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97章 狼狽撤退
這小傢夥憋了一肚子火,看見幾個孩子在村口玩,就跑過去,拉住最大的那個:「哥,你們別信凈業教!那是騙人的!」
孩子們愣愣地看著他。
狗兒掀起自己的衣服,露出背上還沒好全的鞭痕——縱橫交錯,猙獰可怖。
「看見沒?這就是他們打的!每月三十鞭,叫洗業障!我在教裡待了三年,打的我差點就死了!」
孩子們嚇傻了。
一個大點的孩子結結巴巴問:「真、真的?」
「真的!」狗兒眼睛紅了,「他們還把孩子溺死,還埋孩子!我認識的好幾個,都被埋了!說是獻祭,能換風調雨順!」
他越說越激動,聲音大了,引來了大人。
幾個村民圍過來,看見狗兒背上的傷,都倒吸一口涼氣。
狗兒以為有效果,繼續喊:「他們給喝符水,喝了就暈乎乎的,什麼都聽他們的!他們還騙錢,一個仙水十文,一張免鞭券要攢好久——」
「這孩子胡說八道!」
王三又來了。他今天顯然癢得難受,臉色鐵青,但氣勢不能輸。
他走到狗兒面前,居高臨下地看著他:「鄉親們別信他!這孩子我認識,是個逃奴!背上的傷是主家打的,他逃出來,就到處污衊老母!」
狗兒急了:「你放屁!我就是從你們教裡逃出來的!那個地窖裡有三十多個孩子,都關在籠子裡!」
「地窖?」王三冷笑,「什麼地窖?大家聽聽,這謊話編得——咱們村哪來的地窖關孩子?」
村民們面面相覷。
確實,王家村窮得叮噹響,誰家挖得起地窖?還關三十多個孩子?
王三趁熱打鐵:「再說了,老母慈悲,打孩子都是輕輕的打,替孩子消災除禍,洗業障那是恩典!輕飄飄的鞭子,打完了渾身輕鬆,罪孽都消了!你們誰洗過?疼嗎?」
一個漢子猶豫著舉手:「我洗過……是不太疼,打完喝仙水呢。」
「聽見沒?」王三得意了,「老母慈悲,打完了還給仙水喝!這孩子背上的傷,分明是被人販子打的,現在反咬一口!」
狗兒氣得渾身發抖:「你、你撒謊!打完了是給符水喝,喝了就暈,不是仙水!」
「符水?」王三轉向村民,「鄉親們,老母賜的符水,你們喝過嗎?是不是喝了精神好,病也輕了?」
眾人點頭:
「是啊,我喝過,頭疼好多了。」
「我娘的風濕腿,喝了能下地了。」
「明明是仙水,怎麼成符水了?這孩子滿嘴胡話!」
輿論徹底反轉。
人們看狗兒的眼神從同情變成厭惡,甚至有人指著他罵:
「小小年紀不學好,凈說謊!」
「怕是被人販子教壞了,來騙咱們的!」
「趕他走!」
狗兒被圍在中間,百口莫辯,急得眼淚在眼眶裡打轉。
蕭戰和五寶這時擠了進來。
「幹什麼幹什麼?」蕭戰把狗兒拉到身後,瞪著王三,「欺負孩子算什麼本事?」
王三看見蕭戰,新仇舊恨湧上心頭——雖然他不知道自己後背癢是蕭戰乾的,但直覺告訴他,這幫外鄉人不是好東西。
「你們是一夥的!」王三指著蕭戰,「妖言惑眾,污衊老母!鄉親們,把他們趕出村!」
「對!趕出去!」
「滾出王家村!」
村民們群情激憤,有的已經抄起了鋤頭、棍子。
蕭戰見勢不妙,一把抱起狗兒,對五寶和三娃喊:「撤!」
四人狼狽地跑出村子,後面還追著一群喊打喊殺的村民。
跑出二裡地,躲進一片小樹林,才甩掉追兵。
狗兒趴在蕭戰肩上,終於忍不住,「哇」一聲哭出來:「蕭叔……他們、他們怎麼不信我……我說的都是真的……」
