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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14章 走進莊戶,學堂驚鴻

  日頭漸高,皇帝在一眾官員簇擁下,慢悠悠地往莊子深處走。

  蕭戰跟個導遊似的在前頭帶路,嘴裡還念叨:「各位大人,接下來咱們隨機抽查——啊不,隨機參觀幾戶莊戶家,看看咱們勞動人民的真實生活水平!」

  說著,他隨手一指路邊一戶人家:「就這家吧!王二狗家,莊子裡的中等戶,不窮不富,最有代表性!」

  那戶人家的院門虛掩著,門口還掛著一串曬乾的辣椒和玉米棒子,紅黃相間,透著股農家特有的喜慶。

  李鐵頭趕緊上前敲門:「二狗!二狗在家嗎?陛下和各位大人來你家看看!」

  「哎!來了來了!」裡頭傳來一個年輕漢子略帶慌張的聲音。

  門「吱呀」一聲開了,一個二十來歲、皮膚黝黑但眼神清亮的漢子站在門口,身上穿著半新不舊的棉布衣裳,雖然打著補丁,但洗得乾乾淨淨。他身後還躲著個四五歲的小娃,怯生生地探出半個腦袋。

  王二狗一開門,看見外頭這陣仗——明黃的龍旗、烏壓壓的官袍、無數雙眼睛——腿一軟,「撲通」就跪下了:「草、草民王二狗,叩叩見皇上!叩見各位大人!」

  他身後的小娃也學著他爹的樣子,「啪嘰」跪在地上,奶聲奶氣:「叩、叩見黃上……」

  皇帝難得露出一絲笑意他看了看小娃:「平身吧,不必多禮。朕與諸位愛卿,隻是隨意看看。」

  蕭戰在一邊插話:「二狗,起來起來,帶陛下和各位大人參觀參觀你家屋子。別緊張,陛下不吃人。」

  這話說得隨性,幾個老臣聽得直皺眉,皇帝卻隻是瞥了蕭戰一眼,沒說什麼。

  王二狗戰戰兢兢地爬起來,側身讓開:「皇、皇上請,各位大人請……」

  一行人湧進小院。院子不大,但收拾得利落。左邊一角用竹籬笆圍著幾隻雞,右邊是口加蓋的水井,井邊放著木桶。最顯眼的是院牆上爬著的幾株南瓜藤,結了幾個青皮大南瓜。

  皇帝點點頭:「嗯,雖簡樸,卻井然。」

  眾人進了堂屋。屋裡的景象,讓不少官員都愣住了。

  堂屋正中擺著一張原木色的方桌,四把長凳。桌上放著一個粗陶水壺和幾個倒扣的粗瓷碗。靠牆的位置,竟有一個用木闆釘成、刷了桐油的櫃子!櫃門上還用炭筆畫了個歪歪扭扭的「福」字。

  「這……這是衣櫃?」一位工部的官員忍不住上前摸了摸,「雖是簡陋,但確是儲物傢具。尋常農戶家中,衣物多是堆在炕頭或塞在竹筐裡,哪有這等物事?」

  王二狗搓著手,憨厚地笑道:「回大人,這是蕭大人教的法子。說是衣服疊好放櫃裡,防潮防蟲,取用也方便。這櫃子是草民自己跟木工隊學的,木料是莊子後山砍的雜木,不花錢。」

  皇帝目光掃過屋內。地面是夯實的土地,但掃得一塵不染。牆壁用石灰簡單粉刷過,雖然粗糙,卻顯得亮堂。最引人注目的是那鋪佔據半間屋子的土炕——炕面平整,鋪著葦席,炕沿還用青磚砌了邊。

  「這炕……似乎與北方常見的不太一樣?」一位出身北地的官員仔細打量著。

  蕭戰又冒出來解說:「這叫『節能炕』,煙道多拐了幾個彎,燒同樣多的柴火,炕更熱,持續時間更長,還不容易倒煙。也是咱們格物院那幫小子琢磨出來的。」

  皇帝走到炕邊,伸手摸了摸炕面,微微點頭。這時,他注意到堂屋側面還有一扇小門。

  「那是何處?」

  王二狗連忙道:「回皇上,那是……是茅房。」

  「茅房設在屋內?」不少官員露出嫌惡之色。這成何體統!穢氣豈不污了居所?

