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4章 鐵艦參學——蒸汽機前集體「跪服」
次日辰時,碼頭上的霧氣已經散了大半,海面泛著淡淡的金綠色,像是被晨光沖淡了一壺茶。三十七名東瀛工匠在碼頭上列隊站好,服裝五花八門,有穿短褂的、有穿長袍的、有穿半臂戴工具的、還有幾個穿著正式禮服的文官夾在中間,像是來參加考試的學生裡混進了幾個監考老師。但所有人都有一個共同點——腰間系著各自的工具袋或筆袋,有人還在工具袋外面紮了一根布帶子固定,生怕走起路來叮噹響。
為首的是一個頭髮花白的老工匠,身材不高但脊背筆直,雙手交疊垂在身前,站姿像一棵被風壓了多年卻始終沒折斷的老松。他姓杉本,入行四十年,修過八十多條船。碼頭上的海風把他花白的頭髮吹得有些淩亂,但他的目光從登艦伊始就未曾從艦體上移開過,像被什麼無形的鉤子掛住了。
蕭戰站在威遠號舷梯旁,身上穿了一件半舊的藏青色長袍,雙手背在身後,姿態隨意得像在自家院子裡等客人來喝茶。他示意鐵蛋放行,鐵蛋朝舷梯口守著的兩個士兵點了點頭,兩人便退開半步,讓出了通道。
杉本第一個踏上舷梯。他擡腳的幅度比平時略低了幾分,像是怕踩重了會驚動什麼似的,每一腳落下去都極為小心,鐵質的梯級在他腳下發出極輕的聲。他走得很慢,走到一半的時候忽然停了下來,蹲下身子,用指腹在梯級側面的一道鉚接縫上輕輕擦了一下,湊近看了看指尖,又若無其事地站起來繼續往上走,像是剛才什麼都沒發生。但跟在他身後的幾個工匠都看到了那個動作,有人互相交換了一個眼神,沒有多嘴。
三十七個人魚貫登上甲闆,腳步放得比平時輕了不少,像是走進了一座不允許喧嘩的殿堂。隊伍在甲闆上緩緩散開,有人站在船舷邊看鐵闆拼接處的焊縫,有人擡頭盯著煙囪的走向看,有人蹲下來用指節叩了叩甲闆鐵皮聽回聲。杉本走到船舷邊,彎下腰來用指腹擦了一下鐵闆表面,低頭看了看指尖上的灰,又擡頭看了看煙囪口——那裡正往外冒著極淡的白煙,像是鍋爐還在蓄熱待命,整個鐵殼子下面有什麼東西正在慢慢地、持續地呼吸著。
幾個年輕的工匠也學著他的樣子蹲下來摸甲闆邊緣,有人甚至掏出隨身帶的小刀想刮一下焊料,被旁邊年長的同事一把按住了手腕,低聲罵了一句東瀛話,大意是別亂動。年輕工匠訕訕地把小刀收了回去,改用指甲蓋小心翼翼地摳了摳鉚釘的帽沿,像是在確認這東西究竟是敲進去的還是焊上去的。
錢厚德從船艙裡迎出來,手裡拿著一捲圖紙,朝杉本點了點頭:這位就是杉本先生?
佐藤上前一步介紹:這位是松本藩船務總工匠,杉本。入行四十年,修過八十多條船,松本藩所有能出海的船都是他監造的。
錢厚德把圖紙夾到腋下,拱了拱手,態度不冷不熱:杉本先生,久仰。聽說您修過八十多條船,我是錢厚德,這條船上的輪機長。
杉本回了一禮,目光卻已落在錢厚德腋下那捲圖紙上,像一隻老貓看見了一條魚尾巴在動:大人手中所持的,是這艘船的建造圖?
錢厚德低頭看了一眼自己腋下的圖紙,抽出來展開一角看了看:這個不是船體圖,是船上某一部分的管路草圖。蒸汽管道跟煙囪之間那段,畫著玩的,還沒定稿。
管路?杉本的目光明顯亮了幾分,像是乾柴上忽然被人扔了一顆火星,能看嗎?
錢厚德轉頭看向蕭戰。蕭戰正站在船舷不遠處跟二狗說著什麼,他頭也沒回,聲音像是長了眼睛一樣穩穩地飄過來:他能看懂,就讓他看。
錢厚德把那捲圖紙攤開在甲闆上的一隻木案上。圖紙是用大夏的竹紙畫的,線條細密,角度精準,標註了各段管道的直徑、壁厚和連接方式。杉本俯身看了一會兒,他沒有碰圖紙,兩隻手規規矩矩地背在身後,但腦袋湊得很近,近到鼻尖幾乎要蹭到紙面上。他用右手的食指虛空描著一條管線的走向,在空中比劃了一下,那根手指沿著管道的弧線緩緩滑動,像在描一道看不見的軌跡。
這條管——他開口的時候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是走蒸汽的,還是走水的?
錢厚德答道:先走水,再走汽。水燒開了變成蒸汽,蒸汽沿著這條管往上走,去推動汽缸的活塞。汽走完了,剩下的凝水從另一條管迴流到鍋爐裡,循環再用。水是熱的,汽也是熱的,但走的不是同一條路。
杉本的手指在圖紙上方停了好一會兒,像是在心裡把這條循環走了一遍又一遍。他緩緩直起身來,退後半步,又問了一句,聲音裡帶著一種像是求證什麼的謹慎:那這條管……彎口的地方,是鑄的,還是彎的?
彎的。鑄的容易裂,彎的更耐用。要加熱到一定溫度才能彎得動,不然管壁會折出死褶。錢厚德順手比了個彎曲的動作,溫度到了,鐵就跟麵糰一樣軟。溫度不到,一彎就斷。
杉本沉默了,目光落在那條管線的彎口上,良久沒有移開。他身後的工匠們也沒有出聲,有人踮著腳從後面伸長脖子看,有人乾脆把腦袋從同僚的肩膀上探過去,所有人都在試圖用一雙眼睛把那張圖紙上的每一根線條都刻進腦子裡。
二狗站在不遠處的舷梯口看著這一幕,轉頭對鐵蛋說:你看他們那個勁頭,我讀書的時候都沒這麼用功過。他們看圖紙那眼神,跟餓了三天的貓看見一條魚一樣。
鐵蛋面無表情地回了一句:那是因為他們知道自己造不出來。先看到了,回去才明白自己差在哪。你沒那個覺悟是因為你壓根不覺得自己需要造船。
二狗想了想:也對。我連船上的錨怎麼放都搞不清楚,造船就更不用想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