蕭戰把他放下來,揉揉他腦袋:「小子,知道什麼叫『認知固化』嗎?」
狗兒搖頭,鼻涕眼淚糊一臉。
「就是你信一個東西信久了,別人說它是假的,你第一反應不是思考,是憤怒。」蕭戰難得耐心,「因為他們信的不是老母,是自己那點可憐的希望。你戳破了,他們就惱羞成怒。」
三娃喘著氣,臉色發白:「四叔,這、這怎麼辦?軟的不行,硬的也不行……」
五寶靠在樹上,忽然開口:「四叔,剛才那個大爺說得對。得給實惠。」
蕭戰一屁股坐在地上,拔了根草叼嘴裡,眯著眼睛想了半天,忽然咧嘴笑了。
「有了。」
三人看他。
蕭戰吐掉草莖:「他們不是信教嗎?那咱們……也立個教。」
三娃瞪大眼睛:「立、立教?四叔,這……」
「聽我說完。」蕭戰眼睛發亮,「他們有什麼?仙水?咱們有真葯!鞭子洗罪?咱們有……呃,按摩推拿!積分換福報?咱們有……工分換糧食!」
他越說越興奮:「他們搞傳銷,咱們搞合作社!他們畫大餅,咱們發實糧!不就是比誰給的好處多嗎?老子還比不過一個賭鬼?」
五寶冷靜地問:「教名叫什麼?」
蕭戰想了想,一拍大腿:「就叫……『緻富教』!」
三娃:「……」
狗兒擦擦眼淚:「蕭叔,這名字……是不是太直白了?」
「直白好啊!」蕭戰站起來,叉著腰,「老百姓要什麼?不就是吃飽飯嗎?咱們的口號就是——『入我教,吃飽飯;信我道,有衣穿』!簡單粗暴,直擊心靈!」
五寶點頭:「可以試試。但需要啟動資金。」
「找承弘要!」蕭戰咧嘴,「他那邊設行轅,肯定帶了糧食銀兩。咱們先搞個試點,就在王家村隔壁的李家窪——離得近,好對比。」
他看向狗兒:「小子,還委屈不?」
狗兒搖頭,眼睛重新亮起來:「蕭叔,俺幹啥?」
「你當形象大使。」蕭戰揉他腦袋,「現身說法——不過不說凈業教的壞話,就說在『緻富教』裡,天天有饃吃,有肉湯喝!」
狗兒重重點頭:「嗯!」
三娃猶豫:「四叔,這……算不算欺瞞百姓?」
「欺瞞?」蕭戰瞪眼,「老子真給糧食,真給葯,真教他們種地!這叫精準扶貧,懂不懂?」
他拍拍屁股上的土:「走,回冀州城找承弘。這齣戲,老子唱定了!」
四人剛走出小樹林,就聽見王家村方向傳來喧嘩聲。
「老母顯靈了!老母顯靈了!」
聲音越來越大,伴隨著敲鑼打鼓。
蕭戰皺眉:「又搞什麼鬼?」
五寶躍上樹梢看了一眼,下來時臉色古怪:「是王三,他在村口做法,說能讓李寡婦家瘟死的雞復活。」
「復活?」三娃瞪大眼睛,「這怎麼可能?」
「看看去。」蕭戰來了興趣。
四人又偷偷摸回村口,躲在草垛後面看戲。
村口空地上圍滿了人,中間擺著個破木桌,桌上放著兩隻死雞——硬邦邦的,毛都掉了不少,看樣子死了有段時間了。
王三穿著那身灰袍,手裡拿著個破拂塵——也不知道從哪兒搞來的,正在那兒跳大神:
「天靈靈,地靈靈,無極老母快顯靈!賜我仙灰救生靈,雞犬升天享太平!」
跳完了,他從懷裡掏出個小布袋,抓出一把灰白色的粉末,撒在兩隻死雞身上。
然後繼續跳,繼續念。
圍觀的百姓屏息凝神,眼睛瞪得老大。
一炷香過去了。
兩炷香過去了。
雞沒動靜。
有人開始嘀咕:「是不是死了太久了……」
王三額頭冒汗,但強作鎮定:「老母正在施法,莫急莫急!」
又過了半柱香。
就在所有人都快失去耐心時,其中一隻雞……腿抽動了一下。
「動了!動了!」有人驚呼。
緊接著,那隻雞晃晃悠悠站起來,抖了抖身上的毛,雖然還有點蔫,但確實活了!
