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2章 貢院封鎖
三月十一,卯時初。
天還沒亮透,東方才剛泛起魚肚白。貢院內的燈籠還亮著,但光線已經黯淡,在晨霧中暈開一團團昏黃。
至公堂廂房區,考官們陸續起床,洗漱,準備用早膳。再過半個時辰,考生就要入場了。
王佑安一夜沒合眼,眼圈烏黑,神色憔悴。他洗漱完,對著銅鏡整理衣冠時,手還在微微顫抖。
蠟丸送出去了,應該順利吧?
趙尚書答應的事,應該會兌現吧?
兒子……兒子能救出來吧?
正胡思亂想,門外突然傳來雜亂的腳步聲,還有甲胄碰撞的鏗鏘聲。
王佑安心頭一緊,推門出去看。
隻見院子裡不知何時站滿了兵!全是蕭戰從北境帶來的老兵,個個頂盔貫甲,手持長槍,把整個廂房區圍得水洩不通!
考官們都驚動了,紛紛出來看。
「怎麼回事?」
「這是要幹什麼?」
「還沒開考呢,怎麼就派兵圍了?」
蕭戰從兵士中走出來,還是那身黑色勁裝,腰挎長刀,臉上沒什麼表情,但眼神冷得像冰。
「諸位,」他開口,聲音不大,卻壓住了所有議論,「昨夜有人密報,考題可能洩露。為保科舉公正,從現在起,所有人不得離開住所,不得與外界聯繫,直到開考。」
眾考官嘩然!
「國公爺,這不合規矩!」
「我們還要去布置考場!」
「考生馬上要進場了!」
蕭戰一擺手:「考場李虎帶人去布置。至於你們——」他目光掃過眾人,「在查清之前,誰也別想動。」
他頓了頓,補充道:「包括如廁。」
王佑安臉色瞬間慘白。
完了……被發現了?
不,不可能!他做得那麼隱蔽,牆外接應的人也順利走了,怎麼可能被發現?一定是虛張聲勢,是詐他的!
他強作鎮定,上前一步,躬身道:「國公爺,下官理解您為保公正的苦心。但如此興師動眾,恐怕會引起考生恐慌,影響考試。不如……」
「不如什麼?」蕭戰打斷他,走到他面前,盯著他的眼睛,「王主事好像很緊張啊?這一頭汗,是熱的還是嚇的?」
王佑安擦擦額頭:「下官、下官隻是擔心誤了時辰……」
「誤不了。」蕭戰咧嘴一笑,忽然伸手,閃電般探入王佑安的袖袋!
王佑安根本來不及反應,隻覺得袖中一空。
蕭戰已經退後兩步,攤開手掌——掌心赫然是一顆蠟丸,跟昨夜送出去那顆一模一樣!
全場死寂。
所有考官都瞪大了眼睛。
王佑安腿一軟,差點癱倒,勉強扶住門框,聲音發顫:「這、這是……」
「這是什麼?」蕭戰把蠟丸舉高,對著晨光看了看,「王主事,解釋解釋?你袖子裡藏這玩意兒,準備什麼時候送出去?送給誰?」
「我、我不知道……」王佑安語無倫次,「這不是我的……是有人栽贓……」
「栽贓?」蕭戰冷笑,把蠟丸遞給旁邊的李虎,「打開看看。」
李虎接過,用匕首小心劃開。
蠟殼剝落,裡面是張紙條。展開,上面寫著幾行字:
「事已成,按計劃行事。放榜日,煽動落第舉子鬧事,指控蕭戰舞弊。趙。」
字跡工整,是館閣體。
王佑安看到那「趙」字,眼前一黑,徹底癱坐在地。
蕭戰彎腰,撿起那張紙條,在王佑安面前晃了晃:「趙?哪個趙?趙文淵趙尚書?」
王佑安渾身顫抖,說不出話。
「帶走。」蕭戰直起身,對李虎說,「押到密室,好好審。其他人——」他環視眾考官,「各自回房,沒我的命令,誰也不許出來!」
