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79章 大丫的「加碼」
第二天一早,二狗帶著那份聘禮清單,進宮見皇後。
蕭文瑾在坤寧宮裡等著他,穿著便服,頭上戴著金絲八寶攢珠髻,臉上薄施脂粉,比在朝堂上隨和多了。她看見二狗進來,眼睛一亮,站起來迎上去,拉著二狗的手上下打量。
「二狗,你瘦了。是不是又在地裡忙活了?跟你說了多少次,別太累。你那個永樂薯,讓手下人去種就行了,你盯著就行。」
二狗說:「姐姐,我不累。您看看聘禮清單,幫我參謀參謀。」
他把錦盒遞過去。蕭文瑾打開,拿出那張紅紙,展開,從頭到尾看了一遍。她的表情從期待變成平靜,從平靜變成微妙,從微妙變成——嫌棄。
「就這些?」蕭文瑾把紅紙往桌上一拍,「太寒酸了。9999兩白銀?你拿得出手?人家劉太醫的女兒,從小在太醫家長大,什麼好東西沒見過?你就給這些?」
二狗臉紅了:「姐姐,這已經不少了。我攢了好幾年的俸祿,加上四叔給的一些,才湊夠這個數。」
蕭文瑾擺擺手,鳳冠上的珠子嘩啦啦響:「不夠。差遠了。你等著,我給你添。」
她轉身走進內室,又翻箱倒櫃去了。二狗站在外面,聽見裡面叮叮噹噹的,跟打仗似的。不一會兒,蕭文瑾抱著一堆東西出來,往桌上一放,摞得老高。
「這是十箱綾羅綢緞,江南織造局上貢的,皇上賞我的,我一直沒捨得用。給你。這是一套赤金點翠頭面,當年我嫁入皇宮時,母後給的。給你。這是一對玉如意,先帝爺賞的,寓意吉祥如意。給你。」
二狗看著那堆東西,嘴巴張著,半天合不上:「姐姐,這也太多了。我……我拿不了。這些太貴重了,我不能要。」
蕭文瑾瞪他一眼:「怎麼不能要?我是你親姐姐。我不給你給誰?你拿著。劉太醫家一看這些東西,就知道咱們蕭家重視這門親事。人家閨女嫁過來,不能受委屈。」
二狗站在那兒,眼淚在眼眶裡打轉,亮晶晶的。他吸了吸鼻子,聲音沙啞:「姐姐,您對我太好了。我……我無以為報。」
蕭文瑾走過去,拍了拍他的肩,跟拍孩子似的:「報什麼報?你好好過日子,就是對得起我。行了,別哭了。回去準備吧。提親那天,我和皇上就不去了,但四叔會去。他代表蕭家,排面夠大了。」
二狗擦了擦眼睛,把那些東西一樣一樣地收進錦盒裡,抱都抱不下。宮女們過來幫忙,才把東西搬出去。
他走出坤寧宮,回頭看了一眼。蕭文瑾站在門口,朝他揮了揮手。他笑了,轉身走了。
提親的日子定在八月十八,黃道吉日,宜嫁娶、納采、問名。
一大早,二狗就起來了,洗了澡,換了新衣裳。那件藏藍色的長袍,上回去劉太醫家穿的那件,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整整齊齊。他穿上,對著銅盆裡的水照了照,又抹了點桂花油,聞著不沖鼻子。
老吳在旁邊伺候著,幫他整理衣裳、系腰帶、掛玉佩。二狗站在那兒,手都不知道往哪兒放,跟個木頭樁子似的。
「二少爺,您別緊張。就是去提親,又不是去打仗。您打仗都不怕,還怕這個?」
二狗說:「打仗是跟敵人打,輸了最多沒命。提親是跟老丈人談,談崩了,媳婦就沒了。你說哪個可怕?」
老吳想了想:「都可怕。但提親更可怕。打仗死了就死了,提親黃了還得活著受罪。」
二狗瞪他一眼:「你能不能別說喪氣話?」
