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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554章 《京都雜談》與民間百態

  就在東宮和龍淵閣各自忙碌的同時,京城的大街小巷裡,百姓們茶餘飯後最熱衷的話題,依然是太子的冊封大典。

  位於城西的「清風茶館」裡,此時正是午後最熱鬧的時候。說書先生剛剛講完一段「蕭國公單刀闖宮門,救駕平叛」的精彩段子,引來滿堂喝彩。茶客們意猶未盡,便三五一桌,繼續閑聊。

  「要我說啊,太子爺這次冊封,那是實至名歸!」一個胖茶客拍著桌子,「平定叛亂有功,為人仁厚,不立他立誰?」

  同桌的瘦子卻壓低聲音:「我聽說啊,四皇子逃跑前留下話,說這皇位本該是他的,是皇上偏心……」

  「呸!那種逆賊的話也信?」胖茶客啐了一口,「弒君殺父,勾結外敵,他也配提『本該』?老天爺有眼,沒讓他得逞!」

  旁邊一桌的幾個商人模樣的客人也在議論。

  「說起來,太子妃就是原來龍淵閣那位蕭大小姐吧?」一個綢緞商道,「那可是個厲害人物!我常跟龍淵閣做生意,她經手的賬目,分毫不差,談判時也精明得很。」

  「可不是!」另一個藥材商接話,「我家鋪子從龍淵閣進川貝,去年西南大雪,道路阻斷,別家都斷貨漲價,唯獨龍淵閣,硬是繞道多走了八百裡,按時按量交貨,價格一分沒漲。就憑這份信譽,活該人家當太子妃!」

  「不過我聽說啊,」一個消息靈通的壓低聲音,「太子妃有孕了,現在龍淵閣由鎮國公夫人接管。這生意上的事,換人如換刀,不知道以後會怎麼樣……」

  「你這擔心多餘!」綢緞商擺手,「鎮國公夫人那也是將門虎女,當年蕭國公在外征戰,國公府裡裡外外都是她打理,井井有條。再說了,不是還有監察院的蘇大人協助嗎?那可是個鐵面人物,有他把關,錯不了。」

  茶館角落裡,兩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也在交談,話題卻更高深些。

  「李兄,你看最新一期的《京都雜談》了嗎?那篇《論立儲與國本》寫得真是犀利。」藍衫書生道。

  「看了。」青衫書生點頭,「文章說,立太子不僅是定儲君,更是定國策。太子仁厚,將來必行仁政;太子重商,龍淵閣模式或可推廣全國;太子妃精通經濟,或許能推動戶部革新……都是真知灼見。」

  「這《京都雜談》如今是越辦越好了。」藍衫書生感嘆,「從前不過是些市井趣聞,如今卻常有針砭時弊、見解獨到的文章。聽說主編是原睿王府的人?」

  「是睿王——現在是太子了——的門客。不過報社獨立運營,不涉朝政,隻做民間發聲。」青衫書生笑道,「這也是太子的高明之處。讓民間有說話的地方,朝廷也能聽到百姓聲音,總比堵著強。」

  兩人正說著,茶館門口一陣喧嘩。幾個報童擠進來,揮舞著手中的報紙:「最新一期《京都雜談》!特大號外!青黴素神葯救傷兵,皇上禦準建葯坊!三公子蕭遠航獲封榮譽禦醫!快來買啊,隻剩最後幾十份了!」

  茶館裡頓時炸開了鍋。

  「青黴素?就是前陣子宮裡治傷兵那個神葯?」

  「聽說抹上就不化膿了,高燒都能退!」

  「三公子?是蕭國公那個侄子?他不是一直在弄些稀奇古怪的東西嗎?真弄出名堂了?」

  人們紛紛掏錢買報,迫不及待地展開閱讀。報紙頭版用醒目的字體寫著:「仁心仁術濟蒼生:蕭三公子與他的青黴素傳奇」,旁邊還配了幅簡單的插圖——一個書生模樣的年輕人正在為傷兵敷藥。

