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6章 工匠崇拜與"人話翻譯",錢厚德的學術碾壓
杉本跪了好一會兒才慢慢站起來。他的膝蓋上沾了鐵闆地面上的一層薄灰,但他沒有彎腰去拍,隻是像什麼都沒發生一樣轉向錢厚德,微微欠了欠身,開口的時候聲音已經恢復了平穩:請問大人,這台機器……用了幾年?
這艘船去年下水,正式服役還不到一年。蒸汽機本身的鑄鐵底座是三年前鑄的,中間拆修過兩次,換過一次銅管和一次密封墊片。目前運轉正常,隻要按時保養,再用一二十年應該沒什麼大問題。
杉本目光微動,像是在心裡默默盤算著一筆賬,又問:燒煤的量,每天大約多少?
錢厚德說了一個數字,那數字比杉本預想的要少三成左右。杉本聽後沉默了片刻,然後說了一句:比我預想的少。我以為這麼大的力氣,要用更多的煤才能帶得動。我們藩裡的鐵匠鋪,一天燒十斤炭,打出來的東西還不夠裝一輛闆車的。
效率高。燒進去的煤,大部分都轉化成推力了。漏掉的熱量少,浪費得少,比你們鐵匠鋪的鐵爐子節能。我們把浪費的熱又引回去預熱鍋爐的水,相當於一鬥煤燒了兩次。
杉本沒有再問,而是繞著機器緩緩走了一圈。他把每一處接縫、每一根銅管的走向都看了一遍,偶爾停下來在某處彎下腰湊近看看,偶爾伸手在距離銅管表面半寸的位置停著感受熱輻射的強弱。他看得很慢,但每一處都在心裡存了檔。他身後有個年輕工匠忍不住低聲問他:杉本師傅,您看那些外殼上有些淺淺的劃痕,是做什麼用的?是記號嗎?
杉本沒有立刻回答。他又看了好一會兒,才說:那不是記號。那是裝配順序的標記。先裝哪一根管、後接哪一段,按著順序來,才能裝得進去。走錯一步就裝不上。跟搭積木一個道理,但積木是給小孩玩的,這個是給大人玩的。
那年輕工匠湊近看了看,撓了撓頭:看不出來。跟鐵闆本身差不多顏色,就那麼一道淺淺的印子,不注意看根本發現不了。
所以你成不了匠人。杉本說完這句又停了一下,目光從那道劃痕上移開,補了一句,我也成不了。造這種東西的,不是我們這一路的匠人。
這句話落地的時候,艙內安靜了一瞬。過了片刻,那年輕工匠才問:那他們那一路的人,是怎樣的人?
杉本的回答平靜得像在陳述一件與己無關的事,沒有什麼情緒起伏:是能把鐵和火變成規矩的人。規矩先定了,東西才能動起來。我們這一路的人,是能修東西的人;他們那一路的人,是能造規矩的人。修東西的人跪在造規矩的人面前,大概也不算丟人。
錢厚德站在旁邊聽了這番對話,沒有接話。他低頭把自己帶來的那捲圖紙重新卷好,夾回腋下,用皮繩紮緊,像是這些對話他早已聽過多遍,每一句都不意外。他轉身準備往門口走,那個年輕工匠忽然追了兩步,攔住他問了一句:大人,我有個不情之請——您剛才在門口說的那些話……他頓了一下,像是在努力回憶,就是那個……熱力什麼定律……勞煩您能否再說一遍?
錢厚德停下來看了他一眼:哪句?
就是您說的……關於溫度跟力氣的那段。您說了好多我聽不懂的詞,但我覺得那些詞很重要,我想記下來。
錢厚德沉默了一瞬,像是在重新組織語言,然後開口:熱力學第二定律。說的是能量不會平白無故地從冷的東西跑到熱的東西裡面去。你要讓蒸汽做功,就得先把它燒熱。燒熱了它才有力氣,力氣用完了它就會變冷。整個過程裡,一部分能量一定會變成沒用的熱散掉,你隻能用到其中一部分。就像蒸饅頭,面是面,火是火,中間隔著鍋和水。水燒開了,蒸汽上來蒸熟饅頭,但你架在鍋底的火,大部分熱量其實都順著煙囪跑走了,真正用到饅頭上的隻有一小部分。蒸汽機比蒸饅頭好一點,它能把那一小部分熱量轉化成推力。但本質一樣,都是把火變成用得上力氣的辦法。
年輕工匠聽完之後沉默了好一會兒。他臉上的表情在我好像懂了我好像又沒懂之間來回切換了三個來回,最後張了張嘴,又問了一個問題:那……這力氣大麼?
這艘船有三百匹馬力。一匹馬一小時能做的活,它能做三百匹的量。錢厚德豎起三根手指,而且它不吃草,隻吃煤。煤隻要不燒完,它就能一直幹下去。馬累了要歇,它不歇。
年輕工匠把三百匹馬幾個字在嘴裡念了兩遍,像是在稱它的重量,然後說了一句話:我在藩裡見過的最大的一條船,是去年下水的二百料商船,拉滿貨的時候需要十二個人劃槳才能動。三百匹馬……他搖了搖頭,沒有再往下說,大約是在心裡已經默默完成了一個對比,對比的結果讓他不太想出聲。
杉本站在旁邊聽著這番對話,忽然開口了:大人,我還有一個問題。錢厚德示意他問。你剛才說的……熱力第二定律,這個,是誰定的?是人定的,還是本來就是這樣的?
錢厚德想了想:是人發現的,不是人定的。它本來就在那裡,從有火的那一天起就在那裡了,隻是以前沒人給它起名字。你燒火做飯的時候,熱量總是從火跑到鍋裡去,不會從鍋裡跑到火裡來。這不是誰定的規矩,是事情本來就是這樣。你順著它的規律來,就能把力氣用好;你不順著它來,就白費勁。
杉本聽完這句話,沉默了更久。他沒有再提問,隻是在原地站了好一陣子,然後緩緩點了點頭,那下點頭的幅度不大,但比任何一個鞠躬都更沉。他的目光從那台蒸汽機上移開,又落回錢厚德臉上,像是想從他那裡再看出些什麼,卻最終沒有開口。
二狗一直站在艙門口偷聽,聽到杉本問定律是誰定的的時候,他低聲跟鐵蛋說:他是不是不知道這規矩是咱們四叔定的?
鐵蛋看了他一眼:他可能以為是大夏皇帝定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