兵士們上前,把面如死灰的王佑安拖走。
其他考官噤若寒蟬,乖乖退回房間,關上門。
院子裡隻剩蕭戰和親兵。
晨霧漸散,天光大亮。
貢院的鐘聲響起——這是通知考生準備入場的信號。
可考場內,卻是一片肅殺。
至公堂旁邊的密室,原是存放試卷的庫房,此刻臨時改成了審訊室。
王佑安被按在椅子上,手腳都被綁著。對面坐著蕭戰,還有匆匆趕來的睿親王李承弘。
桌上攤著兩樣東西:一是從王佑安袖中搜出的紙條,二是禮部封存的正式考題——裝在鐵匣裡,火漆完好,尚未開啟。
「王佑安,」李承弘開口,聲音很冷,「你是禮部謄錄房主事,應該知道洩露考題是什麼罪。淩遲,誅三族。」
王佑安渾身一顫,嘴唇哆嗦著,卻說不出話。
蕭戰拿起那張紙條:「這上面的『趙』,是不是趙文淵?」
王佑安低頭不語。
「不說話?」蕭戰笑了,對門外喊,「帶進來!」
門開,兩個人被押進來。一個是昨夜在鬼市賣考題的黑瘦漢子,已經被打得鼻青臉腫;另一個是個年輕書生,二十齣頭,穿著囚服,瘦骨嶙峋,但眼神清亮。
看到那書生,王佑安猛地擡頭,失聲道:「文兒!」
正是他兒子,王從文。
「爹……」王從文撲過來,跪在王佑安腳邊,「爹,您別犯糊塗啊!兒子在牢裡雖然苦,但罪有應得!您不能為了我,做這種掉腦袋的事啊!」
王佑安老淚縱橫,抱住兒子:「文兒……爹、爹也是沒辦法……」
蕭戰敲敲桌子:「行了,父子情深待會兒再演。王佑安,現在能說了嗎?」
王從文也擡頭:「爹,您說吧!蕭太傅已經把我從刑部提出來了,說隻要您交代,就保我不死!爹,求您了!」
王佑安看看兒子,又看看蕭戰,終於崩潰。
「我說……我都說……」
他斷斷續續交代了。
幾天前,趙文淵派人找到他,說能救他兒子,條件是幫個小忙——在考官入場那晚,把一顆蠟丸塞進西牆牆縫。他起初不肯,可對方拿出他兒子的血書,說再不救就來不及了。他沒辦法,答應了。
昨晚,他照做了。
可今早起來,越想越怕,就把第二顆蠟丸——趙文淵交代的備用指令——藏在袖袋裡,想找機會毀掉。沒想到被蕭戰抓個正著。
「第二顆蠟丸的內容是什麼?」李承弘問。
王佑安搖頭:「我不知道……趙尚書沒說,隻讓我在必要時打開看。但、但第一顆蠟丸裡,確實是考題……」
蕭戰看向黑瘦漢子:「你賣的那份題,哪來的?」
黑瘦漢子哆嗦著:「是、是昨夜有人在牆外塞給我的,給了我十兩銀子,讓我今早在鬼市賣,賣的錢歸我……我、我不知道那是真考題啊!我以為跟往年一樣是假的……」
蕭戰和李承弘對視一眼。
趙文淵這老狐狸,玩了一手「真假難辨」——用真的考題片段當誘餌,攪亂市場,製造恐慌。而真正的殺招,恐怕在第二顆蠟丸裡。
「比對一下。」李承弘對旁邊的翰林院學士說。
學士戰戰兢兢上前,先打開鐵匣,取出正式考卷——密封完好,火漆完整。拆封,展開。
策論三道,詩題一首。
再對比從王佑安袖中搜出的紙條——雖然隻是片段,但方向高度相似。特別是那道關於「新政利弊」的策論,核心觀點幾乎一緻。
「七成相似……」學士聲音發顫,「這、這確實是洩露了……」
李承弘臉色鐵青。
科舉考題洩露,這是天大的醜聞!一旦傳出去,不僅今科作廢,連他這個主考官都要擔責!
