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1章 國公府家宴
夕陽的餘暉把鎮國公府裡那棵老槐樹的影子拉得老長,在青磚地上投出一片斑駁。空氣裡飄著紅燒肉的香氣,還有孩子尖利的笑聲——笑得太猖狂,把樹梢上歇腳的兩隻麻雀都驚飛了。
「爹!駕!駕!」
五歲的蕭定邦騎在蕭戰脖子上,兩隻小手揪著老爹的耳朵當韁繩,小短腿在蕭戰胸前蹬來蹬去。小傢夥今天穿著蘇晚清新做的湖藍色小褂,腦袋上紮了個衝天辮,活像年畫裡抱鯉魚的娃娃——如果忽略他此刻囂張的表情的話。
蕭戰被揪得齜牙咧嘴,但一點不惱,反而托著兒子的屁股在院子裡瘋跑,邊跑邊學馬叫:「咴兒咴兒——駕!老子的千裡馬來了!」
「再快點!爹!沖啊!」蕭定邦興奮得小臉通紅。
院子另一頭,石桌旁,蕭家幾個小輩正在拼酒。
蕭承志,今年十六,長得虎背熊腰,是永樂坊城管隊的負責人。他拎著個酒罈子,拍著桌子嚷嚷:「三娃!是男人就幹了這碗!磨磨唧唧像什麼樣子!」
對面,蕭遠航——小神醫,清瘦白凈,穿著一身月白長衫,看著像讀書人,此刻卻苦著臉擺手:「二哥,我真不能喝……我明天還要去義診,喝醉了會開錯方子。」
「放屁!」蕭承志眼睛一瞪,「我蕭家的男人,沒有這麼慫的!二叔,四叔當年在北境,抱著酒罈子跟人對喝,喝倒三個!到你這兒,連碗酒都不敢喝?丟人!」
他說著就把一碗酒塞到蕭遠航手裡:「喝!不喝今晚別想走!」
蕭遠航看著碗裡晃蕩的酒液,臉更苦了。
旁邊,兩個女孩正在比「寶貝」。
蕭文瑜,《京華雜談》的主管,是個小才女。她面前攤開一堆捲軸、扇面、字畫,得意洋洋:「看,這是王羲之的後人給我的題詩!這是翰林院李學士給我畫的扇面!這是……」
她對面的蕭文玥——五寶,十歲,夜梟的負責人。小姑娘面無表情,從懷裡掏出一把匕首,「當」一聲插在石桌上。匕首柄上鑲著顆拇指大的藍寶石,在夕陽下流光溢彩。
「西域來的,吹毛斷髮。」五寶言簡意賅。
蕭文瑜噎了一下,又拿出一方古硯:「這是前朝狀元用過的!」
五寶掏出一塊玉佩:「南疆暖玉,冬暖夏涼。」
「我這有顧愷之的摹本!」
「我這有南海夜明珠。」
倆丫頭你來我往,像在打擂。
「開飯啦——」廚房門口傳來蘇晚清的喊聲。
她端著個大盤子走出來,盤子裡是堆成小山似的紅燒肉,油亮醬紅,冒著熱氣。看見院子裡雞飛狗跳的場面,蘇晚清笑罵:「一群猢猻!沒個正形!」
蕭戰正好扛著兒子跑過來,聞言咧嘴笑:「老子家的猢猻,樂意!」
說著把蕭定邦從脖子上摘下來,往天上一拋——
「啊——」蘇晚清嚇得捂嘴。
蕭定邦卻「咯咯」笑,在半空中手腳亂舞。
蕭戰穩穩接住,順勢轉了個圈,才把兒子放地上:「怎麼樣?飛高高好玩不?」
「好玩!」蕭定邦眼睛亮晶晶的,「爹,再來一次!」
「先吃飯!」蕭戰拍拍兒子腦袋,「吃飽了才有力氣飛。」
一家人圍坐到石桌旁。
菜陸續上齊:紅燒肉、清蒸鱸魚、炒青菜、燉雞湯,還有一大盆白米飯。都是家常菜,但分量足,看著就實在。
蕭戰先給兒子夾了塊肉,又給自己倒了碗酒——不是酒杯,是粗瓷大碗,倒滿了龍淵閣自釀的「燒刀子」。
「來!」他舉碗,「慶祝老子的春闈督考圓滿成功!也慶祝咱們蕭家——猢猻滿堂,熱熱鬧鬧!」
「幹!」蕭承志第一個響應,仰頭「咕咚咕咚」幹了。
