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5章 捧殺式挑糞——教官的千層套路
趙天賜用井水敷完臉回來,左臉上的指印還沒褪乾淨,嘴角結著黑痂,整個人看起來像剛從一場小型戰爭裡爬出來的傷兵。他的表情還是那副「我已經放棄掙紮了」的淡然,但熟悉他的人都能看出來,那淡然底下壓著的是「我還能怎樣」的認命。
蕭戰沒讓他歇。他站在暖棚門口,雙手背在身後,目光從趙天賜身上移開,掃向遠處正在挑水的幾個祥瑞莊老農。他的嘴角微微翹起,那種笑不是慈祥,是老狐狸看到獵物踩進了陷阱邊緣時的那種篤定。
他清了清嗓子。
那一聲清嗓子的音量不大,但音調拿捏得極其精準——不高不低,剛好能讓暖棚外正在幹活的七八個老農聽見,又不顯得刻意。這是蕭戰多年在朝堂上練出來的本事,嗓門收放自如,想讓人聽見多少字就能讓人聽見多少字。
「諸位鄉親——看好了!」
他走出暖棚,站在田埂上,朝四周拱了拱手。那姿態,那語氣,那表情,活像是在廟會上敲鑼打鼓吆喝賣藝的班主,就差手裡拿個銅鑼敲一下了。
「咱們這二十個少爺,心懷蒼生,體恤百姓!自願替村民清理廁所、挑糞澆田,乃是大丈夫、真君子!」
這一嗓子,跟街頭賣藝的鑼似的,哐當一聲砸下去,瞬間把方圓五十步內的大爺大媽、半大小孩、甚至兩條趴在牆根底下曬太陽的老黃狗全招來了。
暖棚外圍得水洩不通。大爺們拄著鋤頭,眯著眼睛往這邊瞅;大嬸們端著洗衣盆,手還在滴水就湊過來了;幾個光屁股小孩騎在牆頭上,鼻涕糊了半張臉,嘴裡還含著手指頭,眼睛瞪得溜圓。
掌聲雷動。不是客氣的鼓兩下那種,是真拍,真響,啪啪啪啪的,像過年放鞭炮。
「好少爺!有出息!」一個白鬍子大爺豎起大拇指,嗓門大得能把樹上的麻雀震下來。
「大戶人家的公子還願意幹粗活,太仁義了!」一個大嬸抹著眼睛,不知道是真感動還是被風沙迷了眼。
「這才是真貴族!比那些整天鬥雞走狗的強一萬倍!」另一個老漢敲了敲煙袋鍋子,煙灰彈了一地。
朱耀祖扛著鋤頭僵在原地,臉上的表情像被人按了暫停鍵。他的嘴微微張著,眼睛瞪得溜圓,瞳孔裡映著黑壓壓的人群和那些豎起來的大拇指。他的大腦在這一刻經歷了三次快速切換:懵逼(發生了什麼)→驚恐(他們要幹什麼)→強裝鎮定(我該怎麼演)。整個過程不超過兩秒鐘,比他鬥蛐蛐時的反應速度還快。
他側過頭,用隻有身邊幾個人能聽到的聲音說:「自願?我什麼時候自願了?我CPU燒了!我連CPU都沒有我怎麼燒?」
周文斌立刻接戲,聲音壓得隻剩氣音,但語速快得像機關槍,每一個字都帶著咬牙切齒的狠勁:「這老頭誹謗我啊!他誹謗我!我什麼時候自願挑糞了?我自願的是擺爛!我自願的是躺平!我自願的是在被窩裡睡到日上三竿!不是糞桶!」
孫玉成反應最快。他把鏟子往地上一扔,轉身就想跑路——腳已經邁出去了半步,身體已經傾斜了十五度,逃跑路線已經在大腦裡規劃好了:先衝到圍牆根,翻牆,繞過柴垛,從後門溜出去,一路狂奔回宿舍,把門反鎖,誰來都不開。
但鐵蛋的手比他的逃跑路線更快。
一隻大手從天而降,五指張開像一把蒲扇,精準地按住了孫玉成的肩膀。那力道不大,但穩得像一座山壓在肩膀上,孫玉成的身體在那隻手的壓制下硬生生停住了,傾斜的十五度被掰回了零度。
鐵蛋咧嘴一笑,露出一口白牙,那笑容在陽光下閃閃發光,看著憨厚樸實,但說出來的話跟他的笑容完全不是一個畫風:「跑啥?全村人都看著呢。你現在跑,明天全村都知道慶陽伯府的少爺是逃糞冠軍。你爹在朝堂上怎麼混?同僚問他『令郎最近可好』,他說『挺好的,在改造營當了逃糞冠軍』?」
孫玉成的臉從白變紅,從紅變紫,最後定格在一種「我想死」的顏色上。他的腳慢慢收回來了,鏟子也撿起來了,整個人像一棵被霜打了的白菜,蔫了。
錢多多站在最後面,手裡還抱著他那把鏟子。他的腿肚子已經開始轉筋了,兩條腿像兩根煮過了頭的麵條,軟得隨時可能坍塌。他的小臉煞白,嘴唇在發抖,聲音帶著哭腔:「我可以現在暈過去嗎?暈過去是不是就不用挑了?我裝暈的技術一流,我從小就會,我娘說我裝暈的時候跟真的一模一樣,連呼吸都能停半盞茶。」
三娃不知道什麼時候從旁邊冒了出來,手裡拿著一根銀針。銀針在陽光下閃著寒光,針尖細得肉眼幾乎看不見,但那道光精準地照進了錢多多的瞳孔裡。三娃推了推眼鏡,表情認真得像在做學術報告:「要真暈還是假暈?假暈我一眼就能看出來——心率不匹配,呼吸頻率不對,眼動周期異常。真暈我能紮醒你,這一針下去,保證你比喝了三碗濃茶還精神。選一個?」