老吳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辰時,蕭戰帶著一家人到了祥瑞莊。蘇婉清穿了一件絳紫色的褙子,端莊大方,頭髮梳得一絲不苟,戴著赤金銜珠步搖,走起路來一晃一晃的。蕭遠航穿著醫官的官服,一本正經的,但嘴角帶著笑,一看就是來看熱鬧的。蕭文瑜穿著鵝黃色的衣裙,手裡拿著個本子,隨時準備記錄,說是「給二哥的婚事寫個特稿」。五寶蕭文玥穿著一身黑色勁裝,腰間挎著刀,面無表情,站在門口跟個門神似的。振邦穿著紅色的小褂,頭上紮著個小揪揪,蹦蹦跳跳的,手裡還拿著根糖葫蘆。
蕭戰看了看這一行人,笑了:「咱們這是去提親還是去砸場子?五寶,你把刀收起來。別嚇著劉太醫。」
五寶面無表情地說:「四叔,這是規矩。提親帶刀,寓意驅邪避兇。再說了,萬一有人搗亂呢?」
蕭戰說:「劉太醫家又不是龍潭虎穴,哪來的搗亂?收起來。」
五寶不情不願地把刀解下來,交給老吳保管。老吳接過刀,沉甸甸的,差點沒拿住。
一行人上了馬車,往劉家村走。二狗騎在馬上,走在最前面,腰桿挺得筆直,但手一直在抖,韁繩都快握不住了。老吳跟在後面,小聲說:「二少爺,您別抖。再抖馬都要跟著抖了。」
二狗深吸一口氣,使勁攥住韁繩,手不抖了,但腿開始抖了。
到了劉家村,劉太醫家的門口已經收拾得乾乾淨淨。地上掃了三遍,灑了水,一點灰塵都沒有。門口那棵棗樹上的青棗子已經紅了一些,看著喜人。劉太醫穿著一件石青色的長袍,站在門口迎接,頭髮梳得整整齊齊,鬍子也修過了,看著比平時年輕了好幾歲。劉採薇站在他身後,穿著一件淡青色的新衣裳,頭髮紮成馬尾,插著那根銀簪子,臉上薄施脂粉,耳朵尖紅紅的,低著頭不敢看人。
馬車停下來,蕭戰第一個下車。他今天穿了一件鴉青色的國公服,腰系玉帶,頭戴烏紗帽,比平時正式多了。他走到劉太醫面前,拱手行禮,聲音洪亮:「劉太醫,打擾了。」
劉太醫連忙還禮,腰彎得比蕭戰還深:「蕭國公大駕光臨,蓬蓽生輝。快請進,快請進。」
蘇婉清跟著下車,向劉太醫行了禮。劉太醫趕緊還禮,嘴裡說著「夫人客氣了」。蕭遠航、蕭文瑜、五寶、振邦一個個下車,在門口排成一排,跟閱兵似的。振邦手裡還舉著那根糖葫蘆,吃得滿嘴都是糖稀。
劉太醫看著這一大家子,心裡暗暗吃驚——蕭國公親自來了,還帶了夫人、兒子、侄子、侄女,連挎刀的都帶了。這排面也太大了。他偷偷看了女兒一眼,劉採薇低著頭,但嘴角翹著,壓都壓不住。
一行人進了院子,分賓主坐下。院子裡擺了兩張桌子,一張主桌,一張客桌。主桌上鋪著紅布,擺著茶壺茶碗、果盤點心。劉太醫請蕭戰上座,蕭戰推辭了一下,還是坐下了。蘇婉清坐在蕭戰旁邊。二狗站在蕭戰身後,手足無措,跟個柱子似的。
劉採薇端了茶上來,先給蕭戰倒了一杯,又給蘇婉清倒了一杯,又給蕭遠航等人倒了一杯。她的手不抖,穩穩噹噹的,但耳朵尖一直紅著。倒到振邦的時候,振邦仰著頭看她,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門牙的牙床:「二嫂,你好漂亮。」
滿屋子人都笑了。劉採薇的臉一下子紅了,從臉紅到脖子根,差點把茶壺扔了。劉太醫咳嗽了一聲,瞪了振邦一眼,振邦不怕他,繼續吃糖葫蘆。
蕭戰端起茶杯,喝了一口,慢悠悠地說:「劉太醫,您這院子收拾得真不錯。這些草藥,都是您自己種的?」
劉太醫說:「大部分是採薇種的。她從小跟著我上山採藥,後來嫌山上遠,就在院子裡種了一些。有些能種活,有些種不活。種不活的還得上山挖。」
蕭戰點點頭,指著棚子下面掛著的草藥:「那是遠志?那是丹參?那是柴胡?劉太醫,您這炮製的手藝,在太醫院都是數得著的。」
