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7章 宣判與行刑,三爪龍王的"最後一個獎"
三爪龍王站在矮凳旁邊,低著頭聽著,沒有說話。
第二次,去年七月初三,同一片海域,稍微偏南一些。那天是清晨,海上有霧,草民的船正在慢速航行等待霧散,他們的船從霧裡鑽出來的,像是算好了霧散的時辰。這一趟草民的貨是藥材和鐵器,價值四千二百兩。
劉永昌說到這裡,聲音已經穩住了,眼眶雖然還是紅的,但至少能流暢地把話說完。他一共說了七次,每次都有日期、地點、貨物種類和損失金額,精確到連那次甲闆上被踩碎了三隻景德鎮瓷碗這種細節都記得清清楚楚。說到第四次的時候,人群裡另一個海商忍不住抹了把臉,用潮汕話低聲說了一句:撲領母……俺那次也在那條船上,伊踩碎的碗有俺一隻。旁邊的人拍了拍他的肩膀。
七次說完,劉永昌的嘴唇又開始抖了,但他忍住了眼淚,轉身朝蕭戰拱手:國公爺,草民說完了。草民所指控的,皆屬實。若有半字虛言,草民甘受反坐之罪。
蕭戰點了點頭,然後看向三爪龍王:你有什麼要說的?
三爪龍王站在原地,兩隻手不安地搓著那根連在腳鐐上的繩子頭,腳上那隻大一碼的草鞋了一聲,然後又了一聲。他擡起頭,看了看劉永昌,又看了看蕭戰,最後低下頭去,用潮汕話說了一句話,聲音不大但周圍的人都聽清了:
伊說的……都對。那些船,都是俺帶人劫的。日期、地點、貨,都對。俺不反駁。
甲闆上安靜了一瞬。劉永昌顯然沒想到對方認罪認得這麼乾脆,他愣了愣,本來準備好的一肚子你還不認罪的話堵在嗓子眼,一時間不知道該不該說出來。
這時候二狗從人群裡往前挪了兩步——他實在忍不住了。他覺得這個場面太鄭重了,鄭重得有點不像這群荒誕海盜的結局。他清了清嗓子,用一種像是集市上主持拍賣的語調開口了:
四叔,我能說兩句不?
蕭戰看了他一眼,沉默了一息,點了下頭。
二狗走到甲闆中央,站在劉永昌和三爪龍王之間,先對劉永昌拱了拱手,然後轉向三爪龍王。他上下打量了這個胖子一圈,然後用一種我現在正式給你科普的語氣說:
三爪龍王——噢不對,你大名叫什麼?
三爪龍王愣了一下,張了張嘴:俺……俺姓陳,叫陳阿福。
二狗點了點頭:陳阿福同志,你知道你犯的是什麼事嗎?
三爪龍王——陳阿福——茫然地看著他:搶劫啊。
搶劫你個頭。二狗伸出一根手指搖了搖,搶劫是縣衙門口審的案子,你乾的這叫——他頓了頓,像是在從腦子裡翻找合適的詞——根據《大夏海疆律》第三卷第七款,遠洋持械劫商、得財傷人、屢犯三次以上者,罪加一等;若阻斷朝廷批準之南洋朝貢航路,按阻絕貢道論處,可直上軍前梟首。而你,陳阿福同志,你犯了七次。你知道七次是什麼概念嗎?七次在《大夏海疆律》裡不叫,叫慣犯中的慣犯嚴重幹擾朝廷海外貿易秩序,叫——他停頓了一下,看了蕭戰一眼,確認自己沒有說錯,然後加了一句更狠的——可引鄭和舊例,海外正法,以儆效尤
全場安靜了兩息。然後人群裡不知道是誰低聲說了一句:他背律法的?旁邊的人回了一句:好像是。
三爪龍王聽完二狗這番話,臉上的表情從茫然變成了恍然,從恍然變成了慘白。他張了張嘴,用潮汕話問了一句:阿兄……恁是說……俺這次不是坐牢的問題,是……掉腦袋的問題?
二狗拍了拍他的肩膀,語氣裡帶著一種我就是在告訴你一個殘酷事實但我也沒辦法的無奈:陳阿福同志,你搶了七次,傷了至少三個水手,讓一條船的人到現在下落不明。按照四叔——不,按照朝廷的律法,你這個叫罪無可赦。你聽懂了嗎?
