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84章 散席,豪商們的「各懷鬼胎」
亥時三刻,酒宴散場。
蕭戰率先起身,老吳替他披上外套。他朝眾人拱了拱手,臉上掛著那種「老子裝完逼了,要功成身退了。」的笑容。「諸位,本國公先走一步。你們慢慢聊,別喝太多,明天還要去市舶司辦手續。記住,銀子帶夠,別到時候拿不出來。」
豪商們連忙起身,齊刷刷地拱手,動作整齊得像排練過。「恭送國公爺!」
蕭戰大步流星地走了,腳步聲在樓梯上漸行漸遠。頂樓安靜了片刻,然後像炸開了鍋。
「呼——」江西劉掌櫃長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在椅背上,像一塊被揉了很多遍的麵糰終於被扔在了案闆上。「可算走了。老夫這頓飯吃得心驚肉跳,跟坐在釘闆上似的。」
福建陳掌櫃捋著鬍鬚,眯著眼睛。「劉掌櫃,您怕什麼?您又沒犯事。」
劉掌櫃瞪了他一眼。「怕什麼?怕殺全家啊!『殺全家』三個字從國公爺嘴裡說出來,跟從閻王爺嘴裡說出來有什麼區別?老夫這條老命不值錢,但家裡還有八十歲老娘、三歲小孫子呢。」
山東孫掌櫃大口大口地吃肉,嘴裡含混不清。「怕啥?咱又沒賣技術。咱賣的是藥材,藥材能殺誰?殺蚊子?」
四川李掌櫃慢悠悠地喝著茶,嘴角帶著一絲不易察覺的笑。「孫掌櫃,您就別吃了。您從開場吃到散場,鍋裡那點東西全被您撈光了。國公爺說了,明天還要辦手續,您吃撐了起不來床,耽誤了正事,看國公爺不罰您。」
孫掌櫃這才放下筷子,摸了摸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響亮的飽嗝。「沒事,咱山東人扛造。吃多少都能消化。」
周懷遠坐在主桌,手裡端著茶杯,眼睛卻一直盯著喬緻庸。他臉上的表情介於羨慕和嫉妒之間,酸溜溜的,像吃了一整顆檸檬。
「喬東家,您今晚可是出了大風頭。三個西洋航線,全被您拿下了。國公爺對您另眼相看,又是敬酒又是解答問題。我們這些人,連插嘴的份都沒有。」
喬緻庸放下茶杯,淡淡一笑,那笑容裡有幾分客氣,也有幾分「你酸你的,我不接茬」的從容。「周掌櫃,您言重了。國公爺對誰都一視同仁。隻是草民恰好坐得近,多說了幾句話而已。您要是坐在草民這個位置,國公爺也會給您解答。」
周懷遠哼了一聲。「坐得近?喬東家,您這話說得輕巧。您花了十幾萬兩銀子,當然坐得近。草民隻花了不到您一個零頭,隻能坐在您旁邊當陪襯。」
喬緻庸沒有接話,端起茶杯又呷了一口,把「你繼續酸,我不理你」的態度貫徹到底。
旁邊的掌櫃們聽出火藥味,紛紛勸解。
「周掌櫃,您別這麼說。東瀛航線也是好生意,利潤穩,風險小。您好好經營,三年後未必不能拿下西洋。」
「對啊,和氣生財,和氣生財。大家都是生意人,何必傷了和氣。」
周懷遠哼了一聲,不說話了。
江西劉掌櫃湊過來,壓低聲音,神秘兮兮的,像在交換什麼機密情報:「諸位,你們說,國公爺說的那個『先禮後兵,再禮再兵』,到底是真的還是嚇唬人的?老夫總覺得,在人家地盤上建補給站,沒那麼容易。人家又不是傻子,憑什麼讓咱們建?」
福建陳掌櫃捋著鬍鬚,一臉「我早就看透了」的高深。「劉掌櫃,您忘了?國公爺說了,有三十六門炮。人家不讓建,炮就開過去了。您說,換了您,您讓不讓建?」
劉掌櫃想了想。「那……那當然讓。命要緊。」他頓了頓,「但是——萬一人家也有炮呢?」