劉太醫愣了一下:「蕭國公還懂藥材?」
蕭戰說:「略知一二。科學院那邊,張文遠他們正在研究從香料裡提取精油。用的就是藥材炮製的法子。蒸餾、萃取、提純,道理是相通的。」
劉太醫的眼睛亮了,身子往前探了探:「精油?就是用酒把香料裡的香氣提出來?這個法子,我在太醫院的時候想過,但沒試過。蕭國公,您能給我講講嗎?」
蕭戰放下茶杯,開始講。從蒸餾的原理講到溫度的控制,從溫度的控制講到酒精的濃度,從酒精的濃度講到精油的應用。劉太醫聽得入了迷,不時點頭,偶爾插嘴問一兩個問題。蕭戰一一回答,不急不躁。
兩個人從藥材聊到醫術,從醫術聊到空軍,從空軍聊到遠洋船隊,從船隊聊到南洋的風土人情。聊了半個時辰,茶水換了兩輪,賓主盡歡。
蘇婉清坐在旁邊,看著蕭戰和劉太醫聊得熱火朝天,心裡暗暗好笑。她男人就是這樣,跟誰都能聊,從販夫走卒到太醫院太醫,沒有他聊不來的。
振邦坐不住了,從椅子上溜下來,跑到劉採薇身邊,仰著頭看她:「二嫂,你家有貓嗎?」
劉採薇蹲下來,跟他平視:「沒有貓。有草藥。你要不要看看?」
振邦說:「草藥能吃嗎?」
劉採薇說:「不能吃。能治病。你生病的時候,是不是喝過苦苦的葯湯?那些葯就是用草藥熬的。」
振邦皺起眉頭,想起上次生病喝葯的經歷,苦得他直吐舌頭。他搖了搖頭:「不好喝。我不要看草藥了。我要看魚。二哥說你家有魚。」
劉採薇笑了:「有。在水缸裡。我帶你去看。」她拉著振邦的手,走到牆角的水缸邊。水缸裡養著幾條錦鯉,紅的、白的、花的,在水裡遊來遊去。振邦趴在缸沿上,眼睛瞪得溜圓,嘴巴張著,跟看什麼寶貝似的。
蕭戰看時候差不多了,放下茶杯,轉向劉太醫,聲音不高不低,但很正式:「劉太醫,我侄子的事,您看……」
劉太醫也放下茶杯,看了一眼站在蕭戰身後的二狗。二狗緊張得臉都白了,手攥著衣角,指節捏得咔咔響。他又看了一眼蹲在水缸邊上看魚的女兒,女兒正回頭看他,眼神裡帶著期待。
劉太醫笑了,笑得臉上的褶子都舒展開了:「小夥子不錯。老實,踏實,幹事認真。我同意了。」
二狗的身子晃了一下,差點摔倒。他扶住椅背,才穩住。他的眼眶紅了,嘴角翹得老高,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蕭戰站起來,拱手行禮:「那就定了。聘禮的事,您開口。需要什麼,您說。我們蕭家不差這個。」
劉太醫擺擺手,也站起來:「不用太多,意思意思就行。我劉文淵不是賣閨女的。隻要他們小兩口過得好,比什麼都強。」
蕭戰說:「劉太醫高義。那聘禮單子,我回頭讓人送來。您看了,有什麼不滿意的,隨時改。」
劉太醫說:「不用看了。您蕭國公辦事,我放心。」
兩個人對視一眼,都笑了。
二狗站在旁邊,眼淚終於掉下來了。他用袖子擦了擦,又擦了擦,袖子濕了一大片。蘇婉清遞給他一條帕子,他接過去,捂在臉上,肩膀一聳一聳的。
劉採薇從水缸邊站起來,看了二狗一眼,嘴角翹著,眼睛亮晶晶的。她低下頭,假裝整理衣裳,但耳朵尖紅得發燙。
振邦不知道發生了什麼事,還在那兒看魚,嘴裡喊著:「二嫂,這條魚最大!紅色的!它看我!」
蕭戰走過去,把振邦從水缸邊拎起來,抱在懷裡:「別看了。回去了。過陣子你再來。」
振邦說:「我不走!我要看魚!我要在二嫂家吃飯!」
蕭戰說:「下次再來。今天不行。今天是你二哥的好日子,別搗亂。」
振邦不情不願地摟著蕭戰的脖子,嘴裡嘟囔著。
一家人告辭出門。劉太醫送到門口,劉採薇跟在後面。二狗走在最後面,走到門口的時候,回頭看了劉採薇一眼。劉採薇也在看他,兩個人對視了一瞬,同時移開了目光。
