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80章 背後的暗流
太和殿外的廣場漸漸空了。
三百進士抱著紅薯和農書,像抱著什麼稀世珍寶,三三兩兩離去。有的還在興奮地討論皇上的話,有的已經開始琢磨殿試的「民生」題目。
但文官隊列裡,氣氛卻有些凝重。
幾個老臣聚在一起,看著離去的進士背影,眉頭緊鎖。
禮部左侍郎周延儒,五十多歲,三縷長須,是朝中有名的清流領袖。他捋著鬍鬚,緩緩道:「寒門佔比四成七……此例一開,恐非社稷之福啊。」
旁邊工部右侍郎王顯餘—接話:「周大人所言極是。治國需要的是經綸之才,不是會種地的農夫。這些寒門子弟,縱然文章尚可,但眼界、格局、人脈,豈能與世家子弟相比?」
兵部郎中孫兆和——寧王餘黨,雖然寧王倒台後他極力撇清關係,但骨子裡還是那套——低聲說:「皇上這是被蕭戰帶偏了。重實務輕文教,長此以往,我大夏文脈恐將斷絕。」
他們在這嘀咕,聲音不大,但足以讓周圍的人聽見。
蕭戰本來已經準備走了,聽見這話,又折返回來。
他沒直接過去,而是站在不遠處,抱著胳膊,斜眼看著那幾個老臣。
李承弘走過來:「四叔,看什麼呢?」
「看幾個老古董發牢騷。」蕭戰撇嘴,「說寒門子弟眼界窄,格局小。老子倒要聽聽,他們眼界有多寬,格局有多大。」
那邊,周延儒還在說:「……譬如治水,需通曉天文地理,明辨山川脈絡。寒門子弟或許知道怎麼挖溝,但為何挖、往哪挖、挖多深,豈是他們能懂的?」
劉墉點頭:「正是。治國如烹小鮮,火候、佐料、時機,缺一不可。這些都需要家學淵源,需要師長點撥。寒門子弟,誰來點撥他們?」
孫兆和補充:「況且官場如戰場,沒有世家背景撐腰,這些寒門子弟就算入了朝,也是寸步難行。到時候還不是要求到我們門下?」
幾人說著,竟有些得意。
彷彿寒門子弟入朝,最終還是要依附他們這些世家。
蕭戰聽不下去了。
他大步走過去,腳步聲重得像擂鼓。
周延儒幾人看見他,臉色一變,趕緊閉嘴。
「接著說啊。」蕭戰咧嘴笑,「老子聽得正起勁呢。」
「蕭太傅……」周延儒拱手,「下官等隻是閑談……」
「閑談?」蕭戰挑眉,「閑談就說寒門子弟眼界窄?說他們不懂治水?說他們需要你們點撥?」
他走到周延儒面前,盯著他:「周大人,你老家是陝西的吧?渭河三年兩決堤,你周家捐了多少錢修堤?」
周延儒一愣:「下官……下官家族每年捐銀千兩……」
「千兩?」蕭戰嗤笑,「你周家在渭河邊有田三萬畝,渭河一決堤,你家損失多少?捐千兩,夠修個茅廁嗎?」
周延儒臉漲得通紅:「太傅此言差矣,修堤乃朝廷之事……」
「朝廷之事?」蕭戰打斷,「那你剛才說的『寒門子弟不懂治水』,是不是朝廷之事?你既然懂,怎麼不見你提出治渭河的良策?怎麼不見你捐出半數家產修堤?」
他轉頭看劉墉:「劉大人,你工部管水利吧?黃河去前年決堤,淹了三縣,你工部撥了多少銀子?修了多少堤?」
劉墉冷汗下來了:「下官……下官已儘力……」
「儘力?」蕭戰哼道,「儘力就是撥了十萬兩,被層層剋扣,到地方隻剩三萬兩?儘力就是修的堤壩,去年春汛又衝垮了?」
他最後看向孫兆和:「還有你,孫大人。你說寒門子弟入朝寸步難行,要求到你們門下。老子問你,你兵部去年剋扣軍餉三十萬兩,是不是就是等著人家來求你,你好收錢辦事?」
