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54章 官紳反撲
淩晨寅時,第一批兩千份報紙印好了。
李虎帶著一百名士兵,騎著馬,背著裝滿報紙的褡褳,分頭出發。他們的任務是:在天亮前,把報紙送到杭州府下轄的七個縣,以及蘇州、松江等江南主要府縣。
同時,杭州城裡,幾十個報童已經等在報社門口。這些孩子大多是流民孤兒,蕭文瑾雇了他們,每送一份報紙給一文錢,賣得好還有獎勵。
天蒙蒙亮時,報童們背著報紙,像一群小麻雀,嘰嘰喳喳散入杭州城的大街小巷。
「賣報!賣報!《江南新報》創刊號!頭版頭條:趙德坤八千畝田隻納三百畝稅!」
「蕭太傅專欄開罵了!快來看啊!」
「新鮮出爐!一文錢一份!」
清晨的杭州城,是被報童的叫賣聲吵醒的。
王老五今天起得早——他要去龍淵閣還水車,順便再借點錢買農藥。剛出門,就聽見街角報童的吆喝。
「趙德坤?」王老五心裡一動。
趙德坤他當然知道。蘇州趙家的家主,江南士紳的頭面人物,據說家裡田產無數,連知府大人見了他都要客氣三分。
這樣的老爺,會逃稅?
王老五摸出一文錢——他現在手頭寬裕了些,龍淵閣的「薯農貸」讓他有了底氣——買了份報紙。
他不識字,但報紙上那幅插圖他看懂了。那個肥頭大耳的地主,那口寫著「朝廷」的大鍋,那些跪著的百姓……
他蹲在路邊,找了隔壁識字的老張頭:「張先生,勞駕給念念?」
老張頭接過報紙,扶了扶老花鏡,開始念。
念到趙家田產明細時,王老五的眼睛瞪大了。
念到逃稅六萬七千兩時,王老五的手抖了。
念到蕭戰那篇《某些人吶》時,王老五「噗嗤」笑出了聲。
「祖墳冒黑煙……哈哈哈哈!蕭太傅這話說的……痛快!」
老張頭也笑了:「是痛快!這報紙辦得好!就該把這些老爺們的底褲扒下來,讓大家都看看!」
兩人正說著,街上的人越來越多。幾乎人人手裡都拿著一份報紙,不識字的圍著識字的,七嘴八舌:
「真的假的?趙家有八千畝地?」
「那還有假?你看這田契複印件,雖然糊了點,但紅印子看得清!」
「六萬七千兩啊……我的天,夠咱們全城百姓吃三年了!」
「難怪咱們稅這麼重,原來都讓這些人逃了!」
茶館裡,說書先生今天改了節目單。
醒木一拍,老先生清了清嗓子:
「諸位,今日咱不說三國,不說水滸,說說這《江南新報》上的新鮮事兒!話說蘇州城東三十裡,有個趙家莊,莊主趙德坤趙老爺,那可是江南有名的『大善人』……」
底下茶客鬨笑:
「得了吧老先生!還大善人呢!報紙上都說了,逃稅六萬兩!」
「就是!裝什麼大尾巴狼!」
說書先生也不惱,笑眯眯道:「諸位別急,且聽老朽慢慢道來。這趙老爺啊,表面樂善好施,背地裡……嘿嘿,八千畝田隻報三百畝,十年逃稅六萬七!這叫什麼?這叫『滿嘴仁義道德,一肚子男盜女娼』!」
「說得好!」茶客們鼓掌。
酒樓裡,商賈們一邊喝酒一邊傳閱報紙。
「趙扒皮這回栽了。」一個綢緞商搖頭,「蕭太傅這是要拿他開刀啊。」
「活該!」另一個鹽商啐道,「當年我想在蘇州開鋪子,這老東西卡了我三個月,非要我給他三成乾股。不給?不給就讓你開不成!」
「聽說蕭太傅已經派人去清丈趙家的田了。」第三個商人壓低聲音,「我有個親戚在府衙當差,說蕭太傅放了話:查實一畝,罰銀十兩;抗拒清丈,以抗旨論處!」
「十兩一畝?」眾人倒吸涼氣,「那八千畝……就是八萬兩!趙家這次得大出血!」
「出血?我看是割肉!」鹽商冷笑,「等著瞧吧,好戲還在後頭。」
而此刻,蘇州趙府,卻是另一番景象。
趙德坤坐在太師椅上,手裡拿著那份《江南新報》,手抖得厲害。
他看了一遍,又看一遍,再看一遍。
每看一遍,臉色就白一分。
最後,「噗」的一聲,一口鮮血噴在報紙上,染紅了「趙德坤」三個字。
「老爺!老爺!」管家慌忙上前。
趙德坤推開他,指著報紙,聲音嘶啞:「這、這是誰幹的?!」
「是、是杭州新辦的《江南新報》……」管家顫聲道,「聽說主編是蕭太傅,還有龍淵閣的蕭文瑾……」
「蕭戰!蕭文瑾!」趙德坤咬牙切齒,「我與你們不共戴天!」
他猛地站起身,抓起桌上的青花瓷茶壺,狠狠砸在地上!