  蕭戰卻嘿嘿一笑,上前推開那扇小門:「各位大人,請看——這才是咱們莊子的核心技術之一,居家旅行……啊不,居家如廁之必備良品!」

  眾人探頭望去,隻見那是個極小的隔間,地上鋪著青磚。最顯眼的,是一個白瓷燒制的、形似夜壺但大得多、帶著蓋子、後方連著一根粗陶管道的奇怪物件。

  「此乃何物?」皇帝也來了興趣。

  「此物,名曰『抽水馬桶』!」蕭戰語氣得意,彷彿在介紹什麼絕世珍寶。他走過去,掀開馬桶蓋子,露出裡面光滑的瓷面和一個淺淺的、存著清水的凹坑。

  「大家看啊,如廁時,坐在這上面。」蕭戰比劃著,「完事之後,拉動這邊這根繩子。」他指了指掛在牆邊的一根麻繩。

  隨著他「嘩啦」一拉,馬桶後上方一個木製水箱裡,一股清水「咕咚」一聲衝下,瞬間將馬桶內部沖刷得乾乾淨淨,污物順著底部的孔洞和後面的陶管「嘩啦啦」地流走了。

  「看見沒?水一衝,乾乾淨淨,一點味兒不留!」蕭戰拍了拍馬桶蓋,「這污水通過地下埋的陶管,流到莊子外面的化糞池,發酵後就是上好的肥料。這叫『肥水不流外人田』,還乾淨衛生!」

  滿屋子的官員,從一品大員到七品小官,全都目瞪口呆地看著那個還在微微晃動的馬桶,彷彿看到了什麼神器。

  一位鬍子花白的禦史大夫,顫巍巍地指著馬桶:「這、這……污穢之物,竟可用水沖走?無需人力傾倒?這……這未免太過奢靡!清水何等珍貴,豈能用來沖刷穢物?」

  蕭戰翻了個白眼:「這位老大人,咱們莊子裡打了深井,用水不花錢,隻費點人力。您算算,是每天讓人挑著糞桶挨家挨戶收糞、弄得臭氣熏天、容易傳播疫病劃算,還是費點水、大家乾淨衛生、還能集中制肥劃算?再說了,人活得乾淨點,少生病,省下的葯錢和耽誤的工,不比那點水值錢?」

  那老禦史被噎得鬍子直翹,卻一時想不出反駁的話。

  而另一位同樣年紀不小的戶部侍郎,盯著那馬桶,眼神卻越來越亮。他忽然捂著肚子,臉上露出些許尷尬之色,湊到蕭戰身邊,壓低聲音:「蕭、蕭太傅……老夫……老夫今晨飲茶過多,一路顛簸……不知這……這『抽水馬桶』,可否……借老夫一用?」

  他聲音雖小,但在安靜的屋子裡還是被不少人聽到了。頓時,好幾個年紀大的官員也都面色微動,下意識地夾了夾腿——這一大早出門,車馬勞頓,不少人都有些內急,隻是礙於體面一直忍著。

  蕭戰樂了:「當然可以!不過各位大人,這玩意兒咱們莊子也還沒完全普及,就幾戶試點的人家有。這樣,二狗,帶這幾位大人去公共茅房那邊,那邊也有幾個這種馬桶。各位內急的大人,可以跟著去,排隊使用,注意秩序啊!」