蕭戰卻相對鎮定:「王佑安,趙文淵還交代你什麼?」
王佑安茫然搖頭:「沒、沒了……就說讓我按計劃行事,放榜那天……」
「放榜那天怎樣?」
「他說……說到時候會有人聯繫我,讓我指認……指認睿親王和您舞弊……」
李承弘拍案而起:「好個趙文淵!好個寧王!」
蕭戰按住他:「別急,現在急也沒用。當務之急是——」他看了眼漏壺,「離辰時開考,隻剩一個半時辰了。」
一個半時辰,要重新出題,印卷,分發到九千個號舍。
這根本不可能。
王佑安忽然擡頭,嘶聲道:「太傅,王爺!下官罪該萬死,但、但下官有個請求!」
「說。」
「下官願意當堂對質,指認趙文淵!隻求……隻求饒我兒子一命!」
蕭戰看著他,半晌,點頭:「可以。你兒子我們會保護。但你要在皇上面前,把趙文淵怎麼逼你,怎麼策劃,一五一十全說出來。」
「下官願意!下官願意!」
蕭戰起身,對李承弘說:「你在這兒盯著,我去見皇上。考題……必須換!
卯時三刻,養心殿。
老皇帝剛起身,正在用早膳,聽說蕭戰緊急求見,就知道出大事了。
等聽完稟報,老皇帝氣得把粥碗摔在地上!
「哐當」一聲,瓷片四濺。
「趙文淵……寧王……」老皇帝劇烈咳嗽起來,劉瑾趕緊遞上帕子,一抹,竟有血絲,「他們、他們這是要毀了大夏的根基啊!」
蕭戰跪在地上:「皇上息怒!現在當務之急是換題!離辰時開考隻剩一個時辰了!」
「換題?」老皇帝喘著氣,「來得及嗎?重新出題,排版,印刷,分發……一個時辰,神仙也辦不到!」
「辦得到也得辦,辦不到也得辦!」蕭戰擡頭,「皇上,若用原題,那些買到假題的舉子就會中舉,這對寒窗苦讀的士子不公平!對朝廷的威信更是毀滅性打擊!」
老皇帝何嘗不明白這個道理。
他閉了閉眼,再睜開時,眼中已是一片決絕:「換!用備用卷!」
旁邊侍立的翰林院學士顫聲道:「皇上,備用卷雖已擬好,但印刷……時間實在來不及啊!就算現在開始印,到辰時最多能印出一千份,還有八千份……」
「那就先印一千份!」蕭戰打斷他,「先緊著貢院的號舍印!其他號舍的卷子,延遲一刻鐘發放!老子親自帶兵維持秩序,解釋情況!」
「這、這不合規矩啊……」學士快哭了,「科舉開考時間乃祖制所定,豈能隨意更改……」
「去他娘的祖制!」蕭戰爆粗口,「現在是非常時期!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皇上!」
他看向老皇帝。
老皇帝深吸一口氣:「準!蕭戰,朕給你全權!翰林院、禮部、工部,所有人聽你調遣!務必在辰時前,把新考題送到貢院!」
「臣領旨!」
蕭戰轉身就跑。
養心殿外,李承弘已經等著了,還有匆匆趕來的蕭文瑾——她是聽到消息直接從龍淵閣趕來的。
「四叔,情況怎麼樣?」蕭文瑾急問。
「換題!用備用卷!」蕭戰語速飛快,「承弘,你去翰林院,讓他們立刻把備用卷拿出來!大丫,你去工部的印刷局,調集所有工匠,準備排版印刷!我去貢院安撫考生,拖延時間!」
三人分頭行動。
翰林院那邊還好,備用卷是早就擬好的,封存在密室,隨時可以取出。難的是印刷。
工部印刷局設在內城西側,平時負責印製朝廷邸報、文書。活字、油墨、紙張都是現成的,但要在半個時辰內印出九千份考卷,簡直是天方夜譚。
蕭文瑾趕到時,印刷局的主事正在跳腳:「怎麼可能!半個時辰印九千份?就是九千張白紙也印不完啊!」
「印不完也得印!」蕭文瑾聲音不大,但帶著不容置疑的威嚴,「我是睿親王妃蕭文瑾,奉皇上口諭,督辦此事。現在開始,印刷局所有人聽我指揮!」
她掃視全場,迅速下令:
「第一,把所有工匠分成三組。一組排版,一組印刷,一組裝訂。」
「第二,考卷內容分四頁,每頁單獨排版,同時開印!」
「第三,調用所有庫存紙張,不夠的去龍淵閣調!我讓人送過來!」
「第四,」她頓了頓,「所有參與此事者,賞銀五十兩!提前完成者,賞銀一百兩!」
重賞之下,工匠們眼睛都紅了。
五十兩!夠他們幹一年了!