錢多多盯著那根針看了兩秒鐘,把那根針在自己瞳孔裡放大的速度計算了一遍,咽了口唾沫:「……我選活著。活著挺好的。糞桶也挺好的。我挑。」
蕭戰笑眯眯地從暖棚門口走出來,手裡端著一杯熱茶,茶湯金黃,枸杞紅棗在水面上下沉浮。那笑容慈祥得像隔壁哄孫子的老大爺,眼角的皺紋都帶著溫度,說出來的話卻比砒霜還毒,每一句都像在笑眯眯地宣布死刑。
「不幹也行。今日沒飯吃、沒好茶喝、沒幹凈住處。主打一個雙向選擇,絕不強迫——我強迫你了嗎?沒有。我是讓你自己選。」他呷了一口茶,茶水的熱氣在冷空氣裡凝成一團白霧,在他面前慢慢散開。「要麼餓著傲嬌,要麼挑糞換三餐。格局打開,懂?」
朱耀祖咽了口唾沫,喉結上下滾動了一下。他想起今天中午食堂蒸的那鍋紅薯——金黃色的,軟糯香甜,上面流著蜜汁,他吃了兩個還想吃第三個,被鐵蛋攔住了。現在,那紅薯的滋味在他舌尖上重新浮現,甜絲絲的,暖洋洋的,混著炭火的焦香。他的肚子不爭氣地叫了一聲,聲音不大,但在安靜的田埂上格外清晰,像一隻被踩了尾巴的小貓發出的哀鳴。
蕭戰聽到了。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幅度不超過兩毫米,但那道弧線底下壓著的是「魚兒上鉤了」的得意。
他轉身走到田埂邊上,從牆根底下搬出一個小闆凳。闆凳是竹子編的,年頭不小了,凳面磨得油光發亮,坐上去會發出吱呀一聲。他穩穩噹噹地坐下來,二郎腿一翹,茶杯往膝蓋上一擱,整個人看起來像在自家後院裡曬太陽的退休老大爺,悠閑得讓人想打他。
「記住規矩——」他的聲音慢悠悠的,像老牛拉破車,但每個字都像釘子一樣釘進了五個人的耳朵裡。「皺眉、捂鼻子、面露嫌棄,都算認輸。誰破功,今晚加抄班規十遍,明天挑糞加倍。要做到神色坦然,跟拎美酒糕點一樣淡定。醜話說在前頭,別怪我沒提醒。」
他朝旁邊喊了一聲:「二狗,記分。」
二狗不知從哪掏出一個小本本。本子是牛皮紙封面的,邊角捲起來了,裡面密密麻麻寫滿了字——有城管隊的考勤記錄,有祥瑞莊的貨物清單,有朱耀祖他們四個人的「光輝事迹」摘要,還有幾頁是振邦畫的塗鴉,畫的是二狗騎著馬在操場上訓話,二狗的頭上被畫了一朵小紅花。他又從口袋裡掏出一根炭筆,筆尖削得尖尖的,在拇指上蹭了兩下試了試手感。
「得嘞!」二狗咧嘴一笑,笑容裡有幾分幸災樂禍,幾分「終於輪到我當裁判了」的興奮。「四叔,我賭周文斌最先破功,他潔癖最重,上次彈弓上沾點泥都擦了半時辰。上上次趙天賜的假腰牌掉地上,他幫忙撿起來,看了一眼,用兩根手指捏著,跟捏死老鼠似的,最後拿去洗了三遍手。」
周文斌的臉色變了。
鐵蛋搓著手從旁邊走過來,手掌粗糙得像砂紙,搓起來發出沙沙的聲音,像兩條蛇在摩擦。他憨厚地笑著,那笑容在陽光下顯得特別真誠,真誠得讓人後背發涼:「我賭錢多多。他嬌氣,平時吃個蘋果都要讓人削皮,待會兒說不定能哭出一場暴雨。我賭他第一趟走到一半就哭,賭注是一壺桂花釀。」
三娃推了推眼鏡,鏡片在陽光下閃了一下,反射出一道白光,精準地照在錢多多的臉上。他從口袋裡掏出那個隨身攜帶的記錄本,翻到新的一頁,在上面寫了一行字,字跡工整得像印刷體。「我賭全部。從心理學角度,他們五個的面部肌肉群將在三十息內開始出現不自主痙攣。這是典型的『被迫服從性表演』應激反應,類似於笑刑——想笑不敢笑,想哭不能哭,面部肌肉會在兩種極端情緒之間反覆拉扯,最終導緻失控。」
五寶面無表情地站在最後面,離那群人至少有五步遠。她的手裡不知什麼時候換了個小本本——不是她平時用的那個黑色封皮、裡面寫滿密文的那種,是一個新本子,白紙黑邊,看著像是從三娃那裡借的。她的筆尖在本子上移動,動作極輕極快,像蜻蜓點水。
趙天賜眼神好。好到能在黑暗中看清五寶袖口裡藏著的那根鋼絲的硬度,好到能在五十步外分辨出一個人臉上的表情變化。他瞥了一眼五寶的本子,看到了第一行字——
「趙天賜,預計堅持時間:不超過半盞茶。」
他的嘴角動了一下。不是笑,是一種「你們就這麼瞧不起我」的憤懣,混合著「我偏要證明給你們看」的倔強。他把目光從五寶的本子上收回來,下巴微微擡起,臉上重新掛上那副「生人勿近」的高冷表情。
「半盞茶。」他在心裡默念了一遍這個數字,嘴角那道細微的弧線壓了下去。「你們等著。」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