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28章 尷尬的「下午茶」
二狗喝了口茶,緊張勁兒慢慢下去了。他發現,聊藥材的時候,他一點都不緊張。這些東西他熟,雖然沒種過,但在科學院聽蕭戰講過,在圖書館抄過資料,跟老吳在地裡琢磨過。他越說越順,嘴也利索了。
「甘草這東西,」二狗說,「根深,得深翻地。翻一尺深,土要松,不能有硬塊。種之前得施底肥,腐熟的糞肥最好。種下去之後,頭一個月別澆水太多,讓它自己往下紮根。根紮得深,藥效才好。」
劉採薇說:「我爹也這麼說。他說甘草的根要往深裡紮,紮得越深,藥性越足。種的時候不能太密,太密了根長不開。」
二狗說:「對。株距得一尺五,行距兩尺。太密了根細,藥效不夠。太稀了浪費地。」
劉採薇笑了——不是那種抿著嘴的淺笑,是大方方的笑,露出一排白牙。她笑起來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跟月牙似的,眼角有一點點細紋,是常年在太陽底下曬出來的。
「你懂的真多。」她說。
二狗被她笑得有點晃神,趕緊低頭喝茶。茶是涼的,灌了一口,涼絲絲的,從喉嚨一直涼到胃裡。
劉採薇又說:「你種永樂薯,怎麼想起來看藥材的書?」
二狗說:「我就是好奇。種莊稼跟種藥材,道理應該差不多。都是跟土地打交道。土地不會騙人,你順著它的性子來,它就給你好東西。你不順著它,它就給你顏色看。」
劉採薇看著他,沒說話。過了一會兒,她說:「你這話,跟我爹說的一樣。我爹也說,土地不騙人。你對它好,它對你好。你對它不好,它記著,下回還你。」
二狗說:「你爹是個明白人。」
劉採薇低下頭,手指頭摩挲著茶杯邊沿:「我爹腿摔了之後,下不了地,地裡的活兒全落在我身上。有時候累得不行,想歇一天。但一想,地不等人。今兒個不澆水,明兒個苗就蔫了。今兒個不除草,明兒個草就把苗吃了。土地不騙人,但它也不等人。」
二狗說:「永樂薯也是這樣。到了該追肥的時候不追肥,苗就黃了。到了該澆水的時候不澆水,苗就蔫了。一天都耽誤不得。」
兩個人你一句我一句,從甘草聊到黃芪,從黃芪聊到當歸,從當歸聊到土地,從土地聊到天氣。二狗發現,跟劉採薇聊天,一點都不費勁。她說的他聽得懂,他說的她也聽得懂。不像以前那些相親的姑娘,他說永樂薯畝產兩千斤,人家眨著眼睛問「兩千斤是多少」,他解釋了半天,人家還是不明白。
劉採薇不一樣。她懂土地,懂莊稼,懂藥材。她說的每一句話,都是在地裡、在山上、在那些草藥身上摸爬滾打出來的。不是從書上看來的,是從土裡長出來的。
聊到日頭偏西,劉採薇站起來:「蕭公子,時候不早了。你從城裡走來,二十裡地呢。該回去了。」
二狗站起來,忽然想起什麼:「劉姑娘,下個月初五,城南河上有龍舟賽。你……你有空嗎?」
他的聲音又結巴了,剛才聊天時的那點利索勁兒全沒了,又變回那個站在門口腿肚子打顫的蕭承志。
劉採薇看著他,沉默了三息。
「有空。」她說。
二狗的心「咚」地跳了一下,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
「那……那我去接你?」他的聲音都在發抖。
劉採薇說:「不用。我自己去。辰時,河邊柳樹下見。」
二狗使勁點頭,點得跟小雞啄米似的:「行!行!辰時,柳樹下!」
他轉身往外走,走到門口,又回頭:「劉姑娘,果子你留著吃。杏子甜,李子酸,桃子軟,放久了不好。」
劉採薇點點頭,拎著籃子站在門口。
二狗邁過門檻,走了兩步,腿一軟,差點摔倒。他扶住門口那棵棗樹,穩了穩,頭也不回地走了。
二狗走出劉家村,走到村口那棵大槐樹底下,扶著樹榦站住了。
腿是軟的。
不是累的,是興奮的。他站在那兒,大口大口地喘氣,跟剛跑完十裡地似的。心跳得咚咚咚的,比在沙棘堡打仗的時候還快。太陽照在臉上,熱乎乎的,風吹過來,帶著麥田的氣息。他仰頭看著天,天很藍,雲很白,幾朵白雲慢悠悠地飄著,跟似的。
老吳騎馬從後面追上來——他不放心,騎著馬跟了一路,遠遠地躲在村口等著。看見二狗扶著樹站在那兒,臉通紅,額頭上全是汗,嘴角翹得老高,忍不住笑了。
「二少爺,」老吳勒住馬,「您這是怎麼了?」
二狗說:「沒事,就是……腿有點軟。」
老吳憋著笑,從馬上下來,把韁繩遞給他:「您騎馬吧。我走回去。」
二狗擺擺手:「不用。我走走就好了。」