「砰!」
名貴的瓷器碎了一地。
「去!把趙福叫來!」趙德坤咆哮,「讓他帶人去杭州!把那什麼報社給我砸了!把印報紙的機器都砸爛!把寫文章的人都抓起來!」
管家苦著臉:「老爺,那報社在杭州城裡,蕭太傅派兵守著,咱們的人進不去啊……」
「進不去就花錢!」趙德坤眼睛通紅,「花多少錢都行!僱人!雇亡命徒!我要讓蕭戰知道,江南,還不是他說了算!」
然而,他話音未落,門外傳來急促的腳步聲。
一個家丁連滾爬爬跑進來:「老爺!不好了!府門口、府門口圍了好多人!」
「什麼人?」
「都、都是老百姓!拿著報紙,指指點點,說、說要看趙扒皮……」
趙德坤眼前一黑,差點又吐血。
他走到窗前,推開一條縫往外看。
趙府門口,黑壓壓一片,至少圍了幾百人。這些人也不鬧事,就站在那裡,對著趙府指指點點,交頭接耳。偶爾有笑聲傳來,刺耳得很。
更讓他崩潰的是——有人居然在趙府對面的茶館二樓,掛了條橫幅!
白布黑字,寫著:「圍觀趙扒皮,一文錢一位」。
底下還真有人排隊交錢,交了錢就能上二樓,靠著窗戶,一邊喝茶一邊看趙府的熱鬧。
趙德坤「砰」地關上窗戶,癱坐在椅子上。
他知道,趙家的臉,從今天起,算是丟盡了。
趙德坤吐血的消息,當天下午就傳到了杭州。
蕭戰正在報社看第二期的稿子,聽說後,樂得直拍大腿:
「吐血了?才吐一口?不行不行,力度不夠!第二期再加點猛料,讓他再吐三口!」
蕭文瑾無奈:「四叔,適可而止。逼急了,狗急跳牆。」
「跳牆?」蕭戰冷笑,「老子就怕他不跳!他跳了,老子才好拿棍子打!」
正說著,王啟明拿著一份小報匆匆進來:「太傅,王妃,您看這個。」
蕭戰接過一看,小報名字叫《江南正聲》,頭版頭條標題是:《駁〈江南新報〉之不實言論,還趙公德坤之清白》。
文章寫得文縐縐的,引經據典,大意是說:《江南新報》捏造事實,污衊鄉賢;趙德坤樂善好施,德高望重;所謂逃稅雲雲,純屬子虛烏有。最後還呼籲「江南士林同氣連枝,共抵污衊之辭」。
署名是「江南三十八位士紳聯名」,底下列了一長串名字,趙、錢、孫、李……江南有頭有臉的士紳,大半都在上頭。
「喲,還聯名了?」蕭戰樂了,「挺團結啊。」
蕭文瑾接過小報看了看,皺眉:「這文章寫得……滴水不漏。隻說我們捏造,卻不具體反駁我們的數據。而且把問題上升到『士林聲譽』的高度,是想綁架整個士紳階層跟咱們對抗。」
「綁架?」蕭戰嗤笑,「老子最不怕的就是綁架!去,把寫這篇文章的人查出來!」
王啟明道:「學生查了,是紹興的一個老舉人,姓胡,專門給人寫訟狀、寫揭帖的,筆頭很厲害。趙德坤花了一千兩銀子請他寫的。」
「一千兩?」蕭戰咂舌,「這老東西還真捨得下本錢。」
他想了想,對蕭文瑾說:「大丫,咱們第二期不是明天出嗎?加個版面,專門回應這篇《江南正聲》。」
「怎麼回應?」
蕭戰眼珠一轉:「他不是說咱們捏造嗎?行,咱們就跟他較個真兒。」
他提筆在紙上寫了個標題:
《趙老爺說俺捏造?行,明日午時,咱們當眾清丈您家城東那三千畝「荒地」,是真是假,量了就知道!歡迎父老鄉親圍觀,管飯!》
寫完,遞給蕭文瑾:「就這個,登在頭版!」
蕭文瑾看了,忍俊不禁:「四叔,您這……也太直接了。」
「直接點好!」蕭戰咧嘴,「老百姓就愛看直接的!再說了,老子說話算話,說管飯就管飯!李虎!」
「在!」
「明天去城東荒地,搭個棚子,支幾口大鍋,熬粥!蒸饅頭!凡是來圍觀的百姓,一人一碗粥兩個饅頭!」
「得令!」
蕭文瑾笑道:「四叔,您這是要把清丈田畝,辦成廟會啊。」
「廟會怎麼了?」蕭戰理直氣壯,「熱鬧了才有人看!人多了,那些士紳才不敢耍花招!」
第二期《江南新報》一出,杭州城又炸了。
這次不光是杭州,整個江南都轟動了。
當眾清丈!現場直播!還管飯!