整個印刷局頓時像上了發條,所有人都動了起來。排版工匠飛快地撿字,印刷工匠調整墨輥,裝訂工匠準備線繩。
蕭文瑾親自上陣,她雖不懂印刷,但懂管理。哪裡卡住了,立刻調整;哪裡缺人了,馬上補上。
與此同時,貢院外。
辰時將至,八千多名舉子已經排成長龍,等待入場。可龍門遲遲不開,裡面靜悄悄的,一點動靜都沒有。
舉子們開始躁動。
「怎麼回事?時辰到了怎麼還不開門?」
「聽說考題洩露了,是不是真的?」
「那今天還考不考了?」
人群騷動,議論聲越來越大。
蕭戰騎馬趕到,登上貢院門前的高台,拿起鐵皮喇叭:
「諸位!靜一靜!」
聲音通過喇叭放大,壓住了喧嘩。
所有人都看向他。
蕭戰環視全場,朗聲道:「老子知道,你們聽說了謠言,說考題洩露了。老子現在告訴你們——是真的!」
全場嘩然!
舉子們炸了鍋!
「真的洩露了?!」
「那還考什麼考!」
「不公平!」
蕭戰提高聲音:「但!朝廷已經發現了!皇上已經下令——換題!用全新的考題!」
人群一靜。
換題?
蕭戰繼續喊:「現在,翰林院正在取備用卷,工部正在加緊印刷!所以,開考時間延遲一刻鐘!但老子保證,今天一定考!而且一定公平!」
他頓了頓,聲音沉下來:
「那些買到假題的,你們現在把題扔了還來得及!要是待會兒進場,被搜出來私藏假題,以作弊論處,取消考試資格,永不錄用!」
這話像盆冷水,澆醒了不少人。
那些花了重金買「考題」的舉子,臉色煞白。有些機靈的,已經開始偷偷撕紙了。
馬文才站在人群裡,攥著懷裡那顆三萬兩買來的蠟丸,手抖得厲害。扔?三萬兩啊!不扔?被抓到就完了!
他一咬牙,把蠟丸扔進旁邊的水溝。
錢財雖好,但前途更重要。
蕭戰看著漸漸平靜下來的人群,心裡鬆了口氣。他轉身對李虎說:「去印刷局看看,怎麼樣了。」
李虎應聲而去。
辰時一刻。
印刷局裡,第一份考卷終於裝訂完成。
蕭文瑾拿起看了看,字跡清晰,墨色均勻,沒有問題。
「裝箱!立刻送往貢院!」她下令。
早已等候多時的龍淵閣車隊立刻裝車,三十輛馬車,每輛裝三百份,朝著貢院疾馳。
辰時二刻。
第一車考卷送達貢院。
蕭戰親自開箱驗貨,確認無誤,立刻分發到號舍。
八千多份考卷,在兵士們的接力傳遞下,像流水一樣分送到各個號舍。辰時三刻,全部送達。
蕭戰登上明遠樓,看著下面密密麻麻的號舍,長舒一口氣。
他轉身對李承弘說:「開考吧。」
李承弘點頭,對禮部官員示意。
「咚——咚——咚——」
貢院的鐘聲終於響起。
龍門緩緩打開。
舉子們排隊進場,搜身,驗身份,入號舍。
一場風波,暫時平息。
他望向皇宮方向,眼中寒光閃爍。
趙文淵,寧王……咱們的賬,該算算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