他走了幾步,腿還是軟的,但心裡美滋滋的,跟喝了蜜似的。他走了幾步,又停下來,回頭看了一眼劉家村的方向。村子安安靜靜地卧在山腳下,炊煙升起來,被風吹成一條斜線。他看不見劉太醫家的院子,但他知道她在那兒。在棚子下面侍弄草藥,或者在屋裡給她爹煎藥。
老吳牽著馬跟在後面,看著他這副模樣,忍不住說:「二少爺,您跟劉姑娘聊了一下午?」
二狗「嗯」了一聲。
老吳說:「聊什麼了?」
二狗說:「聊甘草,聊黃芪,聊當歸,聊土地,聊天氣。還約了下月初五去看龍舟賽。」
老吳的眼睛亮了:「約上了?」
二狗說:「約上了。辰時,河邊柳樹下。」
老吳笑了,笑得滿臉褶子:「二少爺,您可算開竅了。」
二狗瞪他一眼:「什麼叫開竅了?我一直都開竅。」
老吳說:「是是是,您一直都開竅。就是開得慢了點兒。」
二狗擡手要打他,老吳笑著躲開了。
兩個人一前一後走在鄉間小路上。夕陽把天邊燒成橘紅色,雲層厚厚的,被風吹著往南走。路兩邊的麥田綠油油的,風吹過去,麥浪一波一波的,跟海似的。
二狗走在前面,步子越來越穩。他忽然說:「老吳,你說她為什麼願意跟我去看龍舟賽?」
老吳想了想:「因為她覺得您人不錯唄。」
二狗說:「可我就跟她聊了一下午。她又不了解我。」
老吳說:「有的人,聊一輩子也不了解。有的人,聊一下午就夠了。她看人準,您也實在。實在人對實在人,不用聊太久。」
二狗想了想,覺得老吳說得有道理。他走了幾步,又問:「老吳,你說我那天穿什麼衣裳好?」
老吳說:「就穿今天這件。挺好。」
二狗低頭看了看自己那件青灰色的短褂:「是不是太素了?」
老吳說:「不素。乾乾淨淨的就行。您又不是去唱戲,穿那麼花哨幹什麼?」
二狗點點頭,又問:「那要不要帶點什麼?果子?她家果子多。帶點別的?」
老吳說:「您別帶了。人就帶著一張嘴去就行。去了請人家吃碗餛飩,買根糖葫蘆,別太小氣,也別太大方。自然點。」
二狗說:「自然點。行。」
他走了幾步,又問:「老吳,你說我到時候聊什麼?還聊藥材?」
老吳說:「聊什麼都行。別聊打仗就行。」
二狗臉紅了:「我知道了。別提打仗。」
兩個人走了十幾裡地,天快黑的時候才到祥瑞莊。二狗進了院子,第一件事不是吃飯,是跑到屋裡,對著銅盆裡的水照了照。臉還是那麼黑,但精神好多了,眼睛亮亮的。他對著銅盆裡的自己笑了笑,覺得笑得有點傻,趕緊收了。
老吳在門外喊:「二少爺,吃飯了!」
二狗應了一聲,把那件青灰色的短褂脫下來,小心地疊好,放在枕頭邊上。然後又拿出來,抖開,看了看,又疊好,放回去。
他在屋裡轉了一圈,又轉了一圈,最後躺到床上,盯著房頂那道裂縫。裂縫還是那條裂縫,但他覺得今天看著特別順眼,彎彎曲曲的,跟河邊的柳枝似的。
「老吳,」他喊。
隔壁傳來老吳的聲音:「二少爺,又怎麼了?」
二狗說:「下月初五,你早點提醒我。」
老吳說:「知道了。您快睡吧。」
二狗「嗯」了一聲,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過了一會兒,又喊:「老吳。」
隔壁沒聲了。
「老吳?」
老吳的聲音傳過來,帶著濃濃的睡意:「二少爺,又怎麼了?」
二狗說:「你說她為什麼願意跟我去看龍舟賽?她又不了解我。」
老吳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二少爺,您問了八遍了。她願意就是願意,沒有為什麼。您再問,我今晚沒法睡了。」
二狗「哦」了一聲,不說話了。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還是那堵牆,白灰掉了一塊。但他今天不看那塊白灰了,他看的是窗戶外面的月光。月光照在窗紙上,白晃晃的,亮得跟銀子似的。
他閉上眼睛,腦子裡全是劉採薇的影子。她穿藍布衣裳,紮馬尾,袖子卷到胳膊肘。她倒茶的時候,手指頭又細又長,骨節分明。她笑的時候,眼睛彎彎的,跟月牙似的,露出一排白牙。她說「你緊張什麼?我又不吃人」,聲音脆生生的,跟炒豆子似的。
他翻了個身,把臉埋進枕頭裡。枕頭是蕎麥皮的,沙沙響,聞著有股子太陽曬過的味道。
「老吳,」他又喊。
隔壁傳來老吳的聲音,已經迷迷糊糊的了:「二少爺,求您了,睡吧。」
二狗說:「最後一句。你說她那天會穿什麼衣裳?」
老吳沒回答。
二狗等了一會兒,聽見隔壁傳來均勻的鼾聲。老吳睡著了。
他笑了,笑得無聲無息,嘴角翹得老高。他把被子拉過頭頂,在被窩裡又笑了一會兒。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