這熱鬧,百年不遇啊!
蘇州趙府,趙德坤拿著第二期報紙,手又抖了。
「當眾清丈……管飯……」他喃喃自語,忽然冷笑,「好啊,蕭戰,你想玩,老夫陪你玩!」
他對管家說:「去,把咱們家的田契、魚鱗冊都準備好!再請幾位德高望重的鄉老、士紳,明天一起去!老夫倒要看看,他蕭戰能查出什麼來!」
管家猶豫:「老爺,那三千畝地……確實有點問題。當初為了少交稅,咱們報的是『荒地』,可實際上……」
「實際上什麼?」趙德坤瞪眼,「那就是荒地!長不了莊稼的荒地!記住了嗎?!」
「記、記住了……」管家冷汗直流。
趙德坤深吸一口氣:「還有,明天多帶些家丁去。蕭戰要是敢耍花樣,就給老夫鬧!鬧得越大越好!最好鬧出人命,看他還怎麼清丈!」
二月十三,杭州城東。
這裡原本是一片河灘地,泥沙淤積,長滿了蘆葦。但十幾年前,趙家暗中修了暗渠,把河水引過來,又把表面的蘆葦燒了,翻整成田。隻是對外一直宣稱是「荒地」,從不納稅。
今天,這片「荒地」前所未有地熱鬧。
空地上搭起了三個大棚子:一個棚子裡擺著桌椅,是蕭戰和官員們辦公的地方;一個棚子下支著十口大鍋,熱氣騰騰,粥香四溢;還有一個棚子擺著幾十條長凳,是給來看熱鬧的百姓準備的。
才辰時,這裡就聚集了上千人。有杭州本地的百姓,有從蘇州、松江趕來的士紳,還有各地報社派來的「記者」——《江南新報》火了之後,江南各地突然冒出了七八家小報,都想來蹭熱度。
蕭戰今天穿了官服,麒麟補服在陽光下閃閃發光。他站在棚子前,叉著腰,看著烏泱泱的人群,咧嘴笑了。
「鄉親們!今天天兒不錯啊!」
底下百姓鬨笑:「太傅,粥啥時候開鍋啊?」
「急什麼!」蕭戰笑罵,「活幹完了才能吃!李虎,量地的傢夥準備好了嗎?」
「準備好了!」李虎帶著十幾個士兵,擡著十丈長的麻繩尺、木樁、石灰粉等工具過來。
這時,人群一陣騷動。
趙德坤來了。
他不是一個人來的。身後跟著三十多個士紳,個個穿綢裹緞,面色不善。再後面,是五十多個家丁,統一穿著青色短褂,手裡拿著……呃,不是兵器,是鋤頭、鐵鍬等農具。
趙德坤走到蕭戰面前,拱了拱手,皮笑肉不笑:「蕭太傅,好大的陣仗。」
蕭戰也笑:「趙老爺,好大的排場。怎麼,來打架的?」
「太傅說笑了。」趙德坤淡淡道,「老夫是來配合清丈的。這些家丁,是來幫忙幹活的。」
「幹活?」蕭戰瞥了一眼那些家丁手裡的「農具」,「行啊,那就開始吧。」
他轉身對百姓喊道:「鄉親們!今天咱們現場清丈!現場算賬!趙老爺說這三千畝是荒地,俺說不是!是真是假,量了就知道!」
「現在,開始丈量!」
士兵們拉著麻繩尺,開始丈量。每量出一塊,就用木樁標記,撒上石灰粉。
趙德坤帶來的家丁也「幫忙」,但他們不是真幫忙,而是搗亂。量到一半,有人「不小心」踢倒了木樁;撒石灰粉時,有人「腳滑」把石灰粉踢得到處都是;甚至有人偷偷用腳把尺子往後挪,想讓量出來的數字變小。