  文章詳細介紹了青黴素在皇宮傷兵救治中的神奇效果,皇上如何龍心大悅,特批建立「第一葯坊」,以及蕭遠航獲封榮譽禦醫的經過。文筆生動,細節豐富,讀來如同親歷。

  「好!好!」胖茶客拍腿大叫,「咱們大夏也有這樣的神醫了!以後戰場上受傷的弟兄,能少死多少啊!」

  「這蕭家真是人才輩出。」瘦子也感慨,「國公爺武功蓋世,太子妃精明能幹,三公子醫術通神……難怪皇上如此器重。」

  角落裡的兩個書生也買了報紙,仔細閱讀後,青衫書生若有所思:「李兄,你發現沒有?這文章雖寫青黴素,但處處透著另一層意思。」

  「什麼?」

  「蕭家如今,文武商醫,全方位得寵。」青衫書生低聲道,「國公掌兵,太子妃主內又通商,三公子握有神葯……這是真正的勛貴第一門啊。」

  藍衫書生皺眉:「你是說……功高震主?」

  「那倒不至於。」青衫書生搖頭,「皇上不是猜忌之主,太子更是仁厚。我隻是覺得,蕭家這般顯赫,未必全是福。樹大招風啊。」

  兩人沉默下來,看著茶館裡熱烈討論的百姓們,各懷心思。

  而在清風茶館二樓的雅間裡,一個頭戴帷帽、身穿普通布衣的女子,正靜靜聽著樓下的議論。她面前攤開的,正是最新一期的《京都雜談》。

  女子修長的手指輕輕撫過報紙上「太子妃」三個字,帷帽下的唇角,勾起一抹複雜的笑意。

  「文瑾姐姐,你終於走到了這一步。」她低聲自語,「東宮……可還住得習慣?」

  她起身,留下一角碎銀在桌上,悄然離去。下樓時,與一個匆匆上樓的年輕男子擦肩而過。

  那男子瞥見她帷帽下隱約的側臉,猛地一愣,回頭想再看時,女子已消失在門外人流中。

  「奇怪……」男子喃喃,「怎麼覺得有些眼熟?」

  他搖搖頭,快步上樓,敲開最裡間雅室的門。

  室內,一個面容冷峻的中年文士正在等他。

  「先生,打聽到了。」年輕男子躬身道,「四皇子餘黨在京城確實還有暗樁,但藏得極深。另外,《京都雜談》那邊,我們的人已經滲透進去兩個,下一期就能發我們準備好的文章。」

  文士點點頭:「很好。太子冊封,舉國同慶?哼,我們要讓天下人都知道,這『國本』之下,藏著多少齷齪。」

  「先生高明。」年輕男子奉承道,「那蕭家如今風頭正盛,咱們就從他們下手。先從龍淵閣的賬目做起,製造些『以權謀私』、『壟斷市場』的傳聞……」

  「不,」文士打斷他,「蕭家現在動不得。皇上正在用他們,太子也依賴他們。此時攻擊蕭家,等於打皇上的臉。」

  「那……」

  「從太子妃的身孕入手。」文士冷冷道,「一個商賈之女,憑何母儀天下?她這胎是男是女?若是女胎,東宮何以穩固?若是男胎,蕭家外戚之勢,將如何遏制?」

  年輕男子眼睛一亮:「先生是說,製造『外戚幹政』的焦慮?」

  「正是。」文士走到窗邊,望著樓下熙攘的街道,「讓那些清流言官們去操心吧。咱們隻需要……提供一些『線索』即可。」

  兩人相視而笑,雅室裡瀰漫著陰謀的氣息。

  與此同時,距離京城千裡之遙的北境荒原上,一場小小的衝突剛剛結束。

  十餘具狼國遊騎兵的屍體散落在枯黃的草地上,鮮血滲入泥土,引來幾隻禿鷲在天際盤旋。大夏邊軍的一支巡邏隊正在打掃戰場,隊長是個滿臉風霜的老兵,正蹲在一具屍體旁檢查。

  「王頭兒,看這個。」一個年輕士兵遞過來一塊鐵牌,「從那個領頭懷裡摸出來的。」

  鐵牌巴掌大小,邊緣已有些鏽蝕,但中間刻著的狼頭圖案依然清晰。翻過來,背面用夏文和狼文刻著幾個字:「左賢王帳前,百夫長。」

  老兵隊長臉色凝重起來:「左賢王的人……他們不是應該在東邊三百裡外嗎?怎麼跑到咱們防區來了?」

  「會不會是探路的?」年輕士兵猜測,「聽說狼國最近不太平,幾個王子爭權,左賢王是二王子的支持者,可能想搞點動靜,給自己主子長臉?」

  老兵隊長站起身,望向北方蒼茫的地平線:「不管他們想幹什麼,闖進咱們防區就是找死。把屍首都埋了,鐵牌和兵器帶回去,交給都尉大人。另外,加派兩倍哨探,往前推五十裡。我有種感覺……要出事。」

