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8章 梟首立威,頭顱掛上呂宋港,潮商跪地謝恩
行刑官提著那把斬刀走上前來。他沉默寡言,麵皮黝黑,像一塊被海風吹了十年的礁石。他走到馬大胖身後,站定,沒有多餘的動作,也沒有多餘的話。
陳阿福跪在那裡,身體綳得筆直。他知道後面的刀刃正在等他,但他沒有回頭。他忽然開口了,用他那種帶著潮汕腔的大夏話,嗓音有些沙啞卻努力保持平穩,朝著蕭戰的方向說了一句話:
國公大人。俺最後……最後問你一句話。
蕭戰站在官椅前,平靜地看著他:
俺這頭——掛在那木架上的時候——能不能面朝北?面朝大夏的方向?俺出來三年了,沒回去過。死的時候想……想朝家裡的方向看著。
甲闆上一片安靜。連笑聲都沒有了。二狗站在旁邊,覺得自己心裡某塊地方被狠狠撞了一下——他想起去年離開大夏的時候,自己也回頭看了好幾眼,雖然那時候他不知道未來還能不能回去。他看著馬大胖後頸那塊肥肉上的汗珠,忽然覺得這個人雖然該死,但臨死前那句面朝北,讓這個胖子在他心裡從一個荒誕的海盜頭子變成了一個潮州人。
蕭戰沉默了大約兩息。然後他開口了,聲音依然平穩,但比剛才慢了一點點:可以。面朝北。行刑吧。
陳阿福沒有再說話。他閉上了眼睛,那三根手指的右手在後背的繩索裡微微攥了一下,又鬆開了。
行刑官舉起刀。刀刃在晨光裡劃出一道弧線,乾淨利落,像切開一塊軟豆腐。那顆圓滾滾的頭顱落下來的時候,在甲闆上彈了一下,滾了半圈,最後停住了。面朝北——從呂宋港的方向,朝大夏的方向。那兩排牙齒微微張著,嘴角居然還帶著一絲極其微弱的弧線,不知道是釋然,還是因為他終於不用再為第三屆表彰大會的橫幅糾結了。
甲闆上一片死寂。然後劉永昌帶頭跪了下去。接著他身後那三四十個潮州海商、水手、受害者,一個接一個地跪了下來,朝著蕭戰的方向,朝著主艦龍紋徽章的方向,跪得整整齊齊。劉永昌的聲音響了起來,帶著濃重的潮汕口音和止不住的哽咽:國公大人——俺替南洋航路上所有商船主——給恁磕頭了!
他的額頭碰在甲闆上,發出咚的一聲輕響。身後那三四十人同時俯身,甲闆上響起一片額頭碰木闆的咚咚聲。
二狗站在旁邊,手裡抱著那捲紙,看著這一幕。他沒有跪——他站著的角度正好看見海面上一縷晨光破開霧氣照過來,照在蕭戰那身玄色公服的銀線滾邊上,照亮了甲闆上那顆面朝北的頭顱。他心裡有一萬句話想吐槽,但此刻一句也說不出來。他隻是把那捲紙抱緊了些,然後低聲說了一句隻有自己能聽見的話:
這胖子死得還挺……有個性。
鐵蛋走過來,彎腰把那顆頭顱裝進一隻事先備好的桐木匣子裡。他的動作麻利而尊重,沒有踢,沒有拎,像在搬一件易碎品。裝好之後他蓋上蓋子,抱著匣子走向舷梯。他要去呂宋港口的木柵高架上,把這隻匣子固定在最高的那根橫木上。桐木匣蓋朝外的一面已經刻好了字。大夏水師擒斬海盜主犯三爪龍王馬大胖,七次劫掠商船,罪伏誅,南洋商路自此肅清。
二狗跟著鐵蛋走下舷梯,踏上沙灘,一路走向港口那座高約三丈的木柵架。呂宋的土著漁民們自動讓開了一條路,目光追隨著那隻桐木匣子。有幾個小孩子躲在大人身後,探出半個腦袋來看。二狗經過他們的時候,認出了其中幾個是之前用椰子跟他換糖的那些孩子。其中一個黑瘦男孩仰頭看著他,用潮汕話小聲問了一句:阿兄,那箱子裡裝的是啥?
