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62章 江南護考隊
二月二十五,崇文書院那場「新政策論大賽」的餘波還沒散盡,杭州城茶館裡最熱門的話題已經從「趙扒皮下獄」變成了「陳墨發財」。
「聽說了嗎?那個寫《田畝恩仇錄》的窮秀才陳墨,得了蕭太傅一百兩賞銀!當場就聘為《江南新報》的編輯,月薪十兩!」說書先生拍著醒木,唾沫星子橫飛,「十兩啊!尋常知縣月俸才多少?二十兩!他一個秀才,快趕上縣太爺了!」
底下茶客嘖嘖稱奇:
「這陳墨是走了什麼狗屎運?」
「什麼狗屎運?人家文章寫得好!我看了他得的獎品——除了銀子,還有一套《新政全書》,蕭太傅親筆題詞:『為民發聲,善莫大焉』!」
「蕭太傅還會題詞?他那字不是跟蚯蚓爬似的嗎?」
「所以才珍貴啊!物以稀為貴!」
茶客們哄堂大笑。
而此時,被議論的主角陳墨,正蹲在《江南新報》報社後院,眼圈有點紅。
他是紹興人,家裡窮,爹娘早逝,靠叔叔接濟才讀到秀才。之前給人抄書、寫狀紙,一個月掙不了一兩銀子。這一百兩,夠他叔叔一家過好幾年了。
「太傅……太傅厚恩,學生……」他聲音哽咽。
蕭戰正好從外頭進來,看見他這模樣,樂了:「哭啥?一百兩就感動成這樣?等你當了主編,一個月掙二十兩的時候,不得哭暈過去?」
陳墨趕緊擦眼睛:「學生不敢……」
「有什麼不敢的?」蕭戰拍拍他肩膀,「老子就喜歡你這樣的——窮過,知道百姓苦;識字,能把苦寫出來。好好乾,以後《江南新報》副主編的位置,給你留著。」
陳墨重重點頭,慢慢走出了他們的視野。
蕭戰看著他背影,咧嘴對旁邊的蕭文瑾說:「看見沒?這就是千金買馬骨。一個陳墨起來了,後面會有無數個陳墨跟著。」
蕭文瑾含笑點頭:「四叔這招高明。不過……」她頓了頓,「我剛收到京城消息,趙文淵放話了,要在春闈時給江南士子『接風洗塵』。」
「接風洗塵?」蕭戰冷笑,「是接風還是下馬威?」
「下官覺得……是後者。」跟在後面的周延泰壓低聲音,「趙文淵串聯了京城幾家大酒樓,說要宴請江南士子。明面上是招待,暗地裡……怕是會煽動士子鬧事,攻擊新政。」
蕭戰把手裡把玩的樹枝一扔,站起身,拍了拍手上的土:
「想得美。老子的人,輪得到他招待?」
他走到院子中間,叉著腰,對著周延泰比劃起來:
「這樣,老周,你以江南總督府的名義發個通告:凡是今年進京趕考的江南士子,官府統一組織護送!從各府縣出發,到杭州集合,再從杭州走官道進京!全程車隊護送,吃住全包!」
周延泰一愣:「全程……吃住全包?太傅,這得花多少銀子啊?江南今年進京的士子,少說也有一千多人……」
「銀子?」蕭戰嘿嘿一笑,「龍淵閣出!老子請客!」
他掰著手指頭算:「你看啊,從杭州到京城,走官道,快的話十幾天,慢的話一個月。一千多人,吃住行,就算每人每天花一兩銀子,一個月也就三萬兩。龍淵閣出得起!」
周延泰目瞪口呆:「三、三萬兩?就為了送士子趕考?」
「錯!」蕭戰糾正,「是為了保護咱們江南的士子,不被某些居心叵測的人帶歪!」
他越想越覺得這主意妙:
「不止護送,還要上課!沿途給士子們加課!第一天講新政,第二天講稅務,第三天講律法,第四天講數學,第五天講科學——什麼蒸汽機、滑輪、槓桿,都講講!讓他們開開眼!」
蕭文瑾眼睛亮了:「四叔是想……沿途給士子們洗腦?」
「什麼洗腦?這叫『思想教育』!」蕭戰理直氣壯,「讀書人最缺什麼?缺見識!整天之乎者也,知道一斤米多少錢嗎?知道一畝地打多少糧嗎?知道朝廷收稅怎麼收嗎?不知道!老子就讓他們知道知道!」
他越說越興奮:
