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6章 養心殿的清晨
天還沒亮透,養心殿的燭火已經燃了整整一夜。
劉瑾守在禦榻邊,手裡的拂塵快被他揪成禿尾巴雞了。他盯著榻上那個瘦削的身影,眼睛都不敢眨,生怕眨一下,那人就再也不會睜開眼了。
榻上的皇帝睡得很沉。昨夜的嘔血幾乎耗盡了所有力氣,服下那碗「林清源的偏方」後,他就昏昏沉沉地睡了過去,一直睡到現在。
劉瑾悄悄伸手,探了探皇帝的鼻息。
還有氣。溫熱的氣息拂在他手背上,讓這位老太監差點當場哭出來。
殿外傳來輕輕的腳步聲。劉瑾回頭,看見太子李承弘端著一個托盤,輕手輕腳地走了進來。
「殿下?」劉瑾連忙起身,「您怎麼這麼早……」
李承弘做了個噤聲的手勢,把托盤放在小幾上。托盤裡是一碗熱氣騰騰的粥,旁邊還擺著一碟小菜、兩塊桂花糕,都是皇帝平時最愛吃的。
「父皇還沒醒?」李承弘低聲問。
劉瑾搖頭,聲音也有些發顫:「沒醒。但老奴探過了,氣息比昨夜穩了些。」
李承弘走到榻邊,看著皇帝那張瘦削的臉。那張臉比昨天更蒼白了,眼窩深陷,顴骨突出,像是被什麼東西從裡面一點點掏空。
他想起昨夜父皇把蕭戰單獨留在殿內,說了那麼久的話。他不知道說了什麼,但他知道,那一定是父皇最後的託付。
「殿下,」劉瑾小聲問,「要叫醒皇上嗎?葯該喝了……」
「再等等。」李承弘搖頭,「讓父皇多睡一會兒。」
他在榻邊的圓凳上坐下,就這樣靜靜看著皇帝。
劉瑾看著太子熬得通紅的眼睛、乾裂的嘴唇、還有那件明顯穿了三天的袍子,鼻子一酸。
太子已經整整六天沒合眼了。
白天在詹事府處理政務,晚上在養心殿侍疾,困極了就在廊下靠一會兒,天一亮又繼續。太醫院的人輪班倒,太子卻像鐵打的一樣,硬生生撐了六天。
「殿下,」劉瑾忍不住開口,「您也歇會兒吧。老奴守著,有事就叫您……」
李承弘搖頭,目光沒有離開皇帝的臉:「不用。」
劉瑾還想再勸,殿門忽然被推開了。
蕭戰大步走進來,手裡拎著一個食盒。他身後還跟著一個人,烏爾善,手裡捧著一個更大的食盒,小心翼翼地像捧著一尊佛像。
「殿下,」蕭戰一進來就看見了榻邊的李承弘,眉頭頓時皺了起來,「您又一夜沒睡?」
李承弘站起身,勉強笑了笑:「四叔怎麼這麼早……」
「早什麼早,都快辰時了。」蕭戰把食盒往小幾上一放,打開,裡面是熱氣騰騰的包子、油條、豆漿,還有一碗金黃的小米粥。
他看向李承弘,目光在太子那張憔悴的臉上停了一瞬,然後嘆了口氣。
「坐下,吃飯。」
李承弘一愣:「四叔,我……」
「坐下。」蕭戰重複,語氣不容置疑,「吃完這頓飯,你想幹什麼都行。不吃,我現在就把你扛出去,押回國公府睡覺。」
李承弘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卻被蕭戰按著肩膀按回凳子上。
蕭戰把筷子塞進他手裡,又把一碗豆漿推到他面前。
「吃。」
李承弘看著面前的早餐,忽然有些眼眶發酸。
他已經很久很久,沒有被人這樣按著吃飯了。
他拿起筷子,夾起一個包子,咬了一口。
是肉餡的,熱乎乎的,帶著蔥花的香味。
蕭戰在旁邊坐下,也拿了個包子,咬了一大口,含糊不清地說:「這就對了。餓著肚子守夜,守出毛病來,誰接班?」
劉瑾在旁邊看得一愣一愣的。
這位蕭國公,是真敢啊。把太子當兒子訓,還訓得理直氣壯。
烏爾善捧著食盒站在門口,大氣不敢出。他剛才在國公府被蕭戰從馬廄裡刨出來時,還以為又要進宮辦什麼大事。結果一路狂奔到養心殿,就是為了送——包子?
他忽然覺得,自己這個馬夫當得,格局小了。
李承弘吃了兩個包子,喝了半碗豆漿,臉色終於好看了些。
他放下筷子,看向蕭戰:「四叔,父皇昨夜……」
「我知道。」蕭戰點頭,「皇上召我,說了些話。」
他頓了頓,看向榻上的皇帝。皇帝的呼吸平穩綿長,睡得比昨晚沉多了。
「章院使來看過了嗎?」
劉瑾連忙道:「回稟國公爺,章院使卯時就來了,給皇上把了脈。說脈象比昨夜穩了些,讓繼續服藥靜養。」
蕭戰點點頭,沒再說什麼。
李承弘看著他,欲言又止。
蕭戰瞥他一眼:「有什麼話就說,憋著不難受?」
李承弘深吸一口氣:「四叔,父皇昨夜……跟你說了什麼?」
蕭戰沉默了一會兒,然後從懷裡掏出一卷明黃絹帛,遞給李承弘。
李承弘接過,展開。
他的瞳孔驟然收縮。
「遺詔」二字,像兩把刀,直直紮進他心裡。
蕭戰看著他,輕聲道:「皇上說了,這江山,交給你們了。」
李承弘握著那份遺詔,手在微微發抖。
他忽然擡頭:「四叔,父皇還能撐多久?」
蕭戰沒有立刻回答。
他走到窗邊,望著窗外漸亮的天色。
「不知道。」他說,「可能一個月,可能兩個月,也可能……」
他沒說完。
但李承弘懂了。
也可能,就是這幾天。
殿內安靜下來,隻有皇帝平穩的呼吸聲,在寂靜中輕輕迴響。
劉瑾悄悄抹了抹眼角。
烏爾善站在門口,捧著食盒,忽然覺得自己不該站在這裡。
但蕭戰沒有讓他走。
蕭戰轉過身,看向李承弘。
「殿下,」他開口,聲音恢復了平時那種混不吝的調調,「您知道臣今天來,除了送早飯,還有什麼事嗎?」
李承弘一愣:「還有什麼事?」
蕭戰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
「給您出個餿主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