其他人也紛紛舉杯——蕭文瑜喝茶,蕭遠航喝湯,五寶……五寶從懷裡掏出個小葫蘆,抿了一口,辣得小臉皺成一團,但硬是沒出聲。
蕭戰看見了,樂了:「五寶,你喝啥呢?」
「酒。」五寶面無表情,「孫爺爺說,行走江湖,得會喝酒。」
「老孫頭這老不死的,教壞小孩!」蕭戰罵了一句,但眼裡都是笑,「不過……喝就喝吧。咱們蕭家的閨女,就得這麼虎。」
蘇晚清在桌子底下踢了他一腳:「胡說什麼呢!」
蕭戰嘿嘿笑,給媳婦夾了塊魚:「夫人辛苦,多吃點。」
一家人說說笑笑,氣氛熱絡。
飯吃到一半,蕭文瑜忽然放下筷子,正色道:「四叔,《京華雜談》的特刊已經備好了,明天頭版就是《春闈風波全紀錄》。從號舍改革到抓作弊,從公開流程到落第舉子巡場,全寫進去了。」
她頓了頓,補充:「我還採訪了幾個寒門進士,包括陳瑜。他說皇上賞他十畝地種紅薯,他一定要種出個名堂來。」
蕭戰滿意地點頭:「好!寫得詳細點,讓全天下都知道,這次科舉是怎麼個公平法。尤其是那些落第的舉子,讓他們心服口服。」
蕭遠航接話:「四叔,我熬了安神湯,放在龍淵閣義診處。放榜這幾天,落第舉子可以免費去領。有些人考砸了,怕是想不開……」
滿桌鬨笑。
蕭承志拍著三弟的肩膀:「可以啊三娃,想得周到。不過光安神湯不夠,得配點瀉藥——那些買假題虧了錢的,估計氣得上火便秘。」
「二哥!」蕭遠航哭笑不得。
蕭文瑜瞪了蕭承志一眼:「二哥,你能不能正經點?」
「我怎麼不正經了?」蕭承志理直氣壯,「我說的是實話。我們永樂坊這幾天,好幾個舉子來找活兒幹,說錢花光了,回不去家了。我讓他們去掃街,一天二十文,管飯。」
蕭戰挑眉:「還有這事兒?」
「多著呢。」蕭承志掰手指頭,「山東的馬文才,買假題花了三萬兩,現在身無分文,在客棧欠了一屁股債,老闆要把他行李扔出去。河北的趙德柱,把祖傳的玉佩當了買題,現在贖不回來,天天在當鋪門口哭。」
他頓了頓,說:「四叔,我覺得……朝廷是不是該管管?這些舉子雖然蠢,但也挺可憐的。」
蕭戰沉吟片刻,點頭:「是該管。大丫——」
蕭文瑜擡頭:「四叔?」
「明天在龍淵閣設個『舉子救助處』,專幫落第舉子。沒路費的,借銀子,寫借條,不收利息;想找活乾的,安排去龍淵閣的鋪子、工坊;生病的,三娃負責治。」
他想了想,又說:「再貼個告示:凡是今科落第舉子,明年春闈可以免費住龍淵閣客棧,免費聽課——老子親自講!」
蕭文瑜眼睛一亮:「這個好!既能幫人,又能給龍淵閣掙名聲。」
「名聲次要,主要是不想讓那些孩子走投無路。」蕭戰喝了口酒,「十年寒窗不容易,一次考不中,不能就毀了。」
蘇晚清柔聲道:「夫君心善。」
「善什麼善,老子這是怕他們鬧事。」蕭戰嘴上硬,但眼裡帶著笑。
五寶忽然開口:「四叔,夜梟查到,有些落第舉子被寧王餘黨接觸,想煽動他們鬧事。」
桌上氣氛一凝。
蕭戰放下碗:「誰?」
「孫兆和的兒子,孫有才。」五寶聲音平靜,「他私下接觸了七個落第舉子,承諾每人給一百兩銀子,讓他們在放榜那日鬧事,指控科舉不公。」
「孫兆和……」蕭戰冷笑,「老子還沒收拾他,他倒先蹦躂起來了。」
「已經盯住了。」五寶說,「那七個舉子裡,有五個收了錢,但轉頭就來龍淵閣舉報了——說孫有才想害他們。隻有一個真答應鬧事,是馬文才。」
蕭戰樂了:「馬文才?就是那個花三萬兩買假題的?」
「對。他現在欠了一屁股債,想掙這一百兩還賬。」