  一時間,好幾個老臣也顧不得體面了,紛紛向皇帝告罪,跟著王二狗匆匆往後院公共茅房方向去了。那急切的樣子,看得年輕些的官員想笑又不敢笑。

  皇帝看著這一幕,也是有些哭笑不得,搖搖頭,對蕭戰道:「蕭卿,你這莊子,真是處處出人意料。」

  公共茅房設在住宅區邊緣,是一排單獨的青磚小房,男女分開,各有三個隔間。

  此刻,茅房外已經排起了小小的隊伍。以那位戶部侍郎為首,五六個年紀都在五十往上的老臣,正眼巴巴地等著,全然沒了朝堂上威嚴持重的模樣。

  「張侍郎,您快著點!老夫……老夫快撐不住了!」一位都察院的老禦史催促著裡面的人。

  裡頭傳來戶部侍郎舒暢的嘆息聲,還有沖水的「嘩啦」聲:「急什麼!此物……此物甚妙啊!坐著不累,水一衝,乾乾淨淨……稍等,老夫再試試……」

  「您還試什麼試!快出來!」外頭的人急了。

  蕭戰陪著皇帝和其他官員在不遠處看著這滑稽的一幕,憋笑憋得辛苦。李承弘站在皇帝身側,也是嘴角微抽。

  終於,戶部侍郎神清氣爽地出來了,一邊整理官袍,一邊滿臉讚歎:「妙!實在是妙!陛下,此物若能在京城推廣,實乃造福百姓……尤其是吾等年老體衰之人之大德啊!」

  他話音剛落,旁邊隔間門也開了,另一位老臣出來,同樣是滿面紅光:「確實!比之尋常茅坑,不污鞋襪,無蚊蠅滋擾,更無穢氣!蕭太傅,此物造價幾何?」

  蕭戰摸著下巴:「一個陶瓷馬桶,加上陶管、水箱,材料加人工,大概……二兩銀子吧。要是大規模燒制,還能更便宜,這可是龍淵閣工匠研發,在沙棘堡已經成規模使用,絕對物超所值。」

  「二兩銀子?!」幾個老臣倒吸涼氣。對普通農戶來說,這自然是貴了點。但對官宦人家,尤其是這些京官,二兩銀子簡直不值一提。

  「若是府中僕役每月傾倒凈桶的辛苦,以及……以及夏日那氣味……」一位老臣喃喃道,「二兩銀子,似乎也不貴?」

  蕭戰趁機推銷:「何止啊!各位大人想想,家裡女眷、老人,晚上起夜多不方便?有了這個,屋裡就能解決,安全又乾淨。咱們格物院正在研究更省水的水箱,以後還能更節約。要是朝廷有興趣,可以合作辦個陶瓷廠,專門生產這玩意兒,還能創造就業,增加稅收呢!」

  幾個老臣聽得眼睛發亮,已經開始盤算回去就在自家宅子裡改造一個了。

  皇帝看著這群剛才還在質疑「奢靡」的老臣,轉眼就開始盤算自家用上抽水馬桶,不禁搖了搖頭,對身邊的李承弘低聲道:「你這太傅,蠱惑人心倒是有一套。」

  李承弘躬身,眼中帶著笑意:「太傅所言,雖有些……標新立異,但細想之下,確有其道理。民生之改善,往往正在這些細微之處。」

  這時,最後一個老臣也從茅房出來了,眾人重新聚攏。用了馬桶的幾位,個個步履輕快,神色舒暢,與剛才的憋悶模樣判若兩人。

  皇帝見狀,便道:「既如此,便繼續看看吧。」

  一行人離開住宅區,往莊子中心走去。遠遠就看見兩棟比普通民居大得多的建築。

  蕭戰指著左邊那棟:「那是公共澡堂。莊子規定,每隔五日,莊戶必須沐浴一次。尤其是幹完農活、一身臭汗的,不洗乾淨不準進食堂吃飯。」

  「強制沐浴?」一位禮部的官員皺眉,「沐浴更衣,固是雅事,但強制……是否太過?且冬日天寒,沐浴易感風寒。」

  「所以澡堂裡砌了火龍啊!」蕭戰理所當然道,「地下埋了煙道,燒上火,整個澡堂暖烘烘的。熱水是從隔壁食堂大竈引過來的,二十四小時……啊不,十二個時辰不間斷供應。沐浴又不用花錢,莊子集體出柴火。洗乾淨了,少生病,幹活也有勁,還能減少虱子跳蚤傳播。這叫『講究衛生,利人利己』,這衛生習慣形成之後,根本不用強制,洗個澡讓自己舒服乾淨還解乏,莊戶們都很喜歡。」

  說著,他推開澡堂的門。裡面是一個寬敞的廳堂,牆上釘著一排排木櫃,是存放衣物的。再往裡,是霧氣氤氳的沐浴區,用矮牆隔成一個個小隔間,地上有排水溝。雖然簡樸,但確實幹凈整潔,空氣中是淡淡的皂角味道,並無尋常澡堂子那種悶熱污濁的氣息。

