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878章 二十五,做豆腐——蕭戰的「豆腐兵法」
二十五,做豆腐。
天還沒亮,蕭戰就起來了。這回不是被薅的,是自己醒的。他披著衣裳,踩著棉鞋,踩著吱呀吱呀的樓梯下樓,走到廚房。那棉鞋是蘇婉清給他做的,鞋底納得厚厚的,走起路來噗噗響。
蘇婉清已經在泡豆子了,兩大盆黃豆,圓滾滾的,泡在清水裡,脹得鼓鼓的,像是喝飽了水的小胖子。豆子在水裡擠來擠去,發出細微的沙沙聲。
「怎麼起這麼早?太陽打西邊出來了?你平時不都是賴床到日上三竿嗎?」蘇婉清頭也不擡,繼續挑豆子裡壞掉的。
蕭戰說:「今天做豆腐,我是主角。主角不能遲到。你想啊,拍戲的時候主角遲到了,全劇組幾百號人等著的,多耽誤事。」
蘇婉清笑了:「你做豆腐?你連磨都不會推。上次你推磨,推了半圈就說腰疼,躺了一天。這次你再腰疼,我可不管你。」
蕭戰嘿嘿笑,那笑容裡帶著幾分心虛幾分倔強:「不會推,可以學。再說了,我負責技術指導,動手的活讓二狗他們幹。我是指揮型人才,不是執行型人才。」
蘇婉清瞥了他一眼:「指揮型人才?那你指揮一個豆腐我看看。」
蕭戰說:「你別急,等著瞧。」
沒一會兒,二狗、三娃、四丫、五寶、振邦都來了。振邦今天穿了一件新棉襖,紅色的,上面綉著老虎,他娘給他做的,說是本命年提前穿——雖然離本命年還有好幾年,但蘇婉清說「提前穿提前轉運」。振邦穿著那件紅棉襖,圓滾滾的,遠遠看去像個移動的紅包。振邦對此非常得意,逢人就問:「你看我像不像紅包?」二狗說:「像。過年了,快給哥發點銀子。」振邦說:「我是紅包,你得給我塞錢。」
二狗穿了件舊棉襖,袖子卷到胳膊肘,露出結實的胳膊,胳膊上還有一道疤,是當年在沙棘堡打仗留下的。三娃穿著一件青色的長袍,戴著眼鏡,文縐縐的,像個賬房先生——事實上他就是賬房先生,龍淵閣的賬都是他在管。四丫紮著馬尾辮,手裡拿著本子和筆,隨時準備記錄,像個戰地記者。
五寶還是那副表情,不過腰間沒掛刀,換了個圍裙。圍裙是白色的,上面綉著「吉祥如意」四個字,是蘇婉清給她繡的。五寶穿著那條圍裙,面無表情地站在廚房裡,違和感拉滿。
蕭戰站在石磨旁邊,清了清嗓子,又開始了他的技術指導。那架勢,像極了學堂裡的先生,隻不過教的不是四書五經,是豆腐。
「做豆腐分七步:泡豆、磨漿、濾渣、煮漿、點鹵、壓榨、成型。每一步都有講究,環環相扣,一步出錯,滿盤皆輸,跟打仗一樣。」
他伸出七根手指,一根一根地掰著數,像是在清點兵力。
「泡豆要泡一夜,泡透了,豆子喝飽了水,磨起來才細。泡不透,磨出來的漿粗糙,豆腐就不嫩。泡過了,豆子發酸,豆腐就酸了。所以泡豆這事,得恰到好處,跟談判一樣,火候過了就炸。
磨漿要磨得細,粗了不行,細了也不行。粗了豆渣多,豆腐少;細了磨盤費勁,磨壞了還得修。這跟用人一樣,太粗了不成事,太細了累死人。
濾渣要濾得凈,豆渣濾不凈,豆腐吃著牙磣。跟治國一樣,渣滓不除,百姓不安。
煮漿要煮得透,煮不透的豆漿喝了拉肚子。跟打仗一樣,敵情不明,貿然出擊,必敗。
點鹵要點得勻,滷水點豆腐,一物降一物。點不勻,豆腐一塊硬一塊軟,跟朝廷用人一樣,厚此薄彼,必出亂子。
壓榨要壓得實,壓不實豆腐就散了,跟軍隊一樣,紀律不嚴,隊伍就散了。
