「你不懂」的疲憊。「錢大人,您戶部有稅收,有國庫。市舶司有什麼?什麼都沒有。新衙門開張,庫房裡一文錢沒有,連買紙的錢都要向戶部申請。申請一次半個月,批下來還得再等半個月。您說,五萬兩多不多?下官恨不得把一文錢掰成兩半花。」
錢益謙不說話了。
張承宗看了看天色,又看了看午門,太陽已經從東邊冒出了頭,金光灑在琉璃瓦上,閃閃發亮。「行了行了,別吵了。該進去了。今天朝會,蕭國公要稟報拍賣會的事。你們有什麼不滿,當面跟他說去。別在這兒吵,吵了也沒用。蕭國公那脾氣,你們又不是不知道,你們吵得過他?上回成國公跟他吵,被他說得啞口無言,回去三天沒吃飯。」
眾人紛紛整理朝服,排好隊伍,準備進宮。有人把帽子扶正,有人把腰帶繫緊,有人把朝服上的褶皺撫平。
錢益謙走在最後面,臉上的笑還是收不住。旁邊的書辦小聲問他:「錢大人,您今天怎麼這麼高興?是不是昨晚夢到銀子了?」
錢益謙壓低聲音,但依然很大聲,大到前面好幾排都能聽見。「老子還用做夢?夢裡都不一定有那麼多!老夫在戶部三十年,頭一回見到這麼多銀子。就算不是戶部的,在庫房裡放幾天,老夫看著也高興。這叫『過路財神也是神』。神你懂嗎?就是被人供著的。」
書辦無語。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