  士兵們凜然應諾,迅速行動起來。

  他們不知道的是,在三十裡外的一處隱蔽山谷裡,另一場對話正在進行。

  李承瑞裹著一件臟污的狼皮大氅,靠在山洞壁上,左肩的傷口雖然已經結痂,但每逢陰雨天仍會隱隱作痛。這痛楚時刻提醒著他那夜的失敗和狼狽。

  玄武單膝跪在他面前,低聲彙報:「……左賢王答應了。隻要殿下交出北境三處糧倉的詳細布防圖,並提供蕭戰沙棘堡舊部的弱點情報,他就派五千精銳騎兵,配合我們的人,在太子冊封慶典期間,同時襲擊這三處糧倉。」

  李承瑞眼中閃過一絲瘋狂的光芒:「五千?太少!我要一萬!我要讓北境全線告急,讓蕭戰不得不抽調京城周邊的兵力北上支援!到時候京城空虛……」

  「殿下,」玄武苦笑,「左賢王說,五千已是極限。如今狼國大汗病重,幾位王子明爭暗鬥,左賢王不敢調動太多兵力,怕被政敵抓住把柄。」

  「廢物!」李承瑞低吼,隨即劇烈咳嗽起來,蒼白的臉上泛起病態的紅暈。

  玄武連忙遞上水囊。李承瑞喝了幾口,喘息稍定,眼中怨毒之色更濃:「那就五千!但告訴他,我要的是最精銳的騎兵,要能一擊即潰守軍,燒光糧草!事成之後,我還會給他更多——比如,大夏北境十六處關隘的換防時刻表。」

  玄武心中一凜:「殿下,那些換防表是絕密,一旦洩露……」

  「絕密?」李承瑞神經質地笑起來,「我都要死了,還管他絕不絕密?我要的是蕭戰死!是李承弘從東宮那個位置上滾下來!是整個大夏給我陪葬!」

  他湊近玄武,聲音嘶啞如毒蛇吐信:「玄武,你跟了我這麼多年,應該明白。我已經沒有退路了。要麼贏,要麼死。但在死之前,我要拉足夠多的人墊背。」

  玄武低下頭:「屬下明白。屬下這就去安排。」

  「等等。」李承瑞叫住他,「京城那邊……有消息嗎?」

  「有。」玄武從懷中掏出一張小小的紙條,「咱們埋在《京都雜談》的人傳回消息,下一期報紙,會有一篇『探討外戚之勢』的文章,雖未明指,但明眼人都知道是在說蕭家。」

  李承瑞接過紙條,借著洞口透進的微光看了看,嘴角扯出一個扭曲的笑容:「好……很好。讓咱們的人都動起來,推波助瀾。我要讓李承弘還沒坐穩太子之位,就先為『外戚專權』焦頭爛額。」

  「是。」

  「還有,」李承瑞眼中閃過陰冷的光,「找機會,給東宮遞點『禮物』。」

  玄武一愣:「殿下是說……」

  「蕭文瑾不是有孕了嗎?」李承瑞輕聲道,「孕婦最是脆弱,受不得驚嚇。聽說東宮後花園有塊怪石,夜間容易絆腳?聽說有處地磚鬆動,踩上去空空作響?這些小事……稍微『放大』一下,就能變成『鬧鬼』的傳聞。」

  他越說越興奮,眼中閃爍著惡毒的快意:「一個懷有身孕的太子妃,若是整日疑神疑鬼,寢食難安……你說,她這胎還保得住嗎?就算保住了,生下來的孩子,能康健嗎?」

  玄武背上滲出冷汗。他跟隨李承瑞多年,知道他心狠,卻沒想到能狠毒至此,連未出世的孩子都不放過。

  「怎麼?覺得我太毒?」李承瑞看穿他的心思,冷笑道,「玄武,成大事者不拘小節。他李承弘奪我皇位,我毀他子嗣,公平得很。去辦吧。」

  「……是。」玄武艱難地應下,退出山洞。

  洞外,北風呼嘯,捲起沙塵打在臉上,生疼。玄武望著南方——京城的方向,心中一片冰涼。

  殿下已經瘋了。

  不,或許他早就瘋了,隻是從前偽裝得好。如今面具徹底撕下,露出的是徹頭徹尾的、想要毀滅一切的惡魔。

  可自己已經上了這條船,下不去了。

  玄武深吸一口冰冷的空氣,握緊腰間的刀柄,大步走向谷外。那裡,幾個喬裝成商隊的死士正在等他。

  京城,東宮。

  傍晚時分,蕭文瑾處理完最後一份文書,揉了揉發酸的手腕。小翠適時端來一盞參茶:「娘娘,歇會兒吧。都看了一下午了。」

  蕭文瑾接過茶,抿了一口,望向窗外。夕陽西下,給東宮的琉璃瓦鍍上一層金色,花園裡的桃花在晚風中微微搖曳,美得不似人間。

  「小翠,你說……」她輕聲開口,「要是爹娘還在,看到我今日的樣子,會高興嗎?」

  小翠鼻子一酸,連忙道:「當然會高興!老爺夫人若在天有靈,看到娘娘如今貴為太子妃,又懷了小皇孫,不知該有多欣慰呢。」

  蕭文瑾笑了笑,眼中卻有淚光閃動:「是啊,他們一定會高興的。隻是……」她撫著小腹,「隻是我有時候會想,若他們還在,我或許不必這麼早擔起這麼多責任。可以多撒撒嬌,多任性幾年。」

