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2章 老吳的驚訝
老吳牽著兩匹馬,站在石橋上,遠遠地看著。
他看見二狗蹲在草藥攤子前面,跟那個姑娘說話。說了一句,又一句。說了一刻鐘,又一刻鐘。嘴就沒停過。
老吳的眼珠子都快掉下來了。
他跟了二狗兩年多,頭一回看見二狗主動跟姑娘說話。以前相親那些不算,那是被逼著去的,坐那兒跟受刑似的,恨不得趕緊說完趕緊走。這回不一樣,這回是二狗自己走過去的,自己蹲下來的,自己找話說。說了這麼半天,還不肯走。
旁邊幾個夥計也跟上來,看見這一幕,全愣住了。
「那是二爺?」
「廢話,不是二爺是誰?」
「二爺在跟姑娘說話?」
「我眼睛沒花吧?」
「你沒花。我也看見了。」
「我的天……二爺開竅了!」
老吳回頭瞪了他們一眼:「都給我閉嘴。別過去搗亂。」
夥計們趕緊縮脖子,但眼睛還是往那邊瞟,跟看戲似的。
二狗蹲在攤子前,又拿起一把草藥。這把葉子很奇怪,鋸齒狀的,聞著有股清涼的味兒。
「這個呢?」
姑娘說:「這個是艾草。驅蚊蟲的。端午節家家戶戶門口掛的那個,就是這個。」
二狗說:「我知道艾草。但沒見過這樣的。」
姑娘說:「這是野生的,跟種的不一樣。野生的葉子小,味兒沖。種的大葉子,味兒淡。驅蚊蟲還是野生的管用。」
二狗點點頭,又拿起一把。
姑娘笑了:「您這是要把我攤子上的草藥全問一遍?」
二狗臉紅了,把草藥放回去:「我就是……好奇。」
姑娘說:「好奇好。好奇的人學東西快。」
二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他應該走了,再不走走,課就真遲到了。但他的腳不聽話,站在那兒沒動。
「你每天都在這兒擺攤?」他問。
姑娘說:「逢雙日在這兒。逢單日在北邊的集市。下雨天不來,上山挖葯也不來。」
二狗點點頭,在心裡默默記下了。逢雙日,城南坊市。
他猶豫了一下,從懷裡摸出幾十文錢,放在攤子上:「我買那個白頭翁。」
姑娘看了一眼那些錢:「多了。白頭翁一把五文,兩把十文。」
她從那堆銅錢裡數出十文,把剩下的推回來。
二狗說:「不用找了。你從山上挖回來,不容易。」
姑娘笑了:「不容易是不容易,但該多少是多少。我爹說了,賣葯不二價,多一文不取,少一文不賣。這是規矩。」
她堅持把錢推回來,二狗隻好收下。
他接過那兩把白頭翁,塞進懷裡。轉身走了幾步,又回頭:「那個……永樂薯你要是想種,我可以教你。」
姑娘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行啊。等我忙過這陣子,去找您。」
二狗說:「祥瑞莊。城南祥瑞莊,你問路就行。」
他走了。這回走得很快,幾乎是跑著走的。跑到石橋上,老吳牽著馬等著他,臉上帶著一種奇怪的表情——想笑又不敢笑。
「二狗,你可算回來了。」老吳把韁繩遞給他,「再不走,課就真遲了。」
二狗翻身上馬,催馬就走。這回是真走了,頭都沒回。
二狗趕到科學院的時候,課已經開始了。
他貓著腰從後門溜進去,想找個角落坐下。但鐵蛋的眼睛尖,一眼就看見了他。
「二狗哥!這兒!這兒!」鐵蛋站起來招手,聲音大得半個學堂都能聽見。
所有人的目光都轉過來,看著二狗貓著腰、紅著臉、從後門溜進來的樣子。趙明遠笑了,張文遠推了推眼鏡,孫大柱啃著饅頭看熱鬧。
蕭戰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根粉筆,看了二狗一眼,笑了笑:「二狗,又去看地了?」
二狗坐下來,從懷裡掏出那兩把白頭翁,想藏起來,沒藏住。鐵蛋湊過來:「二狗哥,你買草藥幹啥?拉肚子了?」
