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163章 心神俱裂,半盞茶間心理崩盤
一盞茶喝了快半個時辰,話題從天氣聊到水果,從海況聊到風土,就是沒沾半點正事的邊。
胡季犁的耐心徹底耗光了,也撐不住了。
他心裡跟明鏡似的,再這麼耗下去,吃虧的隻能是他自己。大夏這邊不急,封鎖一天,他們就賺一天的錢;可安南那邊,物價漲一天,民心就亂一天,國庫就虧一天,拖得越久,對他越不利。
必須主動開口了。
他深吸一口氣,放下茶杯,身體微微前傾,鼓足勇氣,小心翼翼地試探:「國公,孤今日前來,其實……還有一事,想與國公商議。」
蕭戰擡眼看他,神色平靜,淡淡「哦」了一聲:「大王請講。」
語氣平淡,聽不出喜怒,也看不出態度。
胡季犁心裡更沒底了,咽了口唾沫,斟酌著措辭,盡量讓自己顯得不那麼卑微:「是這樣的,近日安南國內,物價略有波動,鹽鐵、布匹這些貨物,價格漲得有些厲害。民間頗有微詞,百姓日子也不好過。孤想著,是不是……大夏這邊的商隊,出貨量稍微放寬一些?價格也稍微回落一些?」
他說得委婉,把「經濟封鎖」說成「物價波動」,把「求鬆綁」說成「商議放寬」,努力維持著最後的體面。
說完,他緊張地看著蕭戰,等著對方的回應。
蕭戰沒說話,隻是端起茶杯,輕輕吹了吹,慢悠悠抿了一口。
沉默。
幾息的沉默,在胡季犁看來,卻像幾年那麼漫長。
他的心瞬間提到了嗓子眼,腦子裡開始瘋狂腦補。
怎麼不說話?是生氣了?還是覺得條件不夠?是不是嫌我態度不夠誠懇?會不會覺得我誠意不足,反而要再加價?會不會直接拒絕,還要加重封鎖?
一連串的問題在腦子裡炸開,越想越慌,越想越怕。
蕭戰每笑一次,他心裡就咯噔一下;
蕭戰每沉默幾秒,他就腦補出一場滅國大戲;
蕭戰隨口誇一句「安南風光不錯」,他都能解讀成「這是要打過來占我們土地了」;
蕭戰說「不急,慢慢聊」,他都能聽成「不急,慢慢收拾你」。
全程自己嚇自己,內心戲演了八百集。從「大夏會不會出兵」想到「會不會被廢黜王位」,再想到「會不會被押去大夏京城問斬」,越想越怕,臉色越來越白,一會兒青一會兒白,跟個調色盤似的。
二狗站在後面,看著他瞬息萬變的臉色,偷偷湊到錢多多耳邊,小聲說:「你看他臉,一會兒白一會兒青,跟開了染坊似的。這是自己在腦子裡演完了一整部亡國史啊?咱們國公還啥都沒說呢,他自己先把自己嚇個半死。」
錢多多輕笑一聲,壓低聲音回道:「正常。做賊心虛,篡位的都這樣,天天怕被清算,疑神疑鬼的。咱們國公什麼都不用說,就晾著他,他自己就能把自己嚇死一半。這叫不戰而屈人之兵。」
兩人小聲嘀咕著,胡季犁隱約聽見點聲音,卻聽不清內容,隻看到兩人嘴角帶著笑,更覺得是在嘲笑他,心裡越發慌亂了。
緊張歸緊張,刻在DNA裡的摳門本性,卻半點沒丟。
他端起茶杯,又喝了一口茶,舌尖品著甘醇的茶香,心裡卻下意識地開始算賬:這一杯茶,擱現在安南的市價,得多少銀子?這一盞下去,普通百姓半個月的口糧錢就沒了。
越算越心疼,越心疼越慌——大夏隨手待客都這麼奢侈,國力得有多強?真惹惱了對方,人家輕輕鬆鬆就能捏死自己,跟捏死一隻螞蟻似的。
心疼加恐慌,雙重debuff疊滿,他手抖得更厲害了。
「大王覺得,價格該回落多少合適?」
就在他心神不寧的時候,蕭戰終於開口了。
聲音平淡,聽不出情緒。
胡季犁猛地回神,像是抓到了救命稻草,連忙說道:「孤覺得……回落三成?不,五成!回落到原先的價格就好!孤保證,安南以後必定年年納貢,歲歲來朝,絕無二心!」
他急急忙忙表態,生怕晚了對方就反悔了,姿態放得極低,什麼體面尊嚴,暫時都顧不上了。
蕭戰聞言,輕輕笑了笑,沒說好,也沒說不好。
他擡眼,目光淡淡掃過站在身後的鐵蛋,像是隨口問了一句:「鐵蛋,你覺得呢?」
鐵蛋站在原地,面無表情,聞言微微低頭,目光落在胡季犁身上,冷冽的眼神像刀子似的,掃得人渾身發緊。
他薄唇輕啟,冷冷吐出三個字:
「你說呢?」
語氣平淡,沒有半分火氣,也沒有半分威壓,就像隨口反問一句。
可落在胡季犁耳朵裡,卻不亞於平地驚雷。
他嚇得渾身一哆嗦,手裡的茶杯「哐當」一晃,差點直接飛出去,滾燙的茶水濺出來,灑了他一手。
到了嘴邊的討價還價,硬生生給嚇了回去,卡在喉嚨裡,半個字都吐不出來,臉都白了。
我的天!
