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5章 動力艙開門,蒸汽機前"集體跪服"
參觀完甲闆上的幾處設施之後,錢厚德帶著眾人走向通往底層動力艙的階梯。階梯是鐵質的,踏面做了防滑紋,踩上去沙沙響。越往下走,空氣裡的溫度就越高一點,還夾雜著一種說不上來的氣味——熱鐵、油脂、煤灰,還有一點點像燒開水時冒出來的那種白汽的腥甜,混在一起鑽入鼻孔。
艙門是一扇厚重的鐵闆門,外面刷了一層暗灰色的防鏽漆,合頁處上了潤滑油,錢厚德伸手一推,門就無聲無息地滑開了,連吱呀一聲都沒響。他先一步跨進艙內,拉了一下艙壁上一根帶著銅頭的繩索,艙頂兩盞油燈逐次亮起,昏黃色的光鋪下來,照亮了艙室中央那台巨大的蒸汽機主機。
機器通體由鑄鐵和銅件構成,表面擦得鋥亮,沒有一絲灰塵,數根粗細不等的銅管沿著機身排布,像血管一樣從汽缸兩側引出來,匯入一處集管,再分叉通往煙囪和冷凝裝置。飛輪的邊緣打磨得光滑如鏡,能隱約映出人的輪廓。艙內的空氣帶著一股鐵鏽與熱油混雜的氣味,還有一絲被反覆擦拭過的煤灰餘味,瀰漫在狹窄的空間裡,悶而乾熱,像是有人在這間艙室裡燒了一整夜的爐子。
杉本在門口站住了。他兩腳踩在門檻外面,沒有再往前邁一步,像被什麼無形的繩子拽住了。他的目光從汽缸慢慢移到飛輪上,又從飛輪緩緩移到連桿和曲柄的連接處,最後落在那些錯綜複雜的銅管上。每一處他都看了很久,像是在腦子裡復刻一張看不見的圖紙。
他身後那三十多號人也跟著停了下來,沒有人催促,沒有人往前擠,像形成了一個無形的圓,誰都不想先邁出這一步,彷彿一旦走進去,就會把什麼還沒想清楚的東西提前踩碎了。艙內的油燈在他們身後拖出長長的影子,鋪在鐵闆地面上,一動不動。
錢厚德站在蒸汽機旁邊,沒有催,隻說了一句:可以進去看。有些地方有防護罩,別碰就行。鍋爐那邊的管道溫度高,摸不得。
杉本這才緩緩邁出一步,接著又一步,靴底踩在鐵闆地面上發出沉悶的聲響。他停在蒸汽機正前方大約三步遠的地方,擡頭看了看汽缸頂部那根粗壯的排汽管,又低頭看了看底座上鑄出來的銘牌。他伸手想去摸汽缸的外壁,指頭伸到一半又縮了回來,在自己衣擺上擦了擦,擦了兩遍,然後才極輕地碰了一下銅管表面。
熱意透過指腹傳來。不燙,但持續,帶著一種穩定的、均勻的暖,像是有什麼活的東西在最深處被鎖著,還沒放出來,但那東西確實是活的,確實在呼吸。
杉本退後半步,那半步退得極慢,腳跟先著地,腳尖才跟上,像是在給自己一個緩衝。他轉過頭,看向錢厚德,聲音比剛才低了很多,幾乎是喃喃自語,又像是在問一個他自己也不太確定該不該問的問題:請問大人……這是用什麼力量驅動的?水汽?還是……別的什麼?我修了幾十年船,見過風帆的、見過槳櫓的、見過水車的,從沒見過這麼大的鐵傢夥自己會動。
錢厚德走到他旁邊,拍了拍那根粗壯的排汽管,語氣平得像在介紹竈台上的鍋:蒸汽。水燒開了變成水蒸氣,水蒸氣膨脹做功,推著活塞走,活塞帶著連桿動,連桿帶著飛輪轉,飛輪又把力傳出去,帶著螺旋槳轉。所有的力氣都來自於一壺燒開的水。就這麼簡單。
就這麼簡單?杉本重複了一遍這四個字,語氣裡帶著一種你說的每個字我都聽得懂,但連在一起就不太對的複雜意味。
原理簡單,做起來不簡單。錢厚德攤了攤手,鍋爐壓力要在安全範圍內,溫度要控制好,銅管焊接不能有砂眼,汽缸內壁的磨損要及時監測。任何一個環節出了問題,輕則機器停機,重則——他比了一個爆炸的手勢,砰。艙壁上開花。
杉本沒有說話。他又轉過身去,面向那台蒸汽機,看了許久。然後他做了一個讓所有人都沒想到的動作——他的雙膝緩緩彎了下來,先是右膝著地,然後是左膝,整個人像一截被風吹折的枯枝一樣慢慢矮了下去,最終穩穩地跪在鐵闆地面上。他沒有擡頭,目光垂落在蒸汽機底座與地面相接的地方。
他身後那些工匠也跟著跪了下來。一個接一個,像風拂過一片麥田,麥穗依次彎下了腰。沒有人發號施令,沒有人回頭查看別人有沒有跪,所有人都在同一個沉默的牽引下完成了同一個動作。三十七個人面朝蒸汽機,雙手擱在膝上,低頭垂目。
艙內安靜得隻剩鍋爐低沉的嗡鳴,那聲音從鐵壁深處傳上來,貼著地面滲進每個人的膝蓋裡。二狗站在艙口外面,探頭看到了裡面的情景,壓著嗓子跟鐵蛋說:鐵蛋,你看見沒?他們跪了。我頭一回看見有人對著一台鐵機器下跪。以前在老家,村裡人隻對著祠堂裡的祖宗牌位跪,沒想到鐵疙瘩也能讓人跪。
鐵蛋站在他旁邊,聲音不高:他們跪的不是機器。是他們弄不懂的東西。人對自己弄不懂的東西總是容易跪的。你小時候第一次看見大河的時候,不也蹲在岸邊看了半天沒敢下水?
那不是一回事。那是我不敢遊,怕淹死。
差不多。他們現在也是不敢造。怕造不出來,怕造出來用不了,怕用得了但不知道原理。弄不懂的東西,擺在那裡就是一座山。
二狗想了想,又問:那你怎麼沒跪?你也弄不懂這機器怎麼動的吧?
我弄不懂,但我習慣了。你跟四叔出來這麼久,沒見過的東西多了,見過的也都忘了。你弄不懂的東西太多,跪不過來。鐵蛋說完這話自己嘴角微微動了一下,像是被自己這句實話逗到了。
二狗站在艙口,看著那些跪在蒸汽機前的身影,沒有再說話。杉本還跪在那裡,沒有急著起身,也沒有回頭看向任何人。他面前的蒸汽機表面折射著艙內昏暗的燈光,銅管的弧面上凝著細密的水珠,在油燈下像一層薄薄的露水。整間艙室攏成了一圈安靜的光暈,所有的聲音都被鐵壁吸收了,隻剩下機器的低鳴和三十七個人均勻的呼吸。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