  小翠握住她的手:「娘娘,您已經做得很好了。真的。」

  主僕二人正說著話,殿外傳來通傳:「鎮國公夫人到——」

  蘇婉清一身誥命服飾,在宮女引領下走進來。蕭文瑾連忙起身:「四嬸,您怎麼來了?」

  「來看看你。」蘇婉清快步上前,扶住她,「快坐下,別起身。你現在是雙身子的人,要格外小心。」

  兩人落座,小翠奉上茶點後,識趣地退到殿外守著。

  蘇婉清仔細打量著蕭文瑾的氣色,稍稍放心:「看起來還不錯。在東宮住得可還習慣?下人們伺候得周到嗎?」

  「一切都好。」蕭文瑾溫聲道,「四嬸不必掛心。倒是龍淵閣那邊,辛苦四嬸了。今日處理事務,可還順利?」

  蘇婉清將日間議事的情況簡單說了說,末了嘆道:「文瑾啊,四嬸真是佩服你。那麼多繁雜事務,你竟能打理得井井有條。我今日光是看那些賬冊表格,就頭暈眼花了。」

  「四嬸過謙了。」蕭文瑾笑道,「您隻是不熟悉,過段時間就好了。有蘇大人在旁協助,應該無礙。」

  「說到蘇大人,」蘇婉清壓低聲音,「他今日提醒我,要警惕四皇子餘黨。文瑾,你在東宮也要多加小心。如今你身份不同,又懷有身孕,不知多少雙眼睛盯著。」

  蕭文瑾神色一肅:「四嬸放心,我明白。東宮守衛森嚴,太子也加派了人手。日常飲食用藥,都有專人查驗,不會給人可乘之機。」

  「那就好。」蘇婉清點點頭,又從袖中取出一隻小錦盒,「這是你四叔讓我帶給你的。說是安神的香囊,裡頭是太醫院配的藥材,對孕婦無害,聞著能靜心。」

  蕭文瑾接過,打開錦盒,果然是一隻精緻的香囊,散發著淡淡的草藥清香。她心中一暖:「謝謝四叔四嬸。」

  「自家人,客氣什麼。」蘇婉清拍拍她的手,「你四叔還說,讓你放寬心,好好養胎。朝中軍中一切有他,那些魑魅魍魎,翻不起大浪。」

  這話說得鏗鏘有力,帶著蕭家特有的豪氣。蕭文瑾忍不住笑了:「四叔還是這麼霸氣。」

  「他就是這麼個人。」蘇婉清也笑,隨即又正色道,「對了,三娃那邊傳來消息,青黴素在傷兵救治中大獲成功,皇上準他建的葯坊已經初步進入正軌了。你四叔高興得昨晚多喝了兩杯,直說蕭家總算出了個文曲星。」