三爪龍王——陳阿福——轉過頭看了看劉永昌,又看了看劉永昌身後那六個眼圈通紅的海商,最後把目光落在甲闆邊緣那一串蹲著的兄弟身上。他用潮汕話輕聲說了一句:撲領母……原來俺當海盜這些年,俺自己都不知道自己這麼嚴重。
宣判是在正午時分進行的。
蕭戰宣布了最終判決。他的聲音清朗而莊重,沒有拔高也沒有壓低,但每一個字都像釘在甲闆上一樣結實:
主犯陳阿福,外號三爪龍王,遠洋持械劫商,七次攔海劫掠,搶奪貨財,阻斷南洋朝貢航路,並涉另案——知情不報、縱容他夥走私人口。依《大夏海疆律》第十三條、第十七條,罪加一等,判處就地軍前梟首,懸首呂宋海口木柵示眾三月。
判決落定的那一刻,甲闆上一片寂靜。然後潮州海商的人群裡爆發出了一陣壓抑著的聲音——有人在低聲叫好,有人在長出一口氣,劉永昌攥緊了拳頭又鬆開,眼眶通紅但沒讓眼淚掉下來。跪在前排的幾個從犯有人的肩膀癱了下去,有人嚇得往後縮了縮,坐在木箱子裡可能還會賺到更多錢。
陳阿福聽完判決,臉上的表情很奇怪——沒有崩潰,沒有痛哭,反而像是在心裡提前排演過很多遍一樣,甚至帶著一絲終於出結果了的解脫。他跪直了身體,朝著蕭戰的方向——或者說朝著那捲《大夏海疆律》的方向——說了一句讓所有人再次愣住的話:
那個……國公大人。俺最後有個請求。
蕭戰看著他:
馬大胖吸了吸鼻子:俺那條橫幅——第三屆南洋海盜年度表彰大會暨表彰大會那條——能不能……摘下來給俺陪葬?俺寫那幾行字的時候,手都寫酸了。炭筆捏斷了兩根。那是我三年海盜生涯裡……最有文化的一天。
甲闆左側的海商們互相看了一眼,有人想笑但覺得不該笑,有人想罵但覺得罵不出口,劉永昌張著嘴愣了一下,最後居然發出一聲極短促的、帶著氣音的。他趕緊捂住了嘴,假裝咳嗽。
二狗在旁邊聽著,眼神裡閃過一道光——那種我知道怎麼接這個梗的光。他往前邁了一步,裝模作樣地翻了翻手裡那捲紙,然後清了清嗓子,用一種書記官特別通告的語氣開口了:
本書記官在此補充裁定——經查證,陳阿福名下唯一具備文化價值的資產,即第三屆南洋海盜年度表彰大會暨表彰大會橫幅一條,因內容重複、文法不通、字跡潦草,且字旁缺筆,不具備文物價值。不予陪葬。
馬大胖猛地擡頭看著他,臉上的表情像被人踩了尾巴的貓:什麼叫文法不通?俺寫得多明白!第三屆!南洋海盜!年度表彰大會!——就是再加上!再加一個表彰大會!怎麼不通了!
二狗面不改色:暨後面通常接具體活動名稱,比如暨頒獎典禮。你寫的是暨表彰大會,那整個標題就成了年度表彰大會暨表彰大會——兩個表彰大會疊在一起,語義重複,邏輯閉環,毫無新意。你這水平在潮州揭陽的私塾裡,先生得罰你抄一百遍《三字經》才能原諒你。
陳阿福愣住了。他張著嘴,好一會兒沒說出話來,最後憋出一句潮汕話,聲音裡帶著一種我居然被說中了的悲憤:撲領母……俺當初要是讀了書,也不至於出來當海盜……連寫個橫幅都被人挑毛病……
缺耳胖子跪在後面,小聲插了一句:頭家,你說你會寫那第三屆三個字已經比俺強了。俺隻會畫圈圈。馬大胖回頭瞪了他一眼:你閉嘴。你連自己的名字都不會寫,有什麼資格安慰我。
缺耳胖子縮了縮脖子,不說話了。但甲闆上那些原本綳著臉的海商和圍觀者們,有好幾個人終於沒繃住,發出了壓抑的笑聲。人群外圍有人對同伴說:這不是處刑,這是個脫口秀表演。
蕭戰坐在官椅上,神色依然平靜,但二狗注意到他左手的手指在扶手上極其輕微地敲了兩下——那是蕭戰覺得事情發展得比預期有意思的標誌性小動作。二狗心裡給自己記了一功。
陳阿福從那陣橫幅被否定的打擊中緩過來之後,又嘗試了最後一次臨終演講。他用潮汕話絮絮叨叨地說了一段,大意是俺這輩子雖然做海盜,但俺有原則,不殺人,不搶婦女,不搶漁船——漁船上的魚太腥了不好賣等等。他越說越來勁,從俺的從業原則說到了俺對南洋海盜行業的展望,又從行業展望說到了俺當初要是沒切掉那兩根手指——
二狗打斷了他:陳阿福,你被判處的是梟首示眾,不是年度總結彙報。你再演講下去,天都黑了,行刑官還得加班。他回頭看了一眼站在後甲闆角落那個穿黑衣的行刑官——一個沉默的中年漢子,手裡提著一把磨得鋥亮的斬刀,刀刃在晨光裡泛著冷白色的光澤。
馬大胖順著二狗的目光看到了那把斬刀,終於不說話了。他臉上的血色徹底褪乾淨了,嘴唇發白,額頭上滲出一層冷汗。他低下頭,用潮汕話小聲說了一句隻有離他最近的二狗能聽見的話:
俺那第三屆……才開了個頭……最佳打劫獎還沒頒完……
二狗聽到了那句話。他沒有再嘲笑他,隻是沉默了兩秒,然後蹲下來,跟跪著的陳阿福平視,用同樣小聲的、隻有兩人能聽見的語調說了一句:
你那個最佳打劫獎,如果真要頒,得頒給劉掌櫃的蒸汽船。你劫了他七次他都沒沉,那船比你那條三爪龍號結實多了。
馬大胖擡起頭看著他,那張慘白的胖臉上居然閃過了一絲認同的表情:你說得對。那條蒸汽船……確實比俺的船快。俺追了七次才追上,前六次都被甩脫了,就第七次堵到了轉角。
二狗拍了拍他的肩膀,站起來退回了書記官的位置。他朝蕭戰的方向微微點了點頭——表示他沒有什麼有價值的情報了,可以了。
蕭戰接收到了那個信號。他站起身來,朝行刑官的方向擡了一下手。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