二狗停了一下。他看著那個男孩黑亮的眼睛,忽然覺得不知道該怎麼回答。但隻猶豫了一息,他還是開口了,聲音放得很輕:是壞人。做了壞事,所以死了。
男孩似懂非懂地哦了一聲,沒有追問。他拉著旁邊小夥伴的手,又縮回大人身後去了。
鐵蛋攀上木架,把匣子固定在最高的橫木上,用熟麻繩捆了三道。他下來之後拍了拍手上的灰,朝二狗點了點頭:走吧。回去還有三百裡外那個鐵鉤要處理。
二狗最後擡頭看了一眼那隻固定在空中的桐木匣子——面朝北,朝著大夏的方向。他忽然想起陳阿福臨死前那句俺寫那幾行字的時候手都寫酸了,嘴角忍不住抽了一下,但這次的笑意裡摻了別的什麼,說不清道不明。
他轉身跟著鐵蛋走回小艇,小艇劃回主艦的途中,二狗靠在艇幫上,看著越來越近的那艘鐵甲巨艦。錢多多正站在船舷邊朝他招手,嘴裡喊著什麼,隔得太遠聽不清,但從口型能辨別——飯好了!醬油糊糊配烤米糕!
二狗朝錢多多揮了揮手,然後低聲說了一句:這胖子死了,南洋的醬油糊糊還是照常吃。世界就是這麼轉的。
下午的甲闆上換了另一番景象。主犯已伏誅,接下來要處置的是那三十四個從犯和七八十個底層嘍啰。
蕭戰坐在龍紋椅上,面前跪著的是按罪行等級分好的三排人。前排是六名骨幹,包括缺耳胖子和那個戴藍頭巾的中年海盜——他們是每次劫船時帶隊登船的主力,手上雖然沒有直接殺過人,但參與劫掠次數多、負責指揮水手登船強行搬貨,按律屬助紂為虐、帶隊劫船,應斬立決。第二排是二十八名從犯,參與過多次劫掠但未擔任指揮角色,屬於多次參與、下手較重。第三排人數最多,是那七八十個底層嘍啰,其中大部分是這幾年被陳阿福收編的流浪漢、逃兵和破產漁民,有的入夥才幾個月,連船都還沒學會開。
鐵蛋把前兩排的罪標一一核對了,確認無誤之後朝蕭戰點了點頭。蕭戰的聲音依然平靜:骨幹六名,斬立決,首級同懸呂宋海口,與主犯並排示眾。那六個人裡的四個已經癱軟了,有兩個——包括缺耳胖子——卻反而挺直了腰闆。缺耳胖子用潮汕話大聲說了一句:多謝國公賞俺個痛快!比俺以前在碼頭扛包累死強!然後他居然咧開嘴笑了一下。那笑容既糙又真,看得二狗心裡一陣五味雜陳。
六名骨幹被押下去的時候,缺耳胖子經過二狗身邊,忽然停下來,用那雙擠滿了紅血絲的眼睛看著二狗,說了一句:小哥,俺那條三爪龍號——船幫上寫劫富不劫貧的那條——能別燒嗎?俺們修了半年。二狗看著他,沉默了一息,然後回了一句:燒不燒不由我定。不過你的字比你們頭家寫得好——至少字的旁沒少寫那一撇。缺耳胖子咧嘴笑了一下,然後被押走了。
接下來輪到第三排的嘍啰們。蕭戰站了起來,從桌案後方走到甲闆中央,面對著那群蹲在地上、五花大綁、面如土色的底層海盜們。他的目光在他們臉上緩緩掃過——這些面孔大多是黝黑的、年輕的、帶著恐懼和茫然的面孔。他們中間最小的一個看起來才十六七歲,瘦得像根竹竿,臉上的茸毛還沒褪乾淨。
蕭戰開口了,聲音比之前稍微低了些,但依然清晰平穩:你們中間,有的是被裹挾入夥的,有的是走投無路才上的船,有的入夥不足半年沒碰過刀。今日不斬你們。但不斬不代表無罰。
他朝鐵蛋擡了擡下巴。鐵蛋從身後拿起一捲紙,展開來,開始宣讀處置細則。他的聲音跟他人一樣硬邦邦,像在念菜單——
第一類:自願投誠、主動交出贓物、指認頭目者——免死,刺二字於左小臂內側,罰隨水師修造海船三年,三年期滿可返鄉,永世不得再踏海洋經商。
第二類:頑抗不降、多次參與劫掠者——免死,流放南洋蠻荒荒島開荒,終身不得返回中原。
鐵蛋念完之後合上紙張,退回了原位。
蹲在地上的嘍啰們互相看了一眼。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舉手——他被綁著,舉手的動作很笨拙——聲音發顫地問了一句:大人……俺……俺是兩個月前被他們抓上船的,俺連貨都沒搬過,就在船上燒火做飯……俺算哪一類?
