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16章 糞桶上的演技派——全員瘋如脫兔
挑糞路線從祥瑞莊後院的公共廁所開始,穿過整個後院,經過一片菜地,繞過柴垛,最後到達暖棚。全程大約兩百步,橫穿半個莊子,沒有任何遮擋物,全程暴露在村民的圍觀之下——這是蕭戰特意選的路線,最大曝光率,最小逃跑可能,堪稱「恥辱行軍」的典範。
蕭戰給每人發了一隻木桶、一根扁擔。木桶是祥瑞莊工人平時挑糞用的,榆木箍的鐵箍,用了好幾年了,桶壁被糞水浸潤得發黑,散發著一股深入骨髓的、洗都洗不掉的「歲月沉澱」。扁擔是竹子的,彈性不錯,壓在肩膀上會微微下彎,然後彈回來,需要一定的技巧才能穩住。
他站在隊伍前面,開始分配桶的大小。那姿態不像是在分配勞動工具,倒像是在給病人開藥方——「朱耀祖,中號。周文斌,中號。孫玉成,中號。趙天賜,中號。」
走到錢多多面前時,他停下來,上下打量了一番。錢多多被他看得心裡發毛,手裡的鏟子差點掉地上。
「錢多多,你最大號。」蕭戰拍了拍那隻最大的桶,桶身發出一聲沉悶的嗡鳴,像一口鐘被敲了一下。「反正你吃得多,貢獻也該多。這叫按勞分配,多勞多得,能量守恆。絕絕子。」
錢多多抱著那隻巨桶,整個人像被壓在了五指山下。那桶比他腰還粗,箍桶的鐵環在陽光下閃著冷光,像一副為他量身定做的枷鎖。他低頭看了看桶,又擡頭看了看蕭戰,臉上的表情經歷了從困惑到震驚再到絕望的三級跳,最後定格在一種「我命休矣」的悲壯上。
「蕭國公,」他的聲音在發抖,像冬天的樹葉被風吹得簌簌響,「這是按體重分配還是按飯量分配?我懷疑您在KFC我,但我沒有證據。我要求申訴,要求複議,要求法律援助。」
「KFC是什麼?」蕭戰挑眉,那弧度不大,但底下壓著的全是戲。
「就是……坑我。」錢多多的聲音小了下去,像氣球被針紮了之後慢慢癟掉的聲音。
蕭戰點點頭,表情認真得像在朝堂上聽取軍情彙報。「哦。對。就是坑你。申訴駁回,複議不通過,法律援助——二狗就是你的法律援助。二狗,他有什麼法律問題,你現場解答。」
二狗站在旁邊,雙臂抱胸,面無表情:「根據改造營補充條例第十七條,教官擁有最終解釋權。你的申訴已駁回,請開始勞動。不要拖延時間,拖延時間算消極怠工,加挑一趟。」
錢多多深吸一口氣,扛起那隻巨桶。桶壓上肩膀的那一刻,他的膝蓋明顯地彎了一下,整個人矮了至少兩寸。
第一趟出發。
五個人排成一列,像一支剛剛組建、還沒訓練過的押送隊伍,沿著田埂朝廁所的方向走去。步子參差不齊,桶裡糞水的晃蕩聲此起彼伏,像一首跑調的重唱。
趙天賜走在第一個。
他的身姿筆直得像一根標槍,從頸椎到尾椎形成一條完美的直線。他的表情淡漠得像一潭死水,眼神平視前方,目光的焦點落在無窮遠處,彷彿他挑的不是糞桶,而是兩壇從西域運來的陳年佳釀。他的步子不緊不慢,每一步的間距幾乎相等,像用尺子量過的——這是他從小被禮儀嬤嬤訓練出來的走路方式,在宮裡用得上,在挑糞的時候也用得上,這叫「肌肉記憶」。扁擔在肩膀上微微顫動,桶裡的糞水隨著他的步伐有節奏地晃動,但沒有一滴濺出來。
一個白鬍子大爺拄著鋤頭站在路邊,看著趙天賜從面前走過,眼睛眯成了一條縫,嘴裡發出嘖嘖的讚歎聲:「這少爺氣度不凡!跟畫裡走出來的神仙似的!你看看人家這身闆,這步態,這氣度,挑糞都挑出了一種上朝的氣勢。我活了七十年,頭一回見人挑糞挑得這麼有氣質。」