「蠢貨。」蕭戰搖頭,「這樣,你讓夜梟的人接觸馬文才,告訴他——隻要他配合,把孫有才怎麼收買他的過程全寫下來,龍淵閣幫他還債,還給他安排個差事。」
五寶點頭:「明白。」
「至於孫兆和……」蕭戰眼中寒光一閃,「等殿試結束,老子再跟他算賬。」
正說著,蕭定邦突然擡頭,奶聲奶氣地問:「爹,壞人抓完了嗎?」
滿桌一愣。
蕭戰揉揉兒子腦袋:「抓不完。壞人就像韭菜,割一茬長一茬。」
蕭定邦似懂非懂,但很認真地說:「那我長大也幫你抓。我練武,像爹一樣厲害!」
蘇晚清在旁聽著,眼眶忽然濕了。
她別過臉,悄悄擦了擦眼角。
蕭戰看見了,摟過媳婦的肩膀,嬉皮笑臉:「哭啥?兒子有出息,該高興。」
「誰哭了?」蘇晚清打他一下,「我是被嗆的。」
「對對對,嗆的。」蕭戰嘿嘿笑,又給兒子夾了塊肉,「定邦,多吃點,長得壯壯的,將來幫爹抓壞人。」
「嗯!」蕭定邦重重點頭,扒了一大口飯。
飯快吃完時,一直悶頭扒飯的蕭遠航突然擡頭:「四叔,有件事……」
「說。」
「我這兩天在城南義診,遇見個孩子。」蕭遠航放下筷子,眉頭微皺,「大概八九歲,瘦得皮包骨,背上有傷……爛得見骨。」
桌上靜了靜。
蕭戰皺眉:「什麼傷?」
「像是鞭子抽的,但又不太像。」蕭遠航比劃著,「傷口很整齊,一條一條的,間距都差不多。而且……傷口的邊緣發黑,像是塗了什麼葯,故意不讓癒合。」
他頓了頓,聲音更低:「那孩子說是要飯時,被『管事的』打的。我問他管事的是誰,他嚇得直哆嗦,說什麼『逃出來』『被抓回去會死』。」
「逃出來?」蕭戰坐直了身子,「從哪兒逃出來的?」
「他不肯說,問急了就哭。」蕭遠航搖頭,「我給他清洗傷口,發現他背上不止新傷,還有舊疤——也是那種整齊的鞭痕,一層疊一層。最久的那道,應該有三四年了。」
桌上氣氛凝重起來。
蕭文瑜小聲問:「三哥,會不會是……哪個大戶人家逃出來的家奴?」
「不像。」蕭遠航搖頭,「家奴挨打,一般是打屁股、打手心,哪有專門打背的?而且那些傷口,看著像……像練刑具留下的。」
「刑具?」蕭承志瞪眼,「你是說,有人拿孩子練手?」
「我不敢確定。」蕭遠航遲疑,「但我在太醫院看過刑部的傷情圖冊,有些刑具留下的傷口,就是這樣——整齊,間距均勻,深淺一緻。」
蕭戰臉色沉下來。
「那孩子現在在哪兒?」蕭戰問。
「我把他安置在龍淵閣的濟貧院裡了。」蕭遠航說,「我給他清理了傷口,上了葯,但……傷口太深,又感染了,能不能活,看天意。」
「感染?」二狗問,「什麼意思?」
「就是傷口化膿,發炎。」三娃解釋,「太醫院雖然有金瘡葯,但對這種深度感染,效果有限。若是能退燒,或許能活;若是持續高燒……」
他沒說完,但意思明白。
蕭戰沉默了片刻,忽然說:「你明天帶我去看看。」
「四叔要去善堂?」三娃一愣。
「去。」蕭戰點頭,「老子倒要看看,是誰這麼狠,對個孩子下這種手。」
宴席的氣氛變得凝重。
二狗拍桌:「四叔,要不要我帶人去查?京城就這麼大,什麼『院子』能藏得住?」
五寶也道:「四叔,夜梟可以查。這些年京城失蹤的乞丐、流民不少,但衙門都不管。若是真有人專門抓孩子……」
她沒說完,但眼中寒光閃爍。
蕭戰擺擺手:「先吃飯。明天再說。」
但眾人都沒了胃口。
那孩子背上的傷口,像一塊沉重的石頭,壓在心裡。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