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49章 塵卷秘檔,先帝跨海討蠻邦
「國公,那安南的船跑沒影了,跟被狼攆似的,連頭都不敢回!」
二狗扒著船舷望了半天,直起腰來搓了搓手,臉上還帶著沒消的笑意。方才甲闆上那一場獻刀鬧劇,從使者跪地狡辯到被國公一句話拿捏,再到最後屁滾尿流地跑路,全程高能,看得他直呼過癮。
海風卷著鹹濕的潮氣撲面而來,將蕭戰月白錦袍的衣擺吹得微微揚起。他負手立在船頭,目光淡淡掃過安南船隊消失的海平線,嘴角噙著一抹若有若無的淡笑,聞言也不回頭,隻漫不經心地「嗯」了一聲。
「就這點膽子,也敢學人家玩權謀試探。」錢多多搖著摺扇走過來,一身錦衣華服在海風裡獵獵作響,臉上滿是嗤笑,「我看胡季犁這王位,坐不了多久就得自己把自己嚇死。」
鐵蛋立在蕭戰身側,黑衣冷臉,周身氣壓低得嚇人,惜字如金吐出四個字:「心虛則亂。」
甲闆上的文武官員、水師兵卒還在三三兩兩地低聲議論,方才那場不見刀光的交鋒,比真刀真槍打一場還讓人覺得解氣。隻是笑歸笑,眾人心裡多少還有些沒底——安南新王剛登基就敢搞這種小動作,往後怕是少不了麻煩,總不能每次都靠一句話拿捏。
蕭戰緩緩轉過身,目光掃過眾人,神色平靜無波,開口吩咐:「鴻臚寺隨行的書記官何在?」
人群裡立刻走出一個穿青衫的文官,身形清瘦,懷裡還抱著半摞文牒,連忙躬身拱手:「屬下在。」
「把隨行攜帶的南洋諸國外事檔案、歷代沿革卷宗,全都搬來。」蕭戰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孤要看看,這安南到底是個什麼來路。」
話音落下,眾人皆是一怔,隨即瞭然。國公這是要翻陳年舊賬,徹底捋清安南的底細,好定接下來的對策。鴻臚寺官員不敢怠慢,連忙應聲,轉身帶著兩個小吏往底艙去搬檔案。
不多時,四個沉甸甸的樟木箱被擡了上來,木箱邊角磨損,銅鎖都生了銹,剛一落地就揚起一層薄灰,嗆得靠前的幾人紛紛掩鼻後退。
「我說鴻臚寺的大哥,你們這檔案是從倉庫最底下刨出來的吧?就這灰大的,您是怎麼帶上船來的?」二狗湊過去扇了扇眼前的灰,一臉嫌棄,「這灰都能直接和面蒸饅頭了,多少年沒動過了?」
那書記官尷尬地笑了笑,上前掏出鑰匙開鎖:「蕭校尉說笑了,這些都是中樞復刻的副本,常年在鴻臚寺壓箱底,出發之時又擡到了底艙,南洋海風大潮氣重,難免落灰。平日裡南洋諸國雖瑣事多,但大多是納貢、通商的小事,誰也不會沒事翻這些幾輩子前的舊賬,若非國公遠下南洋,我等怕被問及,怕是還要在鴻臚寺再壓個幾十年。」
「咔噠」一聲,銅鎖應聲而開。
箱蓋掀開,一摞摞線裝卷宗整整齊齊碼在裡面,紙張泛黃髮脆,有的裝訂線都已經脫了線,一股子陳舊的墨香混著黴味飄了出來。最上面一卷的封面上,用正楷寫著「安南沿革考略」六個字,墨跡沉穩,一看就是早年中樞史官的手筆。
蕭戰上前一步,隨手拿起最上面那捲卷宗,指尖觸及泛黃的紙頁,觸感粗糙。他不急著翻正文,反倒先掃了一眼封皮邊角的磨損痕迹,淡淡道:「看來這些年,確實沒人把安南這點事放在心上。」
「可不是嘛。」書記官湊上前陪笑,「安南巴掌大的地方,窮山惡水的,除了偶爾鬧點邊境摩擦,也掀不起什麼大浪。歷任南洋總督都懶得管,隻要他們名義上稱臣納貢,也就睜一隻眼閉一隻眼了。」
眾人紛紛圍攏過來,圍成一個不大不小的圈子,都好奇這幾百年的舊賬裡,到底藏著什麼門道。
蕭戰隨手翻開卷宗,首頁便是安南的歷代沿革,從秦漢時期歸中土管轄,到五代時期趁機獨立,再到本朝洪武年間歸附,成為藩屬國,脈絡寫得清清楚楚。他一目十行掃過,目光最終停在了「永曆征伐」四個字上。
「咦?這頁邊怎麼還有小字?」二狗眼尖,湊在蕭戰身邊,一眼就瞥見了頁眉空白處的一行極小的批註,墨跡比正文淺得多,顯然是史官私下寫的。
他也不管規矩不規矩,指著那行字就念了出來:「永曆七年秋,帝以安南弒主篡位,興師討之。初議走嶺南陸路,帝厭嶺南瘴癘橫行、山路崎嶇,士卒多有疾疫,遂改海路出師。戶部尚書王景當庭哭諫,言海路靡費過甚,非長久計,帝不聽。」