成型要成得整,豆腐切得整整齊齊,賣相好,吃著也舒心。跟做人一樣,端端正正,才能走得遠。」
四丫在本子上飛快地記,記到最後,手都酸了,甩了甩手腕,擡頭問:「四叔,您從哪兒學來的?這一套一套的,比那些老廚子還能說。」
蕭戰得意地捋了捋並不存在的鬍子:「書上看來的。實踐是檢驗真理的唯一標準。今天咱們就實踐一次。紙上得來終覺淺,絕知此事要躬行嘛。」
二狗嘟囔:「四叔,您上回也是這麼說的。結果上回實踐蒸包子,蒸出來的包子硬得能砸核桃。」
蕭戰瞪了他一眼:「那是因為三娃和面的時候水放少了。今天做豆腐,我親自把控,錯不了。」
三娃在旁邊小聲辯解:「上回蒸包子不關我的事,是四丫說要吃硬包子,我才少放了水。」
四丫說:「我說的是『硬菜』,不是硬包子。你聽岔了。」
三娃說:「『硬菜』和『硬包子』不就差一個字嗎?」
四丫說:「差一個字,差十萬八千裡。『硬菜』是大魚大肉,『硬包子』是能砸死人的包子。你連這個都分不清,還當賬房先生呢。」
三娃被噎得說不出話。
二狗推磨,三娃添豆子。石磨咕嚕咕嚕地轉,聲音沉悶而有節奏,像是某種古老的樂器。豆漿從磨縫裡流出來,白花花的,豆腥味飄了一院子,濃郁得像是能把人泡進去。
振邦蹲在旁邊看,看得入了迷,眼珠子跟著石磨轉,一圈一圈的。「爹,豆漿能喝嗎?看著像牛奶,甜不甜?」
蕭戰說:「能。但得煮熟了喝。生的喝了拉肚子,拉得你腿軟。」
振邦說:「拉肚子是什麼樣的?我沒拉過。」
蕭戰想了想,決定用振邦能理解的語言解釋:「就是……你憋不住。想去茅房,但來不及,半路就得解決。」
振邦臉色一變:「那我喝熟的。熟的喝了不拉肚子吧?」
蕭戰說:「熟的不拉。熟的喝了暖身子,補身體。」
振邦說:「那我喝十碗。」
蘇婉清在旁邊說:「喝十碗你晚上尿床。」
振邦想了想:「那我喝三碗。」
磨完漿,濾渣。蕭戰把豆漿倒進紗布袋裡,那紗布袋是用三層紗布縫的,結實得很。二狗和三娃一人一頭,使勁擰,兩人都憋紅了臉,額頭上的青筋都爆出來了。豆漿嘩嘩地流出來,白花花的,像是瀑布。豆渣留在紗布裡,黃乎乎的,聞著有一股淡淡的豆香。
四丫說:「四叔,豆渣能幹什麼?扔了怪可惜的。」
蕭戰說:「豆渣能炒著吃,能烙餅,還能餵豬。豆渣炒雞蛋,放點蔥花,香得很。豆渣餅,加點麵粉,烙出來又香又軟。豆渣餵豬,豬吃了長肉,肉吃了香。這叫循環利用,物盡其用。老祖宗說的,一絲一縷恆念物力維艱。」
振邦說:「我不餵豬,豬比我大。上次我去豬圈看豬,豬朝我衝過來,嚇死我了。」
蕭戰說:「那不是豬朝你衝過來,是豬想跟你玩。」
振邦說:「豬比我大,它跟我玩會把我踩死。」
蕭戰說:「那你別跟豬玩,跟狗玩。」
振邦說:「狗也不跟我玩,狗跟二狗哥玩。」
二狗說:「那隻狗是公的,它喜歡我,不喜歡你。」
振邦說:「那我跟貓玩。」
蕭戰說:「行,咱家貓歸你了。」
煮漿是技術活。蕭戰站在竈台前,一手拿著勺子,一手拿著溫度計——科學院產的,銅殼,水銀柱,據說誤差不超過半度。他盯著溫度計,不緊不慢,眼睛一眨不眨,那專註的樣子像是在拆炸彈。
「八十五度,加消泡油。九十度,關火。不能煮沸,煮沸了豆漿就老了。老了就不是豆腐了,是豆腐渣。」
二狗問:「老了會怎麼樣?老了不能吃嗎?」
蕭戰說:「老了豆腐就硬,不嫩。咬一口跟咬木闆似的,嚼不動。」
二狗說:「硬了好,不容易碎。上次我在街上買的豆腐,拿回家就碎了,氣得我媳婦罵了我三天。」