孫兆和腿一軟,「撲通」跪倒:「太傅明鑒!下官絕無此事!」
「有沒有,查了才知道。」蕭戰冷冷道,「老子已經讓都察院去查了,你們幾個,一個都跑不了。」
他環視周圍其他文官,聲音提高:
「都聽好了!皇上重用寒門子弟,不是要打壓你們世家,是要給朝廷注入新鮮血液!是要打破你們這些既得利益者的壟斷!」
「你們不是說寒門子弟眼界窄嗎?好,殿試之後,所有新科進士,全部下放州縣歷練!去治水,去救災,去收稅!讓他們在泥水裡滾三年,老子倒要看看,誰的眼界更寬!」
「你們不是說他們沒有家學淵源嗎?好,朝廷辦『政務學堂』,請退隱的老臣、有經驗的能吏講課!老子親自當山長,專教怎麼對付貪官污吏!」
「你們不是說他們官場寸步難行嗎?好,老子在都察院設『新官直通道』,誰要是敢刁難新科進士,直接報給老子!老子請他吃牢飯!」
他一口氣說完,廣場上一片寂靜。
文官們個個臉色發白。
蕭戰這幾條,條條打在他們的七寸上。
下放歷練,意味著寒門子弟有了基層經驗,將來晉陞更有底氣。
政務學堂,意味著寒門子弟有了學習平台,不再需要依附世家。
新官直通道,意味著他們再想拿捏新人,就得掂量掂量蕭戰的刀。
周延儒顫聲道:「太傅……此舉恐引朝局動蕩……」
「動蕩?」蕭戰笑了,「不動蕩,怎麼除舊布新?不破不立,這話你沒聽過?」
他拍了拍周延儒的肩膀,力氣大得老頭一個趔趄:
「周大人,時代變了。你們那套『世家壟斷,寒門依附』的玩法,過時了。以後這朝廷,是有能者居之,不是有出身者居之。」
說完,轉身走了。
留下文官們面面相覷,個個如喪考妣。
李承弘追上來:「四叔,您剛才那番話……」
「怎麼?說得太重?」蕭戰問。
「不是重不重的問題。」李承弘苦笑,「是太突然了。下放歷練、政務學堂、新官直通道……這些都要從長計議,不是一句話的事。」
「那就議。」蕭戰理直氣壯,「殿試之後就開始議。老子牽頭,你輔助,一個月內拿出章程。」
他頓了頓,又說:「承弘,你也看見了,那些老臣,嘴上說著為國為民,骨子裡想的是怎麼保住自己的利益。不打破他們的壟斷,朝廷永遠是一潭死水。」
李承弘沉默片刻,點頭:「四叔說得對。隻是……需要循序漸進。」
「知道知道,老子又不是莽夫。」蕭戰咧嘴,「先嚇唬嚇唬他們,讓他們有點數。具體的,咱們慢慢來。」
兩人邊走邊聊,出了宮門。
宮門外,蕭文瑾的馬車等著。
「四叔,殿下。」蕭文瑾下車迎上來,「怎麼樣?新科進士們……」
「好得很。」蕭戰眉開眼笑,「尤其是陳瑜那小子,皇上賞他十畝地種薯,他樂得跟什麼似的。」
蕭文瑾也笑了:「那孩子實誠。對了,我在龍淵閣備了宴,請今科一甲三人,還有幾個寒門出身的進士。四叔和殿下也來吧?」
「去!為什麼不去?」蕭戰大手一揮,「老子要跟他們好好講講,怎麼當官,怎麼對付那些老狐狸。」
李承弘卻搖頭:「我就不去了。我得回府準備殿試題目。皇阿瑪說了,考『民生』,這題目看似簡單,實則難出水平。」
「那行,你去忙。」蕭戰拍拍他肩膀,「記得題目出難點,別讓那些錦繡草包矇混過關。」
「我省得。」
李承弘上車走了。
蕭戰和蕭文瑾上了另一輛馬車。
馬車裡,蕭文瑾問:「四叔,您真要在都察院設『新官直通道』?」
「設!」蕭戰斬釘截鐵,「不但要設,還要大張旗鼓地設。讓全天下都知道,朝廷要保護新官,要打破舊勢力。」