另一隻雞也慢慢睜開眼,撲騰了兩下翅膀。
百姓「嘩啦啦」全跪下了,磕頭如搗蒜:
「老母顯靈!老母顯靈啊!」
「神跡!這是神跡!」
「王使者法力高強!」
王三得意洋洋,捋著那撮山羊鬍:「此乃老母賜下的『回生仙灰』,專治牲畜瘟病。今日老母顯靈,是看在我等誠心供奉的份上!」
草垛後面,三娃眼珠子都快瞪出來了:「這、這怎麼可能?死雞復活?違背醫理啊!」
蕭戰盯著那兩隻雞,眯起眼睛:「五寶,你看那雞的姿勢……」
五寶仔細觀察:「站立不穩,眼神渙散,像是……被下藥了。」
「下藥?」三娃反應過來,「曼陀羅過量會假死,葯勁過了就醒!可那雞明明死了……」
「誰告訴你死了?」蕭戰冷笑,「你摸過嗎?檢查過嗎?」
三娃一愣。
蕭戰拍拍他肩膀:「走,等晚上。」
當晚,夜深人靜。
蕭戰帶著五寶和三娃,再次摸到李寡婦家——就是昨晚王三去「單獨賜福」的那家。
狗兒被留在外面放哨。
李寡婦家燈還亮著,窗紙上映出兩個人影,正在說話。
「……今天演得不錯。」是王三的聲音。
「那兩隻雞真能活?」李寡婦的聲音,帶著驚訝。
「活個屁!」王三嗤笑,「我提前給餵了曼陀羅籽,算好時間,差不多三個時辰假死。今天早上送過去,下午正好醒。」
「可雞都硬了……」
「那是凍的!我放地窖裡凍了一夜!」王三得意,「這招百試百靈。那些泥腿子懂什麼?看見雞活了就跪,好騙得很。」
李寡婦猶豫:「可……萬一被人識破……」
「識破?」王三不屑,「誰來識破?那個遊方郎中?他敢靠近我就說他不敬老母,讓鄉親們打出去!」
屋裡傳來窸窸窣窣的聲音,還有王三的淫笑:「今晚好好伺候我,下個月給你免十鞭……」
三娃在外面聽得面紅耳赤,咬牙切齒:「無恥!」
蕭戰卻笑了,笑得陰森森的:「走,去雞窩。」
三人摸到後院雞窩。窩裡還有五隻雞,正縮在一起睡覺。
蕭戰示意三娃:「檢查。」
三娃小心翼翼抓出一隻,仔細摸了摸脖子、胸口,又扒開嘴看了看,臉色變了:「四叔,這雞……嗉子裡有東西。」
「什麼東西?」
「像是……沒消化的曼陀羅籽。」三娃聲音發顫,「他們給所有雞都餵了!這是要製造連續『神跡』!」
五寶冷聲道:「不光雞。我剛才看見地窖裡還有兩隻半死不活的羊,估計也是預備的『道具』。」
蕭戰環視這個破院子,眼神冰冷。
用假神跡騙供奉。
用假希望榨乾百姓最後一點糧食。
用恐懼控制人心。
這已經不是騙,是吃人。
「五寶,」蕭戰開口,「明天天亮前,把這兩隻『復活』的雞偷出來,還有地窖裡那兩隻羊。三娃,你檢查,寫份詳細的驗屍……驗雞報告。」
「那王三……」
「讓他再得意一天。」蕭戰咧嘴,「等咱們的『緻富教』開張,老子陪他好好玩玩。」
從李寡婦家出來,四人連夜趕回冀州城。
路上,三娃還憤憤不平:「四叔,咱們為什麼不直接揭穿他?人贓俱獲,送官府!」
「送哪個官府?」蕭戰反問,「黑山縣令趙德柱是教徒,冀州總督孫有德裝病。送過去,轉頭就把王三放了,還打草驚蛇。」
狗兒小聲說:「那……咱們的『緻富教』,真能成嗎?」
「成不成,試了才知道。」蕭戰叼著草莖,「但老子有預感,這招比講道理管用。」
回到冀州城時,天都快亮了。
驛站裡,李承弘還沒睡,正在燈下看公文。見他們回來,起身迎上來:「四叔,怎麼樣?」
蕭戰把情況簡單說了,末了補了句:「承弘,借點糧食銀兩。」
李承弘聽完,眉頭緊皺:「凈業教竟然滲透至此……四叔要糧食銀兩,是想?」