趙天賜微微頷首。那頷首的角度極其精確,不多不少,剛好十五度,既表達了禮貌,又不失貴族的體面。
但此刻,他的大腦裡正在經歷一場核爆。
彈幕像決堤的洪水一樣在他的意識裡瘋狂滾動,每一條都帶著尖叫和感嘆號,擠得他連思考的縫隙都沒有——
「救命!這味兒怎麼鑽衣服裡了?我明明屏住呼吸了!它從毛孔裡鑽進去了!我的毛孔叛變了!我的玉佩!我的錦袍!我昨天剛換的襪子!我娘說這袍子是蘇州織造的上等雲錦,一匹要八十兩銀子,現在我穿著它挑糞,回去還能要嗎?」
「不能皺眉,不能皺眉,繃住貴族架子,死也不能露怯!我是高冷人設,高冷人設不呼吸……不行,不呼吸會死……淺吸一口……嘔——這個深度剛好卡在喉嚨口,沒進肺裡,安全!深吸……不行要yue了,控制住,把yue咽回去,咽的時候喉嚨不能動,一動就被二狗看見了,二狗的眼神比鷹還尖!」
「我的鼻腔正在經歷二戰。左鼻孔是同盟國,右鼻孔是軸心國,戰場在中隔,戰況膠著,傷亡慘重。我感覺我的鼻毛已經全軍覆沒了,它們用它們的犧牲換來了我不皺眉的體面。向鼻毛緻敬。默哀。」
周文斌跟在趙天賜後面,隔著三步遠。
他的姿態和趙天賜完全不同。趙天賜是挺拔如松,他是故作瀟灑。他用一種「我隻是隨便出來溜達一下順便挑個東西」的鬆弛感走完整條路——肩膀放鬆,手臂自然擺動,嘴角甚至還掛著一絲若有若無的淺笑。他擡頭望天,目光追著天上那幾朵慢悠悠移動的雲,彷彿在欣賞大自然的美景,而不是在躲避糞桶裡撲面而來的氣味。
一個大媽端著洗衣盆從旁邊路過,盆裡的水灑了一路,看到周文斌的樣子,愣了一下,然後笑了,笑容裡全是讚賞:「這少爺真灑脫!挑糞都挑得這麼風流!你看看人家那表情,那姿態,那嘴角的笑,不知道的還以為他在逛廟會呢!」
周文斌嘴角一抽,差點破功。那抽動的幅度不超過兩毫米,但那是他這輩子離「社死」最近的一次。他的大腦在那一瞬間下達了十七道緊急指令給面部肌肉——「嘴角壓下去!壓下去!不能笑也不能抽,保持那個度!不要多也不要少!你現在是一個風流的、灑脫的、見過大世面的貴公子!挑糞這種事對你來說根本不值一提!就像你爹說的,泰山崩於前而面不改色——糞桶崩於前也一樣!」
內心的真實彈幕已經完全失控了,像一鍋煮沸了的粥,咕嘟咕嘟往外冒:
「離譜!本王金尊玉貴,居然幹這種粗活!偏偏全村人都在看,敢翻臉就被笑話一輩子,憋屈死我了!比吃了蒼蠅還憋屈!這桶裡裝的是什麼?是我的尊嚴碎片嗎?是我的臉皮嗎?不,是我的命!我的命好苦!比黃連還苦!比苦瓜蘸醋還苦!」
「蕭戰你個老六,你給我等著!等我從這裡出去的……出去之後我要……我要……算了我要做什麼我也說不好,但我先把仇記上,記在小本本裡,等有機會再報!此仇不報非君子!不過君子報仇十年不晚,我先苟著,先苟著……」
錢多多走在第三個。
他是五個人裡最緊張的一個。不是因為他在意形象——他的形象從來就不是「高冷」或「風流」那一掛的。他緊張是因為他怕。怕糞水濺出來,怕自己走不穩摔倒,怕那根扁擔從肩膀上滑下來,怕那些圍觀的大爺大媽突然問他一句「少爺你今年多大了」。他怕一切不確定的東西,而挑糞這件事從頭到尾都是不確定的。