念完,二狗當場就笑噴了,捂著肚子直不起腰:「我尼瑪!原來安南前邊的王也是弒主篡位得來的王位,這是人家本地的風俗啊,那咱還管不管?哈哈!我的天!合著先帝爺也是個怕麻煩的狠人啊!放著接壤的陸路不走,非要繞幾千裡大海過去揍人,戶部尚書都哭著勸了都不聽,主打一個打仗順便跨海旅遊是吧?」
眾人先是一愣,隨即也忍不住低笑起來。
正史裡寫的從來都是「雄才大略、運籌帷幄、奉天伐罪」,誰能想到史官私下偷偷記了這麼一筆,把先帝任性怕麻煩的一面給露了出來。原本莊嚴肅穆的軍國秘檔,瞬間多了幾分人間煙火氣。
「先帝也是有苦衷的。」一名老文官笑著打圓場,「嶺南十萬大山,瘴氣確實厲害,當年隋唐兩代征安南,陸路進去都是病亡過半,得不償失。先帝改海路,也是為了減少士卒傷亡。」
「傷亡是少了,錢可花海了。」
錢多多搖著摺扇湊過來,他對兵力部署、戰局走勢半點興趣沒有,直接翻到卷宗後半部分的糧草開支條目,掃了兩眼,當場倒吸一口涼氣,連摺扇都忘了搖,一臉肉疼。
「你們自己看。」他指著卷宗上密密麻麻的數字,語氣裡滿是不可思議,「第一次征伐,出兵三萬,耗時七個月,明面上耗糧兩百三十萬石,耗銀一百八十萬兩。這還隻是兵部報的賬,加上造船、徵調民夫、沿途損耗、賞賜兵卒,翻一倍都打不住!」
他嘖嘖兩聲,一臉痛心疾首:「走陸路嫌瘴氣費人,走海路純純燒錢費糧。合著兩代先帝打安南,主打一個任性不差錢,國庫就是用來往海裡砸的是吧?」
眾人聞言,紛紛咋舌。他們隻知道先帝征伐安南、揚我國威,卻從來沒細算過背後的開銷,此刻一聽數字,才知道這勝仗打得有多奢侈。
蕭戰指尖輕輕點了點卷宗上「瘴癘」二字,語氣散漫,帶著幾分毒舌的調侃,直接把史書上的「雄才大略」扒了個底朝天:「先帝們脾氣急,耐性差,不愛跟這些小國磨嘴皮子,也不愛鑽山路遭那份罪。想著坐船過去,三下五除二揍服了就班師回朝,省事。至於長遠賬,沒心思算,也懶得算。」
他擡眼望向西北方向,那是安南與大夏接壤的嶺南地界,目光平靜:「不是大夏打不服安南,是那片地方太膈應人。十萬大山疊嶂,叢林瘴氣瀰漫,陸路進去,沒等打仗先病倒一半,打下來也守不住。不然就憑老安南王那點本事,何至於留他到現在,整天在邊境蹦躂噁心人。」
一句話,點透了核心本質。
不是打不過,是性價比太低,打下來純純背包袱。先帝們懶得費那個勁,隻想揍一頓解氣,根本沒打算長久經營。
眾人聽得連連點頭,隻覺得國公看事情,永遠比他們通透得多。別人看歷史看的是功績、是威名,他看歷史看的是成本、是底層邏輯。
鐵蛋冷不丁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精準總結:「路難走,人任性。」
短短六個字,把地理原因和帝王心態都說透了。眾人琢磨了一下,越想越覺得貼切,忍不住又笑了起來。
「可不是嘛,路難走,先帝又任性,可不就隻能跨海去打嘛。」二狗笑著附和,伸手又翻了一頁,「我看看,後來呢?仗打得怎麼樣?贏了還是輸了?」
這一翻,便翻出了兩代帝王都沒能解決的死局。
卷宗往後翻幾頁,便是兩次征伐的詳細戰報,字跡工整,蓋著兵部的朱紅大印,每一行都是實打實的戰場記錄。
鴻臚寺書記官上前一步,指著戰報部分給眾人講解:「國公,諸位,這兩次征伐,戰場上其實都是全勝。第一次永曆年間,我軍自海路登陸,連戰連捷,不到三個月就攻破了安南東都,兵臨王城之下,偽王倉惶出逃,全境幾乎都被打下來了。」
「都打到王城了,怎麼還撤軍了?」一名水師校尉忍不住開口,濃眉皺成一團,滿臉不解,「直接滅國設郡縣不就完了?費那麼大勁打過去,啥也沒撈著就撤,這不白折騰了?」
旁邊幾個將領也紛紛點頭,滿臉惋惜。在武將眼裡,打到對方都城就等於贏了,半途而廢簡直是天大的遺憾。
書記官苦笑一聲,搖了搖頭,伸手翻到後勤記載那一頁:「將軍有所不知,問題就出在補給上。海路補給線長達三千餘裡,沿途風浪莫測,每年還有兩三個月的颱風季,糧船常有傾覆。再加上運糧的民夫、水手沿途也要吃糧,一來一回,損耗大得嚇人。」
二狗立刻湊過去,腦袋差點紮進卷宗裡,盯著上面的損耗數字看了半天,猛地一拍大腿,嗓門都擡高了八度:「我算是看明白了!這不就是古代版跨海外賣嗎?」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