蕭戰說:「硬了叫豆腐乾,不叫豆腐。豆腐要的是嫩,是滑,是入口即化。你吃的那個不是豆腐,是豆製品。」
二狗說:「豆腐乾也是豆腐。」
蕭戰說:「豆腐乾是豆腐的遠房親戚。表親,隔了好幾層。」
點鹵是關鍵中的關鍵,堪比戰場上的一錘定音。蕭戰把滷水倒進一個小碗裡,用筷子蘸著,一滴一滴地往豆漿裡滴,一邊滴一邊輕輕攪動,那動作輕柔得像是在給嬰兒喂葯。
豆漿慢慢凝固了,變成絮狀,像雲朵一樣在水裡飄著,又像雪花在空中飛舞。振邦趴在竈台邊,下巴擱在竈台沿上,眼珠子跟著蕭戰的手轉,一會兒左一會兒右,跟看球賽似的。
「爹,什麼時候能吃?我餓了。早上就喝了一碗粥。」
蕭戰說:「急什麼?還沒壓呢。心急吃不了熱豆腐,說的就是這個道理。」
振邦說:「那熱豆腐什麼時候能吃?」
蕭戰說:「壓完了就能吃。」
振邦說:「那什麼時候壓完?」
蕭戰說:「半個時辰後。」
振邦掰著手指算了算:「半個時辰是一頓飯的功夫。我忍得住。」
壓榨。蕭戰把凝固的豆花倒進木框裡,木框是方形的,四邊用木闆釘成,底下鋪著紗布。倒進去之後,把紗布蓋上,再蓋上一塊木闆,最後壓上一塊大石頭。
那塊大石頭足有幾十斤重,青色的,表面光滑,一看就是有年頭的。
二狗看著那塊石頭,眼睛都直了:「四叔,這塊石頭您從哪兒找來的?這是泰山石吧?壓豆腐用這麼大石頭,是不是殺雞用牛刀?」
蕭戰說:「後山搬的。專門壓豆腐用的。這石頭有靈性,壓出來的豆腐特別香。」
三娃說:「您什麼時候搬的?昨晚上不是一直在書房寫東西嗎?」
蕭戰說:「昨晚上。我一個人搬的。練武之人,這點力氣還是有的。」
五寶嘴角微微抽了一下,幅度大約兩毫米,如果不是熟悉他的人根本看不出來。他沒說話,但心裡清楚得很——昨晚上蕭戰叫了四個護院幫忙,五個人擡了半個時辰才把那塊石頭從後山搬進院子,中間還歇了七八回,蕭戰的腰還閃了一下,貼了三貼膏藥。
半個時辰後,豆腐成了。
白白嫩嫩的,晶瑩剔透的,像一塊塊羊脂玉。切成方塊,整整齊齊地碼在案闆上,碼成了一個方陣,看著就賞心悅目。
蕭戰拿起一塊,咬了一口,眼睛亮了,嘴角翹了,整個人都精神了。「嗯,嫩!好吃!比我上回在酒樓吃的還嫩!」
振邦搶了一塊,咬了一大口,滿嘴豆漿,白花花的糊了一臉。「爹,比街上賣的好吃!街上賣的有股酸味,這個沒有,這個甜絲絲的!」
二狗也嘗了一塊,嚼了嚼,豎起了大拇指:「四叔,您這手藝,可以開豆腐坊了。永樂坊那家張記豆腐,跟您這個沒法比。張記豆腐吃著跟嚼棉花似的,您這個吃著跟吃雲彩似的。」
蕭戰得意地笑了,笑得那個燦爛,比中了彩票還開心。「開豆腐坊?我這手藝,開什麼坊都行。行了,留幾塊今天吃,剩下的拿院子裡凍著。明天吃凍豆腐。凍豆腐燉白菜,那才叫一個香。」
四丫在本子上記了一筆:「臘月二十五,蕭國公親手制豆腐,色白味美,眾人讚不絕口。國公自評:『比酒樓還好吃。』」
她寫完了,念給蕭戰聽。蕭戰聽了,皺了皺眉:「『自評』這個詞不好,顯得我不謙虛。改成『據現場知情人士透露』。」
四丫笑了:「四叔,您這『知情人士』到底是誰?每次都是這個人,神神秘秘的。」
蕭戰說:「這個人就是我。但不能寫我,寫了就是王婆賣瓜。得讓別人誇,自己誇沒分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