他頓了頓,狡黠一笑:「而且這招能一箭雙鵰——既能保護寒門子弟,又能揪出那些刁難新官的蛀蟲。等抓幾個典型,狠狠辦一下,看誰還敢伸手。」
蕭文瑾掩嘴笑:「四叔越來越像政客了。」
「屁的政客。」蕭戰撇嘴,「老子這是陽謀。光明正大地告訴他們:以後規矩改了,要麼適應,要麼滾蛋。」
馬車駛向龍淵閣。
車窗外,京城街道熙熙攘攘。小販的叫賣聲,孩子的嬉笑聲,百姓的交談聲,混成一片熱鬧的市井交響。
蕭戰看著窗外,忽然說:「大丫,你發現沒?今天太和殿前,那些寒門進士啃紅薯的時候,笑得特別真。」
蕭文瑾點頭:「因為他們覺得,朝廷沒把他們當外人。」
「是啊。」蕭戰感慨,「一袋紅薯,一本農書,不值幾個錢。但這份心意,值千金。」
他收回目光,看向蕭文瑾:
「所以老子得護著他們。護著這些還知道紅薯甜、泥土香的孩子。別讓他們進了官場,也變成那些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的貨色。」
蕭文瑾柔聲道:「有四叔在,他們變不了。」
「但願吧。」蕭戰靠在車廂上,閉上眼睛,「老子能做的,也就這些了。剩下的,看他們自己的造化。」
馬車在龍淵閣前停下。
閣內,已經擺好了宴席。陳瑜、張文遠、李慕白,還有王大壯等十幾個寒門進士,都已經到了。
見蕭戰進來,眾人紛紛起身行禮:
「學生見過蕭太傅!」
蕭戰擺擺手:「都坐都坐!今天這兒沒太傅,隻有老蕭。你們叫我蕭叔也行,叫老蕭也行,就是別叫太傅,聽著彆扭。」
眾人笑了,氣氛輕鬆下來。
宴席開始。
菜不奢華,但實在:紅燒肉、清蒸魚、炒時蔬,還有一大盆紅薯——蒸的、烤的、炸的,全有。
蕭戰拿起一個烤紅薯,掰開,金黃的瓤冒著熱氣。他咬了一口,對眾人說:
「看見沒?這就是你們以後要惦記的東西。當官了,別整天想著山珍海味,多想想老百姓吃不吃得飽。」
他頓了頓,又說:
「三天後院試,題目是『民生』。老子教你們個訣竅——別寫那些虛的,就寫你們親眼見過的事。陳瑜寫種紅薯,張文遠寫做豆腐,王大壯寫怎麼多收糧食……就這麼寫,保準高分。」
陳瑜遲疑道:「太傅,這……會不會太直白了?殿試文章,不是應該……」
「應該個屁!」蕭戰打斷,「文章是給人看的!皇上要的是能辦事的官,不是會寫文章的酸秀才!你們就記住——怎麼說就怎麼寫,怎麼想就怎麼寫!」
眾人面面相覷,但眼中都有了光彩。
是啊,怎麼說就怎麼寫,怎麼想就怎麼寫。
這或許,就是這次科舉,最大的不同。
宴席進行到一半,王大壯忽然站起來,舉杯:
「蕭太傅,學生敬您!要不是您改革科舉,學生這樣的泥腿子,一輩子也進不了太和殿!學生保證,以後當了官,一定做個好官,不辜負您和皇上的期望!」
蕭戰舉杯,一飲而盡:
「好!老子記著你這話!十年後,老子要看你做到了沒有!」
「學生一定做到!」
其他進士也紛紛舉杯:
「學生一定做個好官!」
聲音洪亮,眼神堅定。
蕭戰看著他們,咧嘴笑了。
這笑容裡,有欣慰,有期待,也有那麼一絲不易察覺的擔憂。
官場如染缸,這些白布進去,出來時會是什麼顏色?
他不知道。
但他會盯著。
一直盯著。
就像他說的——
劍,永遠懸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