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3章 二狗走神
蕭戰繼續講課,講腐熟的溫度控制,講水分的多少,講怎麼判斷肥好了沒有。二狗聽著聽著,走神了。
他腦子裡全是那個姑娘的影子。她紮著馬尾,袖子卷到胳膊肘,手裡拿著一把草藥。她的聲音脆生生的,跟炒豆子似的。她笑的時候,露出一排白牙。她數銅錢的時候,手指頭又細又長,骨節分明,一看就是幹活的。
她說:「我爹說了,賣葯不二價,多一文不取,少一文不賣。」
她說:「不認就不認唄。我在集市上擺攤,誰信誰來買。買回去用了管用,下次還來找我。慢慢就認了。」
二狗忽然覺得,這個姑娘,比那些相親的姑娘強一百倍。她不扭捏,不裝模作樣,不嫌他黑、不嫌他土、不嫌他隻會聊莊稼。她跟他一樣,都是在地裡刨食的人。
鐵蛋在旁邊捅了他一下:「二狗哥,你想什麼呢?」
二狗回過神:「沒……沒想什麼。」
鐵蛋說:「你臉紅了。」
二狗摸了摸臉,燙的。他趕緊低下頭,假裝在看筆記。筆記本上隻寫了幾個字,歪歪扭扭的,後面全是空白的。
鐵蛋湊過來看他的筆記,笑了:「二狗哥,你這記的什麼?就寫了幾個字?」
二狗把本子合上:「別看了。」
鐵蛋說:「你是不是又去相親了?」
二狗說:「沒有。」
鐵蛋不信:「那你買白頭翁幹啥?你又不拉肚子。」
二狗不說話了。他不想跟鐵蛋說那個姑娘的事。說了,鐵蛋肯定到處嚷嚷,到時候全科學院都知道了。
蕭戰在上面講完了,放下粉筆:「今天的課就到這裡。回去試試,有不懂的來問。」
學生們站起來,三三兩兩地散了。二狗收拾好東西,站起來要走。
蕭戰叫住他:「二狗,你留一下。」
等人都走了,蕭戰坐在講台上,看著二狗。二狗站在那兒,手裡攥著那兩把白頭翁,不知道往哪兒放。
蕭戰說:「今天怎麼遲到了?看地去了?」
二狗說:「對。城南那片沙土地,苗有點黃,我去看了看。」
蕭戰點點頭:「看完了?」
二狗說:「看完了。缺水。沙土地存不住水,得改澆水。」
蕭戰說:「那怎麼又買了草藥?」
二狗低頭看了看手裡的白頭翁,臉又紅了:「路過坊市,看見有賣草藥的,就買了。」
蕭戰笑了:「二狗,你是不是有事瞞著我?」
二狗搖頭:「沒有。」
蕭戰盯著他看了幾息,沒再問了:「行了。去吧。下次別遲到了。」
二狗應了一聲,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忽然停下來。
「四叔,」他回頭,「學生有個問題。」
蕭戰說:「什麼問題?」
二狗說:「您說的那個道理——種出來的東西不如野生的——這個道理,是不是放在哪兒都管用?」
蕭戰想了想:「對。放在哪兒都管用。莊稼是這樣,藥材是這樣,人也是這樣。」
二狗愣了一下:「人也是?」
蕭戰說:「人也是。在書房裡養出來的,跟在地裡滾出來的,不一樣。一個知道書上怎麼寫,一個知道事情怎麼做。你說哪個管用?」
二狗站在門口,想了半天。然後他笑了。
「四叔,學生明白了。」
他轉身走了,走得很快。老吳在科學院門口等著他,看見他出來,迎上去。
「二狗哥,回祥瑞莊?」
二狗翻身上馬:「不回。去城南。」
老吳愣住了:「城南?不是剛從那回來嗎?」
二狗說:「再去一趟。」
老吳張了張嘴,又閉上。他看了看二狗的臉色,沒敢問為什麼,翻身上馬跟上去。
兩匹馬跑在傍晚的土路上,夕陽把影子拉得老長。二狗騎在前面,風吹在臉上,熱乎乎的。
他懷裡揣著那兩把白頭翁,還有一本沒記完的筆記。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那個姑娘說的話:「逢雙日在這兒。」
今天是逢雙日。
他得快一點,再快一點。不然,她該收攤了。
馬蹄踩在土路上,揚起一路煙塵。夕陽把天邊燒成橘紅色,雲層厚厚的,被風吹著往南走。二狗擡頭看了一眼那些雲,想起蕭戰課上講的——南風來了,雨要來了。
他催馬快走。
雨來了不要緊。他想趕在雨來之前,再跟那個姑娘說幾句話。說什麼都行。永樂薯也行,白頭翁也行,什麼都行。
老吳在後面追,追得氣喘籲籲:「二狗哥!您慢點!馬跑不動了!」
二狗沒回頭。
風在耳邊呼呼地吹,帶著點潮濕的氣息。真的要下雨了。但他不管。他就想再見那個姑娘一面。就一面。
馬跑過石橋,跑過土路,跑到坊市口。
草藥攤子還在。
但人已經不在了。
藍布收起來了,木闆搬走了,地上隻剩幾根散落的草繩,被風吹得打滾。
二狗勒住馬,站在空蕩蕩的坊市口,看著那塊空地。
老吳追上來,喘了半天:「二狗哥,人走了。」
二狗沒說話。他就那麼站著,看著那塊空地。
風吹過來,涼颼颼的。天上開始飄雨星子,細細的,落在臉上,涼絲絲的。
他忽然笑了。
「二狗哥,您笑什麼?」老吳問。
二狗說:「她說了,逢雙日在這兒。後天還來。」
他從懷裡掏出那兩把白頭翁,看了看,又塞回去。
「走吧,回祥瑞莊。」
他調轉馬頭,往回走。這回走得慢悠悠的,不急了。
雨越下越大了,打在臉上,涼涼的。但二狗心裡熱乎乎的。
他想起蕭戰說的那句話:「總有一個姑娘,會喜歡你這樣的。」
他不知道那個姑娘喜不喜歡他這樣的。但他知道,他想再見她一面。不是被逼著去的,是自己想去的。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