「大丫,你負責講數學和稅務!你不是最會算賬嗎?給士子們講講,江南士紳偷稅漏稅,害得朝廷沒錢修路修橋,害得百姓餓肚子!讓他們算算,趙德坤逃稅六萬兩,能修多少裡路?能救多少百姓?」
蕭文瑾忍俊不禁:「好。」
「還有,讓農技員講講怎麼種紅薯,讓王老五這樣的佃戶講講怎麼掙錢的。讓士子們聽聽底層的聲音,別整天活在自己的世界裡。」
周延泰聽得心潮澎湃,但還有顧慮:「太傅,這主意是好,但……沿途安全怎麼辦?一千多人,萬一出事……」
「安全?」蕭戰咧嘴,「老子親自帶隊!」
「啊?!」周延泰和蕭文瑾同時驚呼。
「啊什麼啊?」蕭戰得意道,「老子本來就要回京復命,正好順路。有老子在,哪個不長眼的敢搗亂?再說了,老子帶五百精兵護送,沿途哪個山賊土匪敢露頭?」
他頓了頓,補充道:
「飲食安全也要管。所有飯食,龍淵閣統一採購、統一製作。不求吃得多好,但求衛生健康。沿途水源都要檢查,飯菜都要留樣。誰敢在吃食裡動手腳,老子剁了他的手!」
周延泰徹底服了:「太傅思慮周全……下官這就去辦!」
他匆匆離開後,蕭文瑾才擔憂地說:「四叔,您親自帶隊,會不會太冒險了?趙文淵在京城等著呢,這一路上……」
「一路上才安全。」蕭戰笑道,「你想啊,一千多個士子,都是江南的未來。老子親自護送,沿途講課,把他們變成咱們的人。等到了京城,他們還會聽趙文淵忽悠嗎?不會!他們隻會說:『蕭太傅一路辛苦了』!」
他狡黠地眨眨眼:
「這叫『培養嫡系』。等這批士子考中進士,入了朝堂,就是咱們在朝中的助力。十年後,二十年後,江南新政的成果,還得靠他們維護呢。」
蕭文瑾這才明白四叔的深意,不禁肅然起敬:「四叔遠見,文瑾不及。」
「少拍馬屁。」蕭戰擺擺手,「趕緊準備課程。數學、稅務你講,律法我讓周延泰找幾個刑名師爺講,科學……讓龍淵閣的工匠講。對了,蒸汽機模型帶一個,路上演示給他們看。」
「好!」
消息像長了翅膀,飛遍江南。
二月二十六,各府縣衙門前都貼出了告示:
「奉欽差大臣蕭太傅令:為保障江南士子進京趕考之安全,特組織『江南護考隊』。凡今科進京應試之生員、舉人,皆可報名。官府統一安排車馬,龍淵閣承擔沿途食宿。另,沿途開設『新政講堂』,特邀名師授課,自願參加。報名截止二月二十八。逾期不候。」
告示前炸了鍋。
蘇州府衙前,幾個年輕士子圍在一起議論。
「官府護送?還管吃住?天底下有這種好事?」
「會不會是陷阱?把咱們聚在一起,路上好控制?」
「控制你個頭!蕭太傅要控制咱們,用得著這麼麻煩?直接抓人不就行了?」
「我看是真的。陳墨不是得了一百兩嗎?蕭太傅對讀書人,是真心不錯。」
一個穿著補丁長衫的寒門學子擠到前面,小心翼翼地問衙役:「差爺,真……真不要錢?」
衙役笑呵呵的:「真不要!不但不要,還發乾糧、發水囊、發禦寒的衣物。蕭太傅說了,讀書人趕考不容易,能幫一把是一把。」
寒門學子眼睛亮了:「我、我報名!」
「這邊登記。」
類似的場景在各府縣上演。
寒門學子幾乎是搶著報名——他們最缺的就是路費。往年趕考,要麼徒步,要麼蹭車,風餐露宿是常事。現在官府全程包辦,簡直是天上掉餡餅。
家境好些的士子則猶豫不決。
松江府,一群穿著綢衫的士子在茶樓裡爭論。
「去不去?我爹說了,讓我離蕭戰遠點。」
「可這一路上有課聽啊!新政、稅務、律法、數學……都是實用的東西。春闈策論,說不定就用得上。」
「趙尚書那邊……」
「趙尚書是趙尚書,咱們是咱們。再說了,咱們隻是搭個便車,聽聽課,又不一定支持新政。聽聽總沒壞處吧?」
最後,大多數士子都報了名——不管心裡怎麼想,免費的午餐,不吃白不吃。
二月二十八,報名截止。
統計結果出來:江南八府四十六縣,共計一千二百三十七名士子報名。