這護衛怎麼回事?怎麼比國公還嚇人?
就三個字,怎麼比罵他一頓還讓人害怕?
二狗差點笑出聲,連忙低下頭,憋得肩膀直抖。
鐵蛋這殺傷力,也太離譜了!一句話直接給人嚇回去,比國公說十句都管用。人形威懾兵器,名不虛傳。
胡季犁手背上被燙得通紅,鑽心的疼。
可他咬著牙,愣是沒敢吭聲,連表情都不敢變一下,裝作若無其事的樣子,悄悄把手藏到了桌子底下。手背燙得火辣辣的,他隻能攥緊拳頭,硬扛著,生怕被人看見覺得他失態,更失了談判的底氣。
那副又疼又怕還要硬撐的樣子,又慘又好笑。
「大王怎麼了?」蕭戰看著他發白的臉色,故作疑惑地問了一句,「可是茶水太燙?」
「沒、沒有!」胡季犁連忙搖頭,強擠出一個笑容,「不燙,剛好。挺好的,挺好的。」
說完,他還端起茶杯,又硬著頭皮抿了一口,以此證明自己沒事。可手還在抖,茶水又灑出來不少。
他現在是真的坐不住了。
屁股在椅子上扭來扭去,如坐針氈,每多待一息,都是煎熬。
心裡反覆天人交戰:面子重要還是王位重要?體面重要還是江山重要?
再撐下去,萬一蕭國公真的生氣了,再加價,再封鎖,那安南就真的撐不住了。到時候民怨沸騰,王位不保,還要體面有什麼用?
可就這麼全盤妥協,低頭臣服,他又實在不甘心。他剛篡位登基,志得意滿,本想靠著小聰明試探大夏,站穩腳跟,結果偷雞不成蝕把米,反倒把自己逼到了這個地步。
糾結啊!
太糾結了!
一杯熱茶還沒喝到一半,胡季犁的心理防線,已經徹底崩得稀碎。
他知道,不能再等了。
再等下去,隻會更被動。
終於,他咬咬牙,深吸一口氣,把心一橫,撐著桌子就想站起來,打算直接下跪請罪,全盤妥協,徹底臣服。什麼尊嚴,什麼體面,都不要了,先保住王位再說。
結果,因為坐得太久,腿早就麻了,加上心裡太急,動作太猛,剛站起來,雙腿一軟。
「噗通——」
一聲悶響。
他沒跪正,反倒腿一歪,結結實實跪歪了,身子往前一撲,差點直接撲在地上,手撐在桌沿上,才勉強沒摔個狗吃屎,姿勢要多狼狽有多狼狽。
船艙裡瞬間安靜了一瞬。
所有人都愣住了。
空氣安靜得能聽見針掉地上的聲音。
胡季犁趴在桌邊,維持著跪歪的姿勢,腦子一片空白,尷尬得想死的心都有了。
連下跪都跪不明白,他今天到底是走了什麼黴運!
蕭戰端著茶杯,擡眼看向他,嘴角緩緩勾起一抹意味深長的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