他的小臉綳得死死的,嘴唇抿成一條線,抿到嘴唇都發白了。他挑著那隻巨桶,每一步都走得小心翼翼的,像在踩地雷,腳擡得很高,落地很輕,生怕震動了桶裡的液面。桶裡的糞水在桶壁上蕩來蕩去,畫出一個個同心圓,像池塘裡的漣漪,隻不過這個「池塘」的氣味不太對。
一個光屁股小孩騎在牆頭上,鼻涕糊了半張臉,手裡還拿著一根啃了一半的紅薯。他指著錢多多,奶聲奶氣地喊:「娘!那個胖哥哥挑得好穩!桶裡的水都不灑!」
錢多多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微笑。那微笑的弧度大概是十五度,但看起來像是一百五十度——因為他的嘴在抖,抖得整張臉都在共振。那笑容在別人看來是「溫和的微笑」,隻有他自己知道,那是「我快哭了但我在忍」的表情。
內心的彈幕比趙天賜和周文斌加起來還多,而且全是小作文:
「嗚嗚好臭好嚇人,腿都發軟了!我的腿已經不是腿了,是兩根煮過了頭的麵條,隨時可能斷掉!好想哭又不敢哭,生怕被教官抓把柄加任務!二狗叔的小本本上肯定已經記了我一筆了,『錢多多,第三步的時候嘴角下垂了兩毫米,扣一分』!」
「我想回家躺軟床,我想我娘,我想紅燒肉,我想東坡肘子,我想醬豬蹄,我想糖醋排骨——不行不能想了,越想越餓,越餓越沒力氣,越沒力氣桶越沉,桶越沉腿越軟,惡性循環了!我要死了,我真的要死了,誰能來救救我!」
「為什麼我要遭這份罪?我隻是個兩百斤的孩子啊!這糞桶比我的未來還沉重!我未來最多也就是繼承家業、吃喝等死,但這桶糞是實打實的八十斤!八十斤!比我的未來重多了!」
「芭比Q了,真的芭比Q了。誰來把我擡走吧,我不想走了,我要癱在這裡,讓糞桶把我埋了……不行糞桶埋了更臭……那還是走吧……」
朱耀祖走在第四個。
他的姿態和前面三個都不一樣。他是弔兒郎當的,嘴角還硬撐著一絲淺笑,那笑容的弧度拿捏得剛剛好——不太大,不至於顯得太假;不太小,不至於被當成苦臉。他的眼神掃向路邊,看到一個大嬸在看他,他甚至想拋個媚眼——這是他多年的條件反射,看到女性就想撩,不分年齡不分場合。
然後他想起自己挑的是糞桶。
那個媚眼卡在眼眶裡,變成了一種奇怪的眨眼,像眼睛進了沙子。他的瞳孔從放電模式緊急切換為「我在看風景」模式,目光從大嬸身上強行偏移,落向遠處的一棵樹,然後又從樹偏移到天邊的雲,最後實在沒地方看了,隻能盯著桶裡糞水的液面發獃。
那個大嬸倒沒在意他的眼神異常,反而笑著跟旁邊的人說:「這少爺還挑得挺風流!你看看那步態,那身段,那嘴角的笑,不知道的還以為他挑的是花籃呢!」
朱耀祖的嘴角在那一瞬間差點沒掛住。他的大腦在高速運轉,彈幕已經刷屏了:
「完了完了,形象全毀!以後還怎麼撩姑娘?這味兒粘身上洗不掉怎麼辦!我的一世英名,我的京城第一紈絝人設,今天徹底塌房了!從今天起,京城姑娘們提起朱耀祖,第一反應不是『成國公家的公子』,不是『鬥蛐蛐的高手』,而是『哦,那個挑糞的』。」
「臉上還不能垮,硬撐風流人設,太煎熬了!我現在臉上的表情是『風流貴公子挑糞圖』,內心的真實表情是『上墳』。我的嘴角在笑,但我的靈魂在哭。我髒了,我臭了,我的靈魂已經去投胎了,留在這裡的隻是一具行屍走肉。」
「不行,我不能就這麼認輸。我要把這個表情撐住,撐到暖棚,撐到放下桶的那一刻。然後我就可以……就可以哭了嗎?不能哭,哭了更丟人。那就不哭,癱著。癱著總可以吧?」
