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7章 蕭戰的「餿主意」
養心殿偏殿。
李承弘坐在椅子上,面前攤著一份剛剛寫好的草稿。他看了三遍,確認自己沒有眼花。
然後他擡起頭,看著蕭戰,表情複雜得像吞了一隻活蛤蟆。
「四叔,您確定這……這能行?」
蕭戰翹著二郎腿,靠在椅背上,悠閑地喝了口茶:「怎麼不行?」
李承弘指著那份草稿,一字一頓地念出來:
「『奉天承運皇帝,詔曰:朕龍體欠安,需靜養數月。朝政由太子承弘全權署理,內閣輔政。鎮國公蕭戰,忠勇可嘉,特賜金牌一面,可便宜行事,無需事事請旨。』」
他念完,擡頭看蕭戰:「四叔,這便宜行事……便宜到什麼程度?」
蕭戰認真想了想:「大概就是,我想砍誰就砍誰,砍完再彙報。」
李承弘差點被自己的口水嗆死。
「四叔!這、這不是胡鬧嗎?」
「胡鬧?」蕭戰放下茶杯,正色道,「殿下,您覺得這是胡鬧,可您想過沒有——朝堂上那些人,現在在幹什麼?」
李承弘一愣。
蕭戰扳起手指頭,一條一條數:
「徐階那老狐狸,表面上按部就班,實際上天天盯著養心殿的動靜。林章遠天天往詹事府跑,說是彙報吏部工作,其實是來看看您還能撐幾天。張承宗倒是不跑,但兵部的緊急公文,從三天一份變成了一天三份,全是北境軍務,每一份都要您親批,這是試探您精力夠不夠。」
他頓了頓,看向李承弘:「殿下,您說他們在幹什麼?」
李承弘沉默。
蕭戰繼續說:「他們在等。」
「等什麼?」
「等您撐不住。」蕭戰說,「等您心力交瘁,處理不了朝政,然後他們就可以『名正言順』地接管。美其名曰:輔政。」
李承弘眉頭緊鎖:「四叔的意思是……」
「我的意思是,」蕭戰站起身,走到他面前,「您得讓他們知道,您撐得住。而且撐得很穩。」
他指著那份草稿:「這道旨意,明面上是給我特權,實際上是告訴所有人——太子背後有人。有人能鎮場子,有人能收拾爛攤子,有人能在關鍵時刻,該砍誰就砍誰,砍完再彙報。」
李承弘怔怔看著他。
蕭戰又補充道:「當然,這金牌隻是個擺設。我不會真去砍人。但那些心裡有鬼的人,他們不知道啊。他們看見我有這塊金牌,睡覺都得睜一隻眼。」
李承弘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問:「四叔,您這主意……父皇知道嗎?」
蕭戰咧嘴一笑:「知道。昨晚上他親口說的。」
李承弘愣住了。
他想起昨夜父皇單獨召見蕭戰,說了那麼久的話。
原來,說的就是這個。
他忽然有些明白了。
父皇不是在安排後事。父皇是在布陣。
把自己當成最後一面旗幟,把蕭戰當成最鋒利的刀,把這江山,布成一個滴水不漏的陣。
讓那些魑魅魍魎,進來一個,死一個。
「好。」李承弘點頭,「我這就擬旨。」
蕭戰擺擺手:「不用您擬。我找人擬好了。」
他朝門外喊道:「進來吧。」
門開了。
進來的是烏爾善。
他手裡捧著一卷寫好的聖旨,小心翼翼得像捧著聖物。
李承弘看著這個十八歲的草原少年,表情再次變得複雜。
「四叔,您讓他擬的?」
蕭定理直氣壯:「這小子字寫得不錯。比我強。」
烏爾善誠惶誠恐地把聖旨呈上:「殿、殿下,外臣……屬下照著國公爺說的寫的。若有錯漏,您、您多包涵……」
李承弘接過聖旨,展開。
字跡工整端正,一筆一劃都寫得格外認真。看得出來,這個草原小王子,是真的用心在寫這份「敵國聖旨」。
李承弘忽然有些想笑。
一個多月前,這個少年還在朝賀大典上當眾挑戰蕭戰,趾高氣揚地自稱「小狼王」。現在他站在自己面前,捧著聖旨,自稱「屬下」,誠惶誠恐得像隻受驚的小羊羔。
這反差,太大了。
「寫得不錯。」李承弘點頭,「蓋璽吧。」
劉瑾捧著玉璽上前,在聖旨上蓋下鮮紅的大印。
一道新的聖旨,就這樣誕生了。
而這道聖旨的主人公蕭戰,正翹著二郎腿,喝著茶,彷彿這一切跟他沒什麼關係。
烏爾善站在旁邊,看著那道蓋了玉璽的聖旨,心中翻江倒海。
他想起了自己剛到京城時的樣子。
那時候他聽說蕭戰是個「粗鄙武夫」、「靠姐姐上位的幸臣」,心裡充滿了不屑。他想著,等我見到這個蕭戰,一定要好好羞辱他一番,讓大夏人知道,草原勇士的厲害。
然後他見到的,是一個隻用三關就把他打得滿地找牙的「粗鄙武夫」。
然後他見到的,是一個在醉仙樓翹著二郎腿、把三國使臣嚇得跪地求饒的「粗鄙武夫」。
然後他見到的,是一個在養心殿給太子出餿主意、讓人擬聖旨、自己喝茶看戲的「粗鄙武夫」。
他忽然很想知道
那些說蕭戰是「粗鄙武夫」的人,現在在哪?
