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50章 兩勝兩撤,糧道崩碎惜歸程
「啥跨海外賣?」旁邊一個兵卒沒聽懂,好奇追問。
「就是四叔說的送外賣!我們永樂坊的酒肆飯店都有送飯到家服務,隻收個四文錢的配送費,嘎嘎方便!」二狗拍著卷宗解釋,眉飛色舞,「下單的在前線安南戰場,做飯的在大夏本土糧倉,配送員是運糧船,配送距離三千裡!路上還得扛颱風、躲暗礁,船翻一半、配送員自己吃一半,送到買家手裡的糧食,還沒配送員路上吃得多!」
他一臉嫌棄地吐槽:「就這配送效率,擱現代外賣員都得集體辭職,商家得賠死,差評率百分百!顧客都餓暈了,飯才送到一半,這仗能打長久才怪了!」
眾人被他這接地氣的比喻逗得哄堂大笑,笑完又覺得無比貼切。可不就是這麼回事嘛,千裡迢迢送糧食,大半都耗在路上,跟外賣超時還灑了一半一模一樣。
「何止是一半。」錢多多搖著頭接過話頭,賬房先生的精準本性暴露無遺,指著數字給眾人算,「你們看這卷宗裡寫得明明白白,『運糧十石,至軍前餘一石五鬥』。十石糧食出發,送到前線士兵手裡隻剩一石五,八成五都打了水漂!」
他掰著手指頭,一筆一筆算得清清楚楚:「人吃馬嚼、船工消耗、風浪沉沒、黴變損耗,哪一樣都得扣。打一次勝仗,明面上花幾百萬兩銀子,實際砸進去的錢,夠三個省的百姓吃三年。」
「哪是什麼無奈撤軍啊。」錢多多嗤笑一聲,一語道破真相,「是國庫實在扛不住了,再打下去,戶部的官員都得集體跳海殉國!先帝也是沒辦法,總不能為了個巴掌大的安南,把整個大夏國庫掏空吧?」
一番話直白又紮心,把史書上「體恤民情、班師回朝」的體面說法,扒得連底褲都不剩。
一眾武將聽完,都沉默了,臉上的惋惜更重了。
「可惜了!」一名年長的將領重重拍了下船舷,滿臉遺憾,「當時要是糧草能跟上,再有半個月就能徹底踏平安南,哪至於留到今天,讓他們反覆跳梁!」
「是啊!明明都大勝在即了,偏偏栽在糧草上,想想都憋屈!」另一個校尉也跟著附和,拳頭攥得咯咯響,滿臉不甘。
眾人七嘴八舌,都覺得是時運不濟,是後勤拖了後腿,是天公不作美。
唯獨蕭戰,自始至終神色平靜,甚至嘴角還帶著一抹淡淡的笑意,全程沒有半分惋惜的樣子。他指尖輕輕摩挲著卷宗泛黃的紙頁,心裡通透得像明鏡一樣。
哪裡是什麼時運不濟,根本是底層邏輯從一開始就錯了。
純靠蠻力堆出來的勝仗,哪怕勝一百次,也解決不了根本問題。古代戰爭的後勤投送能力本來就有天然邊界,跨海作戰的成本更是陸路的數倍,投入和產出從一開始就不成正比。
打下來容易,守住難,治理更難。十萬大山的瘴氣、林立的土司、未開化的百姓,哪一樣都是吞金獸,年年往裡砸錢都未必能聽見響。先帝們隻想著揚國威、揍蠻夷,爽是爽了,根本沒算過這筆長遠的經濟賬。
打一次,爽一次,花一堆錢,撤軍;對方緩過來繼續鬧,再打,再花錢,惡性循環,沒完沒了。
這種賠本賺吆喝的買賣,換做是他,他也不做。
蕭戰擡眼,看著一眾義憤填膺、滿臉惋惜的武將,眼底掠過一絲笑意,卻沒多說什麼。認知差這種東西,得慢慢掰,現在說多了,他們也未必能立刻懂。
鐵蛋目光掃過眾人惋惜的神色,又看了看一臉淡定的蕭戰,沉默片刻,淡淡開口,聲音不大,卻字字清晰地砸在每個人心上:「勝在刀槍,輸在算盤。」
一句話,瞬間讓喧鬧的甲闆安靜了幾分。
眾人細細一品,都愣住了。
是啊,戰場上贏了又如何?賬算不明白,最終還是得撤。刀槍再鋒利,也架不住金山銀山往海裡填。打得贏戰爭,算不贏成本,終究是白忙活。
「鐵蛋兄弟這話,說到點子上了!」錢多多連連點頭,一臉贊同,「打仗打仗,打到最後打的都是錢糧。算盤打不明白,刀再快也沒用。先帝們就是打仗厲害,算賬差點意思。」
眾人默然,不得不承認這話有道理。
鴻臚寺書記官見氣氛有點沉,連忙補充了一句,順便把老安南王的操作也說了出來:「其實還有個緣故,每次打到最後,老安南王都特別會來事。」
「哦?怎麼個會來事法?」二狗立刻來了興緻。
「每次眼看要亡國了,他就立刻投降。」書記官臉上露出幾分微妙的神色,「光著膀子,把自己綁了,帶著文武百官出城跪地投降,磕頭磕得額頭流血,把先帝捧得天上有地下無,說自己是一時糊塗,罪該萬死,發誓隻要大夏撤軍,安南永世臣服,永不背叛,視大夏人為天朝之人,但凡有大夏商人過境,必定傾力善待,年年納貢,歲歲來朝。」
「話說得極其漂亮,姿態放得極低,給足了天朝上國面子。先帝們本來也沒打算真佔了那破地方,面子上過得去,也就順坡下驢,答應撤軍了。」
二狗聽完,嗤笑一聲,滿臉鄙夷:「合著是專業認慫專業戶啊!打不過就跪下喊祖宗,嘴甜得抹了蜜似的,難怪先帝們心軟。這演技,擱戲檯子上都能當名角了。」
眾人也都笑了,覺得這老安南王,也是個妙人,打仗不行,認慫求饒的本事倒是一流。
可笑著笑著,眾人又覺得不對勁。
既然發誓永世臣服,那後來的邊境摩擦又是怎麼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