蕭戰看了他一眼:你指認過你們頭目的巢穴位置嗎?
少年拚命點頭:指了!昨天那個大人問話的時候俺說的!俺說了廚房後面那個地窖裡還藏著半罈子碎銀!
蕭戰朝他微微點了點頭:算自願投誠。刺字,修船三年。
少年長出一口氣,整個人癱坐在地上,嘴裡嘟囔著潮汕話:三年……三年換條命……值了……
另一個年紀更大些的海盜——麵皮黝黑、滿手老繭——卻沒有那麼幸運。他入夥兩年,參與過四次劫船,雖然他說每次俺都在船上沒下去,就在桅杆上望風,但鐵蛋的卷宗裡記著他參與搬運過貨箱。他被判了流放荒島開荒,終身不得返鄉。他聽到判決之後沉默了很長時間,然後低聲問了一句:那荒島上有水嗎?鐵蛋看了他一眼:他點了點頭,沒有再問,表情平靜得像在問今天晚飯吃什麼。
二狗站在旁邊看著這一切。他手裡那捲紙已經記滿了,但此刻他合上紙頁,腦子裡轉著一些奇怪的東西——他在想,刺字三年修船,這是不是相當於勞改?他在想,流放荒島開荒,那是不是得先搭房子、種地、找淡水?他在想,如果他是蕭戰,這些勞動力能不能有更好的利用方式?
他往前邁了一步,湊到蕭戰身邊,低聲說了一句:四叔,我有個想法。
蕭戰側過頭看他:
二狗清了清嗓子——他發現現在甲闆上所有人的目光都集中在他身上了,這讓他有點得意,也有點緊張——他開口了,聲音比平時正經了幾分:這些嘍啰,修船三年,光修船好像有點浪費。他們中間有不少人認路認得比海圖還熟,南洋這片暗礁區他們能閉著眼劃船。與其讓他們閑著修船,不如……讓他們給咱們當嚮導,帶咱們把那三百裡外的窩也端了。帶路抵刑期,帶一條路少修半年船。這叫——他想了想,找出了一個他覺得挺現代的詞,有功贖罪
甲闆上安靜了兩秒。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最先反應過來了,他用潮汕話朝二狗喊了一聲:俺帶路!俺知道鐵鉤那窩!他們抓人的時候俺在船上!
緊接著好幾個年輕海盜跟著喊起來:我也知道!我帶路!我能畫圖!我家以前在那一帶打魚,那條水道我熟!
蕭戰看著二狗,沉默了一息,然後嘴角那條線往上提了極其輕微的一個弧度——那是他認同但不想表現得太明顯的表情。他轉向鐵蛋:記下來。凡帶路者,修船刑期減半。路帶到了,再減半年。兩次減完之後若仍有餘刑,可轉水師勤務役。
二狗在旁邊接了一句,聲音不高但足夠讓前排那些海盜聽見:這叫什麼?這叫——改造從寬,抗拒從嚴。你們現在都是改造對象,好好表現,三年變一年,一年變半年,半年變——他看了一眼那個十六七歲的少年,半年變倆月,倆月變放你回家。
少年眼眶一下子紅了。旁邊幾個年輕海盜也低下了頭,肩膀微微抖著,不知道是哭還是在忍笑。
錢多多從廚房窗口探出半個腦袋來,朝二狗喊了一句:你又在搞人力資源!上次是投資兒童,這次是勞動改造——你是不是上輩子當過牢頭?二狗頭也不回地朝他擺了擺手:這叫管理智慧!你一個廚子不懂!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