孫玉成走在最後面。
他是五個人裡最「穩」的一個。不是他心態好,是他把所有的情緒都壓成了一塊鐵闆,壓在胸腔裡,壓得他快內傷了。他的臉黑得像鍋底,但不是那種害羞的黑,是那種「我想發火但我在忍」的黑。他的嘴巴死死抿著,抿到嘴角都往下撇了,形成一個倒V字形。他全程低著頭,眼睛盯著地面,看著自己的腳步一深一淺地踩在泥土裡,每一步都踩得很重,像是把怒火發洩在了地上。
一個老漢拄著鋤頭站在路邊,看著孫玉成從面前走過,點了點頭,表情嚴肅得像在評價一匹正在參加比賽的馬:「這少爺有勁!幹活實在!你看看那步子,多穩!那肩膀,多寬!那把力氣,多足!這才是幹活的料!比那些花架子強多了!」
孫玉成聽到「花架子」三個字的時候,嘴角動了一下。那不是笑,是「你再說一遍我讓你變成花架子」的殺氣在嘴角洩露了一點點。他的腳步沒有停,步幅反而邁得更大了,像在跟誰賭氣。
內心彈幕已經炸裂了,全是加粗、大寫、感嘆號:
「想罵人!想摔桶!想當場跑路!想把這桶糞潑在蕭戰身上!然後搶過五寶的刀架在自己脖子上說『士可殺不可辱』!——不行打不過五寶,五寶一隻手就能把我按地上。那就不架脖子了,架糞桶上行不行?」
「但一破功就得加倍幹活,還會被眾人嘲笑。加倍幹活意味著再挑一趟,再被圍觀一趟。孫玉成你冷靜,你是一個隱忍的人,你能忍。你連爬城牆被守軍追了半條街都能忍,這點味算什麼?雖然這味確實……算了不想了,越想越想吐。」
「我的拳頭硬了,我的拳頭真的硬了。蕭戰我……不行不能說髒話,班規第十條,『嚴禁說髒話、頂撞師長』,說了加罰十圈。為了十圈不值當,為了十圈再挑一趟更不值當。我忍,我忍,我快成忍者神龜了。」
「但忍字頭上一把刀,這把刀現在就懸在我腦門上,隨時可能掉下來。掉下來的那一刻,就是我的忍道崩塌的那一刻。但願那一天晚點來。最好永遠不要來。不過看這個趨勢,遲早要來。」
塑料兄弟情在這一刻體現得淋漓盡緻。
孫玉成腳下一滑——不是故意的,是泥地太滑了。他的右腳踩在一塊濕泥上,整個人猛地往前一栽,左肩的扁擔差點脫手,糞桶劇烈地晃了一下,桶壁撞在扁擔上發出「咚」的一聲悶響。幾滴不明液體從桶沿濺了出來,在空中劃過一道拋物線,精準地落在了朱耀祖的褲腿上。
朱耀祖的反應速度堪比獵豹。他整個人像被電擊了一樣彈開,跳到旁邊三尺遠,扁擔差點從他肩膀上滑下來,桶裡的糞水也跟著晃了一下,但沒有灑——運氣好。他的表情從「弔兒郎當」瞬間切換到「受害者」,切換速度快得連川劇變臉大師都自愧不如。
「諸位鄉親作證!不是我!與我無關!」他的聲音又高又尖,像被人掐住了脖子的公雞,在田埂上空回蕩。「孫玉成自己沒站穩!他自己滑的!我離他三步遠!這都能濺到我,說明他濺射範圍太大了!應該罰他加挑一趟!」
孫玉成擡起頭,眼睛裡的怒火能把朱耀祖烤熟。他的嘴張開又合上,合上又張開,像一條被撈上岸的魚。他深吸一口氣,把衝到嘴邊的髒話硬生生咽了回去——咽下去的時候喉嚨發出一聲咕咚,像吞了一塊石頭。
「朱耀祖你個狗……班規第十條。」他的聲音從牙縫裡擠出來,每一個字都帶著磨刀石的聲音。「我忍。我不罵你。但我記住你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