  不少官員點頭。他們大多有潔癖,對此倒是頗為認同。

  皇帝沒說什麼,轉身走向右邊那棟更大的建築——食堂。

  還沒進門,一股濃郁的香氣就飄了出來。那是混合了肉香、醬香、麵食焦香的複雜味道,勾得人食慾大動。不少官員的肚子開始不爭氣地「咕咕」叫了起來——這一大早出門,又參觀了這麼久,早就餓了。

  食堂是個大開間,擺著十幾張長長的原木桌凳,能同時容納上百人就餐。此刻正是準備午飯的時候,靠牆一排大竈火燒得正旺,幾口半人高的大鐵鍋裡,「咕嘟咕嘟」燉著東西。

  一個系著粗布圍裙、膀大腰圓的婦人正揮舞著大鐵勺,在鍋裡攪動。旁邊幾個婦人則在揉面、烙餅。

  蕭戰湊到一口鍋邊,深吸一口氣,誇張地叫道:「香!真他娘的香!王大娘,今天燉的啥?」

  那掌勺的婦人擡頭,看見蕭戰和後面烏壓壓的官老爺,也不怯場,嗓門洪亮:「回蕭大人,今天燉了鐵鍋大鵝!那邊那鍋是小雞燉蘑菇!還有一鍋豬肉白菜粉條!主食是玉米面貼餅子和二合面饅頭!」

  鍋裡,大塊的鵝肉在濃稠的醬汁裡翻滾,配著幹豆角、土豆塊,色澤油亮;旁邊的鍋裡,黃澄澄的雞肉和棕褐色的蘑菇泡在湯裡,香氣撲鼻;豬肉燉白菜則是家常的誘惑。

  不少官員忍不住咽了咽口水。這賣相,這香氣,比自家府裡那些精緻但往往清淡的菜肴,更勾人饞蟲。

  皇帝也走到鍋邊看了看,笑道:「你這莊子,夥食倒是不錯。」

  蕭戰嘿嘿笑道:「陛下,民以食為天嘛!莊戶們乾的是體力活,吃不好哪有力氣?咱們食堂的規矩是——管飽!不限量!但不準浪費,浪費糧食扣工分!食材大多是莊子自產的,偶爾買點肉。廚師是莊子裏手藝好的婦人輪流當,工分給得高,所以大家都願意把看家本事拿出來。」