蕭戰看在眼裡,也不阻止,隻是笑。
量了一個時辰,才量了不到五百畝。
趙德坤坐在椅子上,慢悠悠喝茶,嘴角帶著冷笑。
蕭戰也不急,對李虎說:「去,把咱們的『秘密武器』請出來。」
李虎應了一聲,跑到後面的馬車邊,掀開油布。
裡面不是兵器,是……十幾條狗。
不是普通的狗,是專門訓練過的獵犬,鼻子特別靈。
蕭戰對百姓解釋:「這些狗啊,是專門找來聞味兒的。荒地沒種過莊稼,土裡沒肥味兒。熟田種過莊稼,土裡有糞肥味兒。狗一聞就知道。」
他頓了頓,對趙德坤咧嘴一笑:「趙老爺,不介意吧?」
趙德坤臉色變了。
獵犬被放出來,在田裡四處嗅聞。不一會兒,就沖著幾處地方狂吠起來。
士兵們立刻過去,在那幾處地方往下挖。
挖了不到三尺,就挖到了東西——不是莊稼,是埋在地下的陶管!一根接一根,連成網路,是灌溉用的暗渠!
「喲!」蕭戰誇張地叫道,「荒地還有暗渠呢?趙老爺,您家這荒地,待遇挺高啊!」
趙德坤臉色鐵青。
百姓們嘩然:
「暗渠!這得花多少銀子修啊!」
「誰說這是荒地?荒地修什麼暗渠!」
「騙鬼呢!」
蕭戰擺擺手,讓士兵繼續量。
有了獵犬幫忙,速度快多了。哪些是真正的荒地,哪些是偽裝的熟田,一聞便知。
又量了兩個時辰,晌午時分,結果出來了。
師爺拿著算盤,「噼裡啪啦」算了半天,最後報數:
「經實地丈量,此地實有田畝兩千八百二十畝!其中,確有荒地三百餘畝,但其餘兩千五百畝,皆為熟田!且有暗渠灌溉,實為上等良田!」
蕭戰轉頭看趙德坤:「趙老爺,聽見沒?兩千五百畝熟田,您報了荒地,十年沒交稅。按上等田稅銀一錢二分算,每畝每年逃稅一錢二分,十年就是一兩二錢。兩千五百畝,就是三千兩銀子。十年,就是三萬兩。」
他頓了頓,補充道:「這還隻是田稅。還有丁稅、徭役折銀……七七八八加起來,少說也得五萬兩。」
他走到公告闆前,拿起筆,親自寫:
「蘇州趙氏,隱報熟田兩千五百畝,十年逃稅約五萬兩。按《大夏律》,逃稅者補稅三倍,罰銀十五萬兩。抗拒清丈,罪加一等,再罰五萬兩。合計:趙氏需補繳稅款、罰銀共二十五萬兩。限期一月,逾期加罰。」
寫完,他把筆一扔,對百姓喊道:
「看見沒?這就是趙老爺十年逃的稅!二十五萬兩!夠咱們全杭州城的百姓,吃五年飽飯!」
百姓們炸了:
「二十五萬兩!我的天!」
「難怪咱們稅這麼重!」
「趙扒皮!還錢!」
趙德坤坐在椅子上,渾身發抖。他想站起來,腿卻軟得厲害。想說話,喉嚨卻像被堵住了。
最後,他眼睛一翻,真的暈了過去。
「老爺!老爺!」家丁們慌忙上前。
蕭戰擺擺手:「擡走擡走,別在這兒礙眼。李虎,開飯!鄉親們,今天粥管夠,饅頭管夠!吃飽了,咱們下午接著看熱鬧——下一家,錢家莊!」
百姓們歡呼起來。
粥棚前排起了長隊,香氣瀰漫。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