「跟他們搶人。」蕭戰咧嘴,「他們給假希望,咱們給真實惠。我打算在李家窪搞個試點,就叫『緻富』——入教就發糧,幹活就記工分,工分換更多糧。看病免費,孩子上學……呃,認字也免費。」
李承弘眼睛一亮:「這主意好!釜底抽薪!需要多少?」
「先要一百石糧食,五百兩銀子。」蕭戰也不客氣,「另外,調幾個靠譜的郎中、農官過來。要真能治病的,真懂種地的。」
「郎中好辦,龍淵閣在冀州有分號,可以調人。農官……」李承弘想了想,「冀州府衙有個老農官,姓陳,六十多了,不受待見,但真懂莊稼。我明天把他要過來。」
「成!」蕭戰拍拍他肩膀,「還是你小子靠譜。」
三娃猶豫道:「殿下,咱們這樣……算不算以權謀私?」
李承弘笑了:「三娃,這不是謀私,是謀公。朝廷賑災放糧,本就天經地義。咱們不過換了個名頭,讓百姓更容易接受罷了。」
他看向蕭戰,正色道:「四叔,這法子可行,但要注意兩點。第一,不能與凈業教正面衝突,至少開始不能。第二,要快,要讓他們看到實實在在的好處。」
「明白。」蕭戰點頭,「老子明天就去李家窪踩點。」
正說著,外面傳來通報:「殿下,冀州府同知劉文炳求見。」
蕭戰和李承弘對視一眼。
這麼早?
「讓他進來。」李承弘整理了一下衣冠。
劉同知急匆匆進來,臉上堆著笑,但眼神閃爍:「殿下,蕭太傅,下官聽聞太傅昨日去了王家村?」
蕭戰挑眉:「劉大人消息挺靈通啊。」
「哪裡哪裡,職責所在。」劉同知擦汗,「下官是來提醒太傅,王家村……民風彪悍,凈業教信眾甚多。太傅若是要查案,還是多帶些人手,或者……從長計議?」
「從長計議?」蕭戰似笑非笑,「劉大人是怕我打草驚蛇,還是怕我斷了誰的財路?」
劉同知臉色一白:「太傅說笑了……下官隻是擔心您的安全。」
「放心。」蕭戰咧嘴,「老子命硬。對了劉大人,問你個事兒——冀州府庫的糧食,還有多少?」
劉同知一愣:「這……去年欠收,府庫空虛,大概還有……兩千石?」
「兩千石?」蕭戰盯著他,「孫總督報給朝廷的,可是八千石。那六千石,去哪兒了?」
劉同知汗如雨下:「這、這……可能、可能是賬目有誤,下官回去再查查……」
「查清楚了。」李承弘接過話,聲音溫和但不容置疑,「三天後,本王要看到準確的數字。若是查不清……劉大人,你這同知的位置,恐怕也坐不穩了。」
劉同知腿都軟了:「是、是……下官一定查清!」
等他連滾爬爬走了,蕭戰才嗤笑:「看見沒?做賊心虛。」
李承弘搖頭:「冀州的賬,恐怕爛到根了。四叔,你那邊動作要快。我這邊也會加緊查賬,雙管齊下。」
「明白。」蕭戰伸了個懶腰,「老子先睡一覺,明天去李家窪。對了,讓三娃寫個『吃飽飯教』的教規,簡單點,就三條——第一,幹活有飯吃;第二,看病不要錢;第三,孩子能認字。」
三娃苦笑:「四叔,這哪是教規,這是鄉約……」
「管他呢,有用就行。」蕭戰擺擺手,往屋裡走,「睡覺睡覺,養足精神,明天……立教去!」
屋裡很快傳來呼嚕聲。
三娃、五寶、狗兒面面相覷。
狗兒小聲說:「三哥,蕭叔這呼嚕……比打雷還響。」
三娃無奈:「習慣就好。五寶,你也去休息吧,今天辛苦了。」
五寶點頭,悄無聲息地走了。
三娃帶著狗兒回屋,給他蓋好被子,自己卻睡不著,坐在燈下拿出紙筆,開始寫「教規」。
寫著寫著,忍不住笑了。
這都什麼事兒啊。
堂堂太傅,要立教跟邪教搶人。
不過……好像還真有點意思。
窗外,天色漸亮。
新的一天,新的荒唐,就要開始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