  他拿起一個大碗,從鍋裡撈了塊鵝肉,吹了吹,遞給皇帝身邊的大太監:「劉公公,您嘗嘗,給陛下把把關?」

  那大太監看了皇帝一眼,皇帝微微點頭。他便接過,小心地嘗了一口,眼睛頓時一亮:「嗯!鹹香入味,鵝肉燉得酥爛,不錯!不錯!」

  蕭戰又招呼其他人:「各位大人,都中午了,要不……就在咱們這兒將就一頓?嘗嘗莊戶飯?放心,乾淨衛生,食材新鮮!」

  百官們面面相覷。在農莊食堂和莊戶一起吃飯?這……成何體統?但看著那誘人的飯菜,聞著那勾魂的香氣,再看看皇帝似乎沒有反對的意思……

  「朕倒是想嘗嘗這莊戶飯。」皇帝率先開口,在一張長桌的上首坐了下來,「眾卿也坐吧,今日不必拘禮。」

  皇帝都發話了,眾人哪還敢推辭?紛紛找位置坐下。隻是這長條凳和長桌,讓這些習慣了分餐獨坐的官員們頗有些不適應,擠擠挨挨的,場面一時有些滑稽。

  很快,婦人們用大托盤端上來一盤盤菜。每桌一大盆鐵鍋燉菜,一筐金黃的玉米面貼餅子,一筐白面和玉米面混合的二合面饅頭,還有幾碟鹹菜。

  蕭戰拿著個餅子,掰開,蘸了蘸燉鵝的湯汁,塞進嘴裡,吃得嘖嘖有聲:「香!就是這個味兒!各位大人別客氣啊,自己動手,豐衣足食!」

  一開始,官員們還有些放不開。但見皇帝都拿起了一個玉米餅子,學著蕭戰的樣子蘸湯汁吃,也就漸漸放開。這一吃,可就收不住了。

  玉米餅子外焦裡嫩,帶著糧食天然的甜香,蘸上鹹鮮濃稠的燉菜湯汁,味道竟出奇地和諧美味。那燉鵝肉爛骨酥,鹹香微辣;小雞燉蘑菇鮮香無比;豬肉燉白菜更是下飯神器。

  「唔!這餅子……別有一番風味!」

  「這鵝肉燉得入味!」

  「二和面饅頭吸飽了湯汁,好吃!」

  「比府裡那些花裡胡哨的玩意兒實在!」

  食堂裡響起了此起彼伏的讚歎聲和咀嚼聲。不少官員吃得額角冒汗,官袍都嫌礙事,恨不得也像蕭戰那樣捲起袖子。

  一位平日裡最講究「食不厭精膾不厭細」的翰林學士,此刻正不顧形象地啃著一塊鵝翅膀,嘴上還沾著醬汁,含混不清地對同僚道:「奇也怪哉!這般粗獷烹法,竟如此美味!」

  旁邊一位武將出身的官員哈哈大笑:「老子早就說,大鍋燉菜才夠勁!你們文人就是矯情!」

  皇帝小口吃著餅子和菜,看著眼前這熱鬧非凡、毫無拘束的用餐場面,眼中若有所思。他放下筷子,對坐在旁邊的李承弘道:「承弘,你這莊子,讓朕想起了當年在軍中,與將士同食同宿的日子。」

  李承弘恭敬道:「兒臣隻是覺得,上下同心,方能成事。莊戶們若覺得與主家是一體,自然願意儘力。」

  不遠處,二皇子澤王和三皇子寧王坐在一起,吃得倒是斯文。澤王看著滿食堂狼吞虎咽的官員,低聲對寧王道:「六弟這手,玩得高明啊。你看看這些人,一頓粗茶淡飯,就吃得感恩戴德。」

  寧王冷笑,撕下一小塊饅頭:「嘩眾取寵罷了。待會兒看畝產,若是虛報,現在吃得越香,等會兒臉就越疼。」

  用過午飯,稍事休息。皇帝提出想看看莊子裡的學堂。

  這讓不少官員又提起了興趣。農莊設學堂本就稀奇,還聽說男女都教,更想看看是什麼光景。

  學堂在莊子東頭,是一棟比普通民居大些的瓦房,同樣有玻璃窗。此刻正是午後,還沒到上課時間,但有幾個孩子已經在學堂外的空地上玩耍,有幾孩子在莊子大門迎賓時見過,還有幾個是生面孔。

  見皇帝和官員們過來,孩子們停下遊戲,在一個十二三歲、像是孩子頭的少年帶領下,整齊地站好,拱手行禮:「學生見過皇上,見過各位大人。」

  舉止有度,口齒清晰,全然沒有普通農家孩子的畏縮和土氣。

  皇帝溫和地問:「你們都是這莊子上學堂的孩子?」

  那領頭的少年不卑不亢地回答:「回皇上,是的。莊子裡滿六歲的孩子,不論男女,都要來學堂念書。上午幹活或幫家裡,下午念書。」

  「你都念了些什麼?」

  「回皇上,念《三字經》、《百家姓》、《千字文》,學認字、寫字。還學算學,田畝丈量、糧谷折算、簡單記賬。先生也講一些道理,比如『己所不欲勿施於人』、『勤儉持家』、『愛護莊子』。」

  一個大約七八歲、紮著兩個小鬏鬏的女娃,脆生生地補充:「還會唱歌!先生教我們唱《憫農》,『鋤禾日當午,汗滴禾下土』!」

  皇帝有些驚訝,看向那女娃:「你也念書?識字嗎?」

  女娃點點頭,大眼睛亮晶晶的:「識得一些!我會寫自己的名字,還會算十以內的加減!」

  皇帝來了興緻:「那你寫寫自己的名字給朕看看。」

  早有太監機靈地送上來紙筆——粗糙的草紙和一支劣質毛筆。女娃也不怯場,接過筆,蘸了點旁邊水碗裡的水(墨貴,平時練習多用清水),在桌上認真地寫起來。雖然筆法稚嫩,但確實寫出了「王小花」三個字,結構大體正確。