還在喘氣嗎?
聖旨是在當天午時明發的。
內閣收到旨意時,徐階正在喝茶。他看完聖旨,手一抖,茶灑了半杯。
「金牌一面,便宜行事,無需事事請旨?」
他重複了一遍,然後沉默了足足一盞茶的工夫。
旁邊的內閣次輔高拱湊過來:「徐閣老,這……」
徐階擡起手,制止他說話。
他望著窗外的天光,緩緩道:「高明。」
高拱一愣:「什麼?」
「這一手,高明。」徐階放下聖旨,靠在椅背上,「蕭戰這是告訴所有人——太子背後,有他。」
他頓了頓,又道:「而且這金牌,是皇上親賜的。不是太子賜的。這意味著什麼?意味著蕭戰現在代表的,不是太子,是皇上。」
高拱聽懂了,臉色微變。
「也就是說……」
「也就是說,」徐階接過話頭,「誰要是現在跳出來,蕭戰可以直接以皇上的名義,把他砍了。砍完再彙報。彙報給誰?彙報給皇上。皇上現在躺著呢,聽不見。等皇上『聽見』的時候,那人已經涼透了。」
高拱咽了口唾沫。
他忽然覺得,脖子有點涼。
「徐閣老,」他小聲問,「那咱們……」
徐階沉默片刻,站起身,整了整衣冠。
「去詹事府。找太子彙報工作。」
高拱一愣:「彙報什麼?」
徐階看他一眼,嘴角浮起一絲意味深長的笑:
「彙報什麼都沒關係。關鍵是,讓蕭戰看見,老夫在『正常工作』。」
同一時間,兵部。
張承宗看著那份聖旨,眉頭擰成了一個疙瘩。
他把聖旨翻來覆去看了三遍,然後重重拍在案上。
「好你個蕭戰!」他一拍桌子,把旁邊的侍郎嚇了一跳,「便宜行事?你怎麼不直接當攝政王?!」
侍郎小心翼翼道:「大人,這聖旨是皇上親賜的……」
「我知道!」張承宗瞪他一眼,「我就是氣不過!小王八蛋,真有種,老子這沒多年憑什麼……」
他說到一半,忽然頓住了。
因為他想起來,這個「武夫」,在朝賀演練上,一箭射穿了三張鐵甲。
他想起這個「武夫」,在醉仙樓裡,把三國使臣嚇得跪地求饒。
他想起這個「武夫」,剛才還派人送來一份「北境軍務部署建議」,洋洋灑灑八大頁,把狼國可能進攻的三條路線、應對的五種方案,寫得清清楚楚。
他深吸一口氣,把那口氣咽了回去。
「算了。」他揮揮手,「該幹嘛幹嘛。」
侍郎如蒙大赦,連忙退下。
張承宗獨自坐在值房裡,盯著那份聖旨,忽然有些慶幸。
慶幸自己雖然有時候看蕭戰不順眼,但從來沒公開得罪過他,北境戰時還帶大軍救過這小子的命。
否則那塊金牌第一個砍的,可能就是自己。
刑部,天牢。
趙文華親自來提審那個六指文士。
獄卒打開牢門時,那文士正縮在牆角,渾身臟污,哪還有半點吏部考功司郎中的樣子。
「趙大人,」他看見趙文華,眼中閃過一絲希望,「您怎麼親自來了?是不是……是不是要放我出去?」
趙文華沒說話,隻是從袖中拿出一份文書,遞給他。
文士接過,低頭看去。
是一份剛出爐的聖旨抄本。
他看完,手開始發抖。
「金、金牌便宜行事……」
趙文華看著他,淡淡道:「蕭國公現在有這塊金牌了。你知道這意味著什麼嗎?」
文士臉色慘白。
趙文華繼續說:「意味著,隻要他懷疑你跟李承瑞餘黨還有聯繫,就可以直接把你提到國公府,慢慢審。審完再彙報。彙報給誰?彙報給皇上。皇上現在躺著呢,聽不見。等皇上『聽見』的時候,你已經不知道在哪了。」
文士撲通一聲跪下:「趙大人!趙大人救命!我招!我全招!我上面還有人。」
趙文華嘴角微微上揚。
果然。
這金牌,還沒砍人,已經開始嚇人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