周延泰看著名冊,手都在抖:「太傅,一千二百多人啊……這隊伍得多長?」
蕭戰正在試穿新做的袍子——不是官服,是專門為這次出行設計的「護考隊總教頭」制服。深藍色勁裝,袖口收緊,腰束皮帶,看著利落精神。
「長就長唄。」他對著銅鏡照了照,「老子當年在邊關帶兵,一萬人也帶過。一千多人,小意思。」
「可士子不是兵啊……」周延泰苦笑,「他們沒紀律,路上要是鬧起來……」
「所以才要上課。」蕭戰轉身,「路上給他們找點事做,他們就沒心思鬧了。」
他拿過名冊翻了翻:「各府縣的士子,分批次出發,到杭州集合。集合後重新編隊,十人一小組,百人一大隊,設組長、隊長。組長、隊長有補貼——一天一百文。」
周延泰眼睛一亮:「這辦法好!讓士子自己管自己!」
「還有,」蕭戰補充,「沿途表現好的,有獎勵。到了京城,老子親自寫推薦信,遞給主考官。這可是實打實的好處。」
「下官明白!」
三月一日,杭州城北門外。
黑壓壓一片人。
不是兵,是士子。一千二百多人,穿著各色長衫,背著書箱,提著行李,擠在空地上,嗡嗡的議論聲像一萬隻蜜蜂在飛。
蕭戰站在臨時搭起的高台上,手裡拿著個鐵皮喇叭——龍淵閣工匠連夜趕製的,擴音效果不錯。
「都安靜!」他喊了一嗓子。
聲音通過喇叭放大,震得前排士子耳朵嗡嗡響。
全場逐漸安靜下來。
蕭戰掃視一圈,咧嘴笑了:
「諸位,我是蕭戰。從今天起,到京城,這一路上,我是你們的總教頭。教頭是幹什麼的?就是管你們的!」
底下有人小聲嘀咕:「還真把自己當教頭了……」
蕭戰耳朵尖,指著那個方向:「那位穿藍衫的兄弟,有什麼意見,大聲說!」
藍衫士子臉一紅,不敢吭聲。
「不敢說?那我替你說。」蕭戰嘿嘿一笑,「你是不是覺得,老子一個武將,沒資格管你們讀書人?」
他頓了頓,聲音提高:
「老子今天就把話撂這兒:這一路上,老子說了算!為什麼?因為老子要對你們的安全負責!一千二百多人,要是出點什麼事,老子沒法跟你們的爹娘交代,也沒法跟皇上交代!」
他舉起手裡的名冊:
「所以,咱們得立規矩。第一,一切行動聽指揮。什麼時候出發,什麼時候休息,什麼時候吃飯,我說了算。」
「第二,十人一小組,百人一大隊。組長、隊長已經選好了,貼在那邊布告欄上。有異議的,現在提。上了路,就得服從管理。」
「第三,沿途上課,自願參加。但不參加的,也得在營地裡待著,不許亂跑。」
「第四,也是最重要的一條——」他盯著台下,「誰敢在路上煽動鬧事,攻擊新政,詆毀朝廷,老子立刻取消他的考試資格,押送回原籍!說到做到!」
全場寂靜。
蕭戰滿意地點點頭:「現在,分組,上車!每組一輛馬車,行李放車頂,人坐車裡。組長點清人數,報給隊長,隊長報給我。開始!」
命令一下,士子們雖然還有點懵,但還算有序地開始分組上車。
蕭戰跳下高台,走到蕭文瑾身邊:「怎麼樣?老子有當教頭的天分吧?」
蕭文瑾抿嘴笑:「有,太有了。就是這身衣服……有點像鏢師。」
「鏢師怎麼了?」蕭戰挺起胸,「鏢師保平安,咱們保士子,一個道理。」
正說著,王老五背著個包袱過來了。
「太傅,縣主,俺……俺也想去。」他局促地說。
蕭戰一愣:「你去幹啥?又不用趕考。」
「俺、俺想去給士子們講講。」王老五鼓起勇氣,「講講怎麼種紅薯,怎麼掙錢。讓他們知道,新政真的能讓老百姓過上好日子。」
蕭戰和蕭文瑾對視一眼,都笑了。
「好!」蕭戰拍拍他肩膀,「你就跟著,每天講一場。講得好,老子給你發工錢!」
「不用工錢!不用!」王老五連連擺手,「俺就想……就想出份力。」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