  「好!」皇帝不禁贊了一聲,又問,「那朕考考你算學。你家有三隻雞,每天下兩個蛋,五天一共下幾個蛋?」

  女娃歪著頭想了想,掰著手指頭數:「一天兩個,兩天四個,三天六個,四天八個,五天……十個!」

  「答對了。」皇帝笑了,看向蕭戰和李承弘,「不錯。無論男女,知書方能明理。此乃教化根本。」

  不少官員也暗暗點頭。他們原本以為所謂「學堂」不過是裝點門面,教幾個字罷了。沒想到這些孩子,尤其是女娃,竟真能識字算數,而且談吐清晰,舉止有禮。這可比京城許多平民家的孩子強多了。

  一位老翰林撚須嘆道:「有教無類,古人之訓。不想在這鄉野之間,竟得見其實。」

  蕭戰卻在旁邊潑冷水:「各位大人先別急著誇。讀書是好事,但咱們莊子辦學堂,主要目的不是考秀才舉人——當然,有那天分的咱們也供。主要是讓莊戶們能認字、會算數、明事理。以後看個契約不至於被騙,記個賬目清清楚楚,懂得衛生防疫,知道朝廷法令。這叫『實用掃盲』,目標是讓全莊子沒有一個睜眼瞎!」

  「實用掃盲……」皇帝咀嚼著這個詞,緩緩點頭,「倒是個實在說法。」

  這時,學堂的門開了,一個穿著洗得發白長衫、約莫四十來歲、面容清癯的先生走了出來,見到外頭陣仗,連忙行禮。

  皇帝問道:「先生是何處人氏?為何在此教學?」

  那先生恭敬回答:「回皇上,學生原是宛平縣一落魄童生,屢試不第。去歲家鄉遭災,流落至此。蒙睿王殿下和蕭大人不棄,聘為莊子塾師,授以束修,供以食宿。在此教學,雖清貧,但見孩童日漸明理,心中亦覺欣慰。」

  皇帝問:「束修幾何?」

  「每月糧三十斤,錢一兩,四季衣裳兩套,食宿全包。」先生答道,「比之在城中坐館,雖錢銀少些,但安穩實在。」

  一兩銀子,三十斤糧,在京城請個像樣的先生連零頭都不夠。但在這莊子裡,卻足以讓一個落魄讀書人安心教學。不少官員心中盤算,若此法能推廣,朝廷用極小的代價,就能在鄉村推行基礎教育……

  皇帝沉默片刻,對李承弘道:「此事,你做得好。」

  李承弘躬身:「兒臣不敢居功。莊子有今日,是太傅奇思,莊戶協力,先生盡心,共同之功。」

  蕭戰卻擺擺手:「陛下,這才哪到哪啊。咱們的目標是,五年內,讓莊子裡的年輕人,至少一半能寫會算,能看懂朝廷告示,能算清自家收支。十年內,爭取出幾個能寫會畫、能當賬房甚至能去格物院幫忙的苗子。這才是長久之計。」

  長遠規劃,循序漸進。皇帝看著蕭戰那副「老子早就計劃好了」的嘚瑟樣,忽然覺得,這傢夥雖然混不吝,但在這些實實在在的事情上,眼光倒是毒辣。

  參觀完學堂,日頭已經開始偏西。皇帝有些乏了,便在學堂外樹蔭下的石凳上坐下休息。官員們也都三三兩兩地散在周圍,低聲交談著今日所見所聞,多是驚嘆。

  蕭戰湊到皇帝身邊,遞過來一個洗乾淨的、紅彤彤的果子:「陛下,嘗嘗,莊子後山摘的野山楂,開胃消食。」

  皇帝接過來,咬了一口,酸得微微眯眼,隨即又是一絲回甘。他看著遠處規整的田地和忙碌的莊戶,忽然問道:「蕭卿,你弄這莊子,花了多少銀錢?」

  蕭戰掰著手指頭算:「修路蓋房是大頭。水泥是自己燒的,人工是莊戶出,主要花費在買磚瓦、玻璃、鐵器上。學堂請先生,食堂改善夥食,這些是持續投入。前前後後……大概投了四五千兩吧。不過陛下,這錢沒白花啊!您看現在莊子,糧食自給自足有餘,還能賣點菜蔬禽蛋。莊戶們幹活賣力,治安良好,生病都少了。長遠看,穩賺不賠!」