  「三弟確實爭氣。」蕭文瑾由衷道,「他那葯若能推廣,不知能救多少人。這是積德行善的大好事。」

  兩人又聊了些家常,眼看天色漸晚,蘇婉清起身告辭:「你早些休息,我過幾日再來看你。若有什麼想吃的、想要的,儘管讓人傳話到國公府。」

  「我送送四嬸。」

  「別送,你坐著。」蘇婉清按住她,「小翠,好好伺候娘娘。」

  「是,夫人。」小翠連忙應道。

  送走蘇婉清,蕭文瑾重新坐下,摩挲著那隻安神香囊。草藥清香絲絲縷縷,確實讓人心神寧靜。

  「娘娘,晚膳已經備好了。」小翠輕聲道,「是在寢殿用,還是在這兒?」

  「就在這兒吧。」蕭文瑾起身,「吃完了,我想去花園走走。今天看了一天文書,眼睛累了。」

  「那奴婢讓人多點幾盞燈,把花園照亮點。」

  「好。」

  晚膳簡單而精緻,四菜一湯,都是太醫囑咐過的、適合孕婦的食材。蕭文瑾胃口不錯,用了大半碗飯。飯後,她披了件披風,在小翠和兩個宮女的陪伴下,緩步走向後花園。

  夜色初降,東宮各處已經點起燈火。花園裡,王公公果然按她白天的吩咐,在那塊「怪石」旁掛了一盞小巧的宮燈,柔和的光暈照亮了周圍的路徑。

  蕭文瑾走到那處「地磚鬆動」的地方,特意踩了踩。空空的聲音在寂靜的花園裡格外清晰,確實有些詭異。

  「明天讓工匠來看看,」她對小翠說,「若是無礙,就在旁邊立個『小心地滑』的小牌子,免得夜裡巡邏的人路過嚇著。」

  「奴婢記下了。」

  主僕幾人繼續往前走。春夜的風帶著涼意,卻也清新。花園深處的幾株晚開的白玉蘭,在月光下散發著幽幽香氣。

  走到一處涼亭旁,蕭文瑾忽然停下腳步,側耳傾聽。

  「娘娘,怎麼了?」小翠緊張地問。

  「你們聽……是不是有琴聲?」

  眾人屏息細聽。果然,從花園另一側的「聽雨軒」方向,隱約傳來悠揚的琴聲,曲調清雅平和,在夜色中流淌。

  「是太子殿下吧?」一個宮女猜測,「聽說殿下閑暇時喜歡撫琴。」

  蕭文瑾唇角揚起笑意:「是他。這首曲子……是我以前常聽的。」

  她循著琴聲走去。穿過一片竹林,聽雨軒就在眼前。軒中燈火溫暖,李承弘一襲素色常服,正端坐撫琴,神情專註。

  似是感應到有人來,琴聲漸止。李承弘擡頭,看到蕭文瑾,眼中露出溫柔笑意:「怎麼出來了?夜裡風涼。」

  「出來走走,聽到琴聲就過來了。」蕭文瑾走進軒中,「彈得真好聽。」

  李承弘起身,將身上的披風解下,披在她肩上:「喜歡聽?那我以後常彈給你聽。太醫說,聽聽舒緩的音樂,對胎兒也好。」

  兩人在軒中坐下。宮女太監們識趣地退到遠處守候,隻留小翠在不遠處侍立。

  「今天累嗎?」李承弘握住她的手。

  「不累。」蕭文瑾搖頭,「四嬸下午來了,聊了會兒天,心情很好。龍淵閣那邊也順利,有四嬸和蘇大人管著,我放心。」

  「那就好。」李承弘看著她略顯疲憊卻依然明亮的眼睛,心中柔軟,「文瑾,我知道你閑不住,但還是要多休息。你現在不是一個人了。」

  「我知道。」蕭文瑾靠在他肩上,輕聲說,「我會注意的。隻是有時候會想……若我是個普通女子,或許此刻正和夫君在自家小院裡,種花養草,閑話家常,不必管這些朝政瑣事。」

  李承弘摟住她:「等孩子出生,等一切安定下來,我帶你去江南。咱們找處安靜的小鎮,住上幾個月,過過你說的那種日子。」

  「真的?」

  「真的。君無戲言。」

  兩人依偎著,聽著夜風吹過竹林的沙沙聲,許久沒有說話。

  許久,蕭文瑾輕聲開口:「承弘,你怕嗎?」

  「怕什麼?」

  「怕這個位置,怕將來要承擔的責任,怕……像四皇子那樣,被權力吞噬。」

  李承弘沉默片刻,緩緩道:「怕。但我更怕的是,因為害怕,而辜負了信任我的人——父皇,你,蕭家,還有天下百姓。」

  他收緊手臂:「文瑾,我們一起。有你在我身邊,我就不那麼怕了。」

  蕭文瑾擡頭看他,月光下,太子的側臉輪廓分明,眼中是她熟悉的堅定和溫柔。她忽然覺得,那些擔憂、那些壓力,都輕了許多。

  「嗯,我們一起。」她輕聲應道。

  軒外,小翠看著相擁的兩人,偷偷抹了抹眼角。一旁的老太監王公公低聲道:「小翠姑娘,去準備些熱茶和點心吧。殿下和娘娘怕是要在這兒坐一會兒。」

  「哎,我這就去。」

  小翠匆匆離去。王公公站在廊下,望著軒中溫暖的燈火,蒼老的臉上露出欣慰的笑意。

  這東宮,終於有了家的樣子。

  夜色漸深,琴聲再次響起,輕柔悠揚,隨風飄散在東宮的每一個角落。花園裡,那盞小宮燈靜靜亮著,照亮了怪石旁的小徑;鬆動的地磚在月光下泛著微光,等待明日工匠的到來。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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