二狗瞪他一眼:「沒有。」
鐵蛋說:「那你買白頭翁幹啥?」
二狗說:「你管我幹啥。」
鐵蛋還想問,蕭戰在上面敲了敲黑闆:「上課了。別說話了。」
鐵蛋縮了縮脖子,不吭聲了。
蕭戰轉過身,在黑闆上寫了幾個字:「土壤腐熟。」
二狗看見這幾個字,眼睛亮了。上回蕭戰講這個的時候,他聽得入了神,回去試了好幾次,效果確實好。今天又講,他得好好聽。
蕭戰說:「上回講了腐熟是什麼。今天講為什麼。為什麼爛菜葉子、爛草、爛莊稼杆子,擱地裡漚上一陣子,就能變成好肥?」
他在黑闆上畫了個圖。一堆亂七八糟的東西堆在一起,旁邊畫了些小圓圈。
「這些東西爛的時候,裡頭有東西在動。肉眼看不見,但確實在動。它們把爛葉子裡的東西拆開,重新組合,變成莊稼能吃到嘴裡的東西。這個過程,就叫腐熟。」
張文遠舉手:「國公爺,什麼東西在動?」
蕭戰說:「叫微生物。微,就是小。小到看不見。但它們確實在,而且到處都是。土裡有,水裡有,空氣裡也有。你的手上有,你的臉上也有。」
學堂裡一陣騷動。有人低頭看自己的手,有人摸自己的臉。鐵蛋把手翻來覆去看了好幾遍,舉起來問:「國公爺,俺手上也有?」
蕭戰說:「有。」
鐵蛋說:「那俺手上那些東西,會不會把俺吃了?」
學堂裡哄堂大笑。
蕭戰也笑了:「不會。它們小,吃不動你。但你要是受傷了,傷口不幹凈,它們就會鑽進去搗亂,讓你發燒、化膿。」
張文遠飛快地在本子上記。
二狗也在記。他記字慢,寫一個想半天。但他記得認真,蕭戰說的每一句他都想記下來。這些東西,回去能用上。
蕭戰繼續說:「腐熟的關鍵,是溫度和水分。溫度夠了,水分夠了,那些東西就動得快,爛得快。溫度不夠,水分不夠,就爛得慢。冬天堆的肥,到春天才能用。夏天堆的肥,一兩個月就能用了。」
他在黑闆上寫了幾個數字:「溫度最好在……暖和的溫度。手摸上去不燙手,但熱乎乎的。水分呢,抓一把起來,捏著能出水,但別滴答滴答往下淌。」
二狗低頭看了看自己那兩把白頭翁,忽然想起那個姑娘說的話:「種出來的藥材勁兒不夠,藥效差遠了。」
他舉手:「國公爺,學生有個問題。」
蕭戰看他:「說。」
二狗說:「種出來的東西,跟野生的東西,為什麼不一樣?」
學堂裡安靜了一瞬。這個問題跟腐熟有什麼關係?但蕭戰沒覺得奇怪,他想了想,在黑闆上又畫了個圖。
「這個問題問得好。」
他在圖裡畫了一棵莊稼,又畫了一棵野草。
「莊稼種在地裡,有人給它澆水、施肥、除蟲。它不缺吃不缺喝,長得快。但長得快,不一定長得壯。就跟人一樣,天天大魚大肉吃著,不幹活,看著胖,但不結實。野生的不一樣,它得自己找水喝,自己找食吃,還得跟別的草爭地盤。長得慢,但長出來的是真東西。」
他指著那兩棵畫得歪歪扭扭的草:「你們在地裡幹活的時候,有沒有發現,地邊上的野草,比地裡的莊稼結實?踩都踩不死?」
幾個種過地的學生點頭。
蕭戰說:「就是這個道理。野生的,是老天爺養出來的。種出來的,是人養出來的。老天爺養的東西,勁兒足。」
二狗坐在那兒,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姑娘說的那句話:「野生的勁兒不夠?您說得對!就是這個道理!」
他忽然想笑。蕭國公講的這些,跟那個姑娘說的,是一個道理。一個講莊稼,一個講草藥,但道理是一樣的。土地不會騙人,你順著它的性子來,它就給你好東西。你不順著它,它就給你顏色看。
那個姑娘懂這個道理。不是從書上學來的,是從地裡、從山上、從那些草藥身上學來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