  四五千兩,對皇帝的內帑或者國庫來說,不算大數目。但若要用這筆錢在別處建一個同樣規模的「示範莊子」,能否達到同樣效果?皇帝心中存疑。他知道,關鍵不在錢,而在蕭戰那些層出不窮的「點子」和嚴格到近乎苛刻的管理。

  這時,錢益謙走了過來,臉上還有些不自在,但語氣緩和了許多:「蕭太傅,你這莊子……確實打理得不錯。隻是,這終究隻是一莊之地。若推廣天下,所需錢糧人力,何其龐大?且各地風土人情不同,你這套法子,未必處處適用。」

  蕭戰也不惱,笑嘻嘻道:「錢尚書說得對。所以我這叫『試點』嘛!先在一個莊子搞,摸索經驗,總結得失。之前沙棘堡的建設和規劃也是這樣摸索著總結出來的,現在我們將沙棘堡的經驗運用到京郊的莊子上,取其精華,去其糟粕,哪些法子好,哪些需要調整,哪些根本行不通。等成熟了,寫成條陳,畫成圖冊,培訓一批管事,再慢慢往別處推。因地制宜,又不是讓您老明天就全國照搬。」

  他頓了頓,又壓低聲音,帶著點蠱惑的語氣:「錢老,您想想,要是天下農莊都像咱們這兒,糧食增產,百姓安居,稅賦充足,您這戶部尚書,當得是不是就輕鬆多了?至少不用天天為賑災錢糧發愁了吧?」

  錢益謙被他說得一愣,仔細想想,似乎……有點道理?但他立刻又闆起臉:「休要灌迷魂湯!待會兒驗收畝產,若是虛報,一切休提!」

  「成!您就瞧好吧!」蕭戰信心滿滿。

  另一邊,幾位皇子也聚在一起。大皇子雖被圈禁,但其殘餘勢力的官員仍在。一位與大皇子走得近的官員,湊到澤王和寧王身邊,低聲道:「二位殿下,今日這莊子氣象,非同一般。若再讓睿王得了『畝產千斤』的功勞,隻怕……」

  寧王冷眼瞥了那邊正與皇帝談笑風生的李承弘和蕭戰,淡淡道:「畝產千斤?古未聞之。待父皇親眼所見,若是虛報,便是欺君大罪。屆時,今日這所有光鮮,都是罪證。」

  澤王卻更謹慎些:「六弟不是莽撞之人,蕭戰更是滑不留手。他們敢如此大張旗鼓,必有倚仗。我等靜觀其變便是,切莫輕舉妄動。」

  他們沒注意到,不遠處,影衛的幾名便裝侍衛,正看似隨意地遊弋著,目光卻時刻關注著這些皇子及其黨羽的動靜。

  皇帝休息了片刻,站起身,望向莊子外那片被特意留出、有莊丁嚴密看守的試驗田方向,緩緩道:「時辰差不多了。蕭卿,承弘,帶朕與諸位愛卿,去看看你們那『畝產千斤』的仙糧吧。」

  所有人精神一振。重頭戲,終於要來了。

  蕭戰咧嘴一笑,拍拍屁股站起來:「得令!陛下,各位大人,請隨我來——見證奇迹的時刻到了!」

  他轉身,朝著試驗田的方向,大步流星地走去。夕陽將他的影子拉得很長,那副混不吝的架勢,卻莫名讓人有種「這事兒可能真成了」的預感。

  百官們互相看了看,懷著各異的心思,跟了上去。

  遠處的試驗田邊,李鐵頭和王老漢已經帶著莊戶們做好了所有準備。幾桿大秤擺在地頭,籮筐堆在一旁,鐮刀、鐵鍬寒光閃閃。那四畝尚未收割的紅薯地,藤蔓依舊碧綠茂密,在晚風中輕輕搖曳,彷彿在靜靜等待最終的審判。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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