二狗翻身上馬,走了幾步,又回頭。劉採薇還站在門口,朝他揮了揮手。他笑了,催馬走了。
回去的路上,二狗騎馬走在最後面,老吳跟在旁邊。二狗的嘴就沒合攏過,笑得跟個傻子似的。老吳看了他一眼,忍不住笑了。
「二少爺,您別笑了。再笑下巴要脫臼了。」
二狗說:「我高興。我忍不住。老吳,你說採薇今天是不是特別好看?她穿那件淡青色的衣裳,真好看。比龍舟賽那天還好看。」
老吳說:「是是是,好看。您都說了八遍了。」
二狗說:「她看我的時候,眼睛亮亮的,跟星星似的。你說她是不是特別喜歡我?」
老吳說:「是是是,特別喜歡。您都說了十遍了。」
二狗忽然收了笑,認真地看著老吳:「老吳,你說我以後是不是得聽她的話?她說什麼我就得做什麼?不然她會不會不高興?」
老吳愣了一下,然後笑了:「二少爺,您這還沒成親呢,就開始怕媳婦了?您這妻管嚴的毛病,是不是來得太早了?」
二狗說:「不是怕。是尊重。四叔說了,夫妻之間要互相尊重。她高興了,家裡就和睦。家裡和睦了,我才能安心幹活。我這是大智慧,不是怕。」
老吳說:「行行行,大智慧。那您以後要是跟她吵架了,誰先低頭?」
二狗想了想:「我。肯定是我。她不會吵架,她隻會不理我。她不說話的時候,比吵架還可怕。我寧願她罵我兩句,也不願意她不理我。」
老吳搖搖頭,心想:這孩子,還沒結婚就已經被拿捏得死死的了。將來結了婚,還不得被媳婦管得服服帖帖?
二狗騎著馬,走了一段,忽然又說:「老吳,你說採薇會不會做飯?我吃過她做的菜,還行。但不知道她會不會做紅燒肉。我喜歡吃紅燒肉。她要是不會,我可以學。我做給她吃。」
老吳說:「二少爺,您會做紅燒肉?」
二狗說:「不會。但我可以學。四叔說了,不會就學。沒什麼學不會的。」
老吳笑了,笑得眼睛眯成一條縫。他忽然覺得,二少爺這個人,雖然嘴笨,但心細。他會想著給媳婦做飯,會想著讓媳婦高興,會想著家裡和睦。這樣的男人,哪個姑娘不喜歡?
夕陽西下,天邊燒成橘紅色。二狗騎在馬上,影子被拉得老長。他嘴裡哼著小曲,跑調跑得厲害,但老吳聽出來了——是城南坊市賣豆腐腦的老頭常哼的調子。
「二少爺,您這曲子哼得,驢叫都比您強。」
二狗說:「你管我哼什麼?我高興。我高興就行。」
他催馬快走,馬蹄聲得得得的,在夕陽下傳出去很遠很遠。
遠處,劉太醫家的院子裡,劉採薇坐在石桌旁,手裡拿著二狗送的那包香料,翻來覆去地看。她聞了聞,又放下,又拿起來。劉太醫坐在對面,手裡拿著醫書,但眼睛沒看書,看的是女兒。
「採薇,你今天高興了?」劉太醫問。
劉採薇低下頭,聲音小得跟蚊子似的:「高興。」
劉太醫說:「那小子,看著老實,但心眼不壞。你嫁過去,好好過日子。別欺負人家。」
劉採薇擡起頭,瞪了她爹一眼:「爹,您說什麼呢?我什麼時候欺負人了?」
劉太醫笑了:「我就是說說。你從小主意正,認準了的事九頭牛都拉不回來。我怕你把人家拿捏得太死。」
劉採薇臉紅了,站起來就走:「爹,您別說了。我睡了。」
她走進內室,關上門,靠在門闆上,心跳得咚咚咚的。她摸了摸自己的臉,燙的。她走到窗前,看著窗外的月亮。月亮很圓,很亮,掛在棗樹梢頭。
她想起二狗今天那副模樣——站在蕭戰身後,緊張得臉都白了,手攥著衣角,跟個犯了錯的孩子似的。她笑了,笑得眼睛彎成月牙。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