陳掌櫃看了他一眼。「劉掌櫃,您見過比大夏水師炮更多的船?大夏水師的蒸汽機艦艇,一艘頂人家十艘。您放心,這世上沒有比大夏水師更厲害的艦隊。至少目前沒有。」
劉掌櫃將信將疑,但沒再問了。
山東孫掌櫃最實在,他站起來,拍了拍圓滾滾的肚子,打了個哈欠。「諸位,草民先走了。明天還要去市舶司辦手續。國公爺說了,銀子帶夠。草民還得回去數數銀票夠不夠。」
有人笑他。「孫掌櫃,您拍的是藥材南洋航線,才一萬二千兩。您交了兩萬兩保證金,還要退您八千兩呢。您數什麼銀票?您是去領銀子,不是去交銀子。」
孫掌櫃愣了一下,一拍腦門。「對哦!老夫糊塗了!那更得去了!退銀子的事,不能耽誤!明天一早草民就去排隊!」
眾人鬨笑。
四川李掌櫃站起來,朝眾人拱了拱手。「諸位,草民也先走了。明天還要去造船廠看看蒸汽機船。既然國公爺說了必須用三代蒸汽機船,草民得提前去租一艘。晚了怕沒貨。」
周懷遠冷笑一聲。「李掌櫃,您不是跑香料航線的嗎?香料也用蒸汽機船?您那小身闆,開得動?」
李掌櫃也不惱,笑眯眯地回了一句。「周掌櫃,草民開不動,可以僱人開。您放心,草民不會給您丟人。草民雖然不如您有錢,但雇幾個船員的銀子還是有的。」
周懷遠被噎住了。
喬緻庸站起來,整了整衣袍,面色如常。「諸位,草民也告辭了。明天還要去市舶司補交尾款。喬家在京城有票號,銀子隨時可以調。不耽誤。」
周懷遠酸溜溜地說:「喬東家,您這是顯擺您家有票號?」
喬緻庸看了他一眼,淡淡道:「周掌櫃,草民隻是在說一個事實。您要是覺得這是顯擺,那草民以後不說話就是了。」
說完,他拱了拱手,轉身走了。步伐沉穩,不急不慢,像一座移動的山。
周懷遠氣得臉都紅了。「你們看看,你們看看!他這是什麼態度?不就是拍了幾條航線嗎?至於這麼拽?」
陳掌櫃拍了拍他的肩膀。「周掌櫃,您就別生氣了。您跟喬東家置氣,氣壞了身子不值當。三年後您再拍回來就是了。」
周懷遠咬了咬牙,沒說話。
豪商們三三兩兩地散了。有人坐著馬車,有人騎著馬,有人步行回客棧。夜風吹過,帶著春天特有的暖意和花香。但每個人的心思都不一樣——有人在算賬,有人在盤算下一步怎麼走,有人在琢磨蕭戰說的每一句話,有人在想怎麼跟喬緻庸競爭。
江西劉掌櫃坐上了馬車,車簾放下來,他對車夫說:「快,回客棧。老夫要寫信回景德鎮,讓工坊多準備些好貨。南洋航線的瓷器,不能丟人。」
福建陳掌櫃上了另一輛馬車,對車夫說:「去市舶司衙門。老夫今晚就住在衙門附近,明天一早去辦手續。」
山東孫掌櫃最省事,他直接在鴻賓樓樓上開了間房,倒頭就睡。呼嚕聲震天響,隔壁房間的客人被吵得睡不著,砸了三次牆。
四川李掌櫃叫了一頂小轎,往客棧走。轎子裡,他拿出一本小冊子,借著微弱的燈光寫著什麼。那是他記的筆記——蕭戰今晚說的每一條,他都記下來了。
山西喬緻庸坐在馬車裡,閉著眼睛,面色如常。但他心裡在盤算:三個西洋航線,需要多少條船?每條船五萬兩,十條就是五十萬兩。租的話,每年五千兩,十條五萬兩。跑三年,租比買劃算。他睜開眼睛,對車夫說:「去喬家票號。今晚不睡了,算賬。」
馬車在夜色中駛向遠方。
鴻賓樓頂樓的燈一盞一盞地滅了。夥計們上來收拾桌子,銅鍋撤了,碗筷收了,桌面擦得乾乾淨淨。隻有空氣中還飄著火鍋的香氣,還有豪商們留下的各懷心思。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