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6章 甲闆審判日
第二日一大早,二狗是被一陣吵架聲吵醒的。
他躺在吊床裡,迷迷糊糊地翻了個身,吊床晃了兩下,差點把他倒扣在沙地上。他睜開一隻眼,循著聲音往船舷邊看過去——主艦後甲闆的角落裡,七八個光著上身、腰間還系著繩子頭的海盜正圍著一隻鐵皮桶,桶裡冒著熱氣,幾個人正你推我搡地往裡探頭,嘴裡用潮汕話嚷嚷著。
讓讓!讓讓!這碗是我的!我排了半天的隊!
你排半天?我天沒亮就蹲這兒了!你後邊去!
桶底還有!別搶!別搶!撲領母,誰踩我腳了——
二狗坐起來揉了揉眼睛,從吊床裡翻出來,光著腳走過去探頭一看——鐵皮桶裡是稀飯,米粒熬得稀爛,上面浮著幾片切碎的乾菜葉,散發著一股樸素而紮實的糧食香氣。圍著桶的那幾個海盜雖然手上還綁著繩子——繩頭打了個活結,不影響基本活動——但臉上的表情已經從前一天的驚恐變成了某種先吃飽再說的務實。
二狗看了一會兒,轉身往廚房方向走,正好撞見錢多多端著一隻陶盆從艙門裡出來。陶盆裡碼著整整齊齊的蒸米糕,上面還撒了一層碎花生,香氣勾得二狗肚子咕嚕叫了一聲。
錢哥,二狗湊上去,你還給他們做早餐?
錢多多把陶盆放在甲闆一張矮桌上,拍了拍手上的米粉渣,表情認真得像個在開粥棚的善人:昨天那幫人上船的時候,餓得跟什麼似的,一個個蹲在甲闆上肚子叫得比海浪還響。四爺說了,先別餓著他們,免得還沒審就餓死了。審完了該砍的砍,該放的放,但死前也得吃口熱乎的。
二狗拿起一塊米糕咬了一口,含含糊糊地說:那你這算不算臨終關懷餐
錢多多瞪了他一眼:你這嘴——趁熱吃你的,別胡說。
這時候,矮桌旁邊又湊過來一個蹲著的身影。二狗低頭一看,是三爪龍王。他的綢緞袍子已經換成了船上借的一件粗布短衫——袍子太惹眼了,鐵蛋怕他穿著那玩意兒冷熱不均出毛病——但那股我是頭家的氣場還沒完全散乾淨,雖然整個人縮著肩膀蹲在矮桌前,懷裡還是下意識地保持著抱東西的姿勢,可惜木箱子已經被鐵蛋收走了。
他仰頭看了看二狗,又看了看錢多多,用帶著探詢意味的潮汕話問了一句,尾音微微上揚,像是在努力維持最後的體面:阿兄……這米糕,能多食一塊不?
二狗低頭看著這個昨天還在台上發表年度表彰大會演講的胖子,此刻正眼巴巴地盯著一塊米糕,那眼神跟呂宋村裡那些拿椰子換糖的孩子一模一樣。他蹲下來,把手裡剩下的半塊米糕遞過去:食吧。不夠還有。
三爪龍王接過米糕,沒有立刻吃。他低頭盯著那塊米糕看了好一會兒,像是在確認這真的隻是一塊普通的米糕,不是什麼加了料的斷頭飯。然後他咬了一口,嚼了兩下,表情變得極其複雜——那是一種這米糕居然真的很好吃的震驚,混雜著我這輩子就沒做出過這麼好吃的東西的自卑,以及我以後可能再也吃不到了的悲涼。
好食……他喃喃地說了一句,然後擡頭看著二狗,阿兄,這是誰做的?
二狗指了指錢多多:這位,錢大廚。我們船上的禦用夥頭軍。
三爪龍王立刻轉向錢多多,用一種近乎虔誠的語氣說:錢師傅,俺這輩子……做菜做了半輩子,從來沒做出過能入口的東西。俺一直以為是俺的命不好,鍋不好,火不好,柴不好。今日食了你這塊糕,俺明白了——是俺的手不好。他舉起自己那隻缺了兩根手指的右手,苦笑了一下,可能缺的這兩根,就是做菜需要的手指。
錢多多愣了一下,然後居然被這句話逗得嘴角抽了抽:你這……缺手指跟做菜有什麼關係?
有關係。三爪龍王的表情忽然認真了起來,認真得有些荒唐,俺當年在廚房切菜的時候,切什麼斷什麼。切蔥斷蔥,切姜斷姜,切肉——切肉把案闆切穿了。後來主家說,你別切菜了,你去燒火吧。俺去燒火,把竈台燒塌了。主家又讓俺去洗碗,俺把碗洗碎了,碎瓷片把洗碗的盆底劃穿了。主家站在廚房門口看了俺半天,最後說了一句——你走吧,我把廚房賠給你都賠不起。
二狗蹲在旁邊聽得目瞪口呆,嘴裡的米糕差點忘了嚼。他咽下去之後說了一句話:所以你後來去當海盜,是因為做菜做不下去了?
三爪龍王點了點頭,又搖了搖頭:不全是。俺本來想去做別的——俺去碼頭扛過包,把包扛反了,裡面的米撒了人家半船;俺去給人趕過馬車,把馬趕進了別人的菜地,菜農追著俺跑了三條街。後來俺想通了,這世上總有俺能幹的事。俺去海上,搶別人的船,這個不用手藝,有力氣就行。俺把力氣用在搶上面,好像效果還不錯。他低頭看了看自己的手,直到昨天才知道,力氣再大,也不如人家一百門炮。
二狗聽著這番我的人生因為做菜太難吃而徹底走偏的自述,心裡那根弦又被撥了一下。他轉頭看向錢多多,錢多多臉上的表情也差不多——那種這人又好笑又可憐的混合狀態。
三爪龍王吃完最後一口米糕,把手上的米粉渣在短衫上蹭了蹭,然後擡起頭來,眼睛裡居然帶著一絲和昨天完全不同的平靜。他說:阿兄,今日俺就要被審了吧?
二狗點了點頭。
那俺問你一件事,你能不能跟你們的頭家——那位蕭大人說一聲?三爪龍王壓低了聲音,像是在分享什麼重要秘密,審完之後,不管是什麼下場,能不能讓俺……把那橫幅拿回來?俺寫了三個時辰的。字是醜了點,但那是俺的心血。
二狗看著他那雙因為熬夜寫橫幅而布滿血絲的眼睛,沉默了兩秒,然後認真地說了一句:我會幫你問的。但橫幅能不能保下來,我不保證。
三爪龍王鄭重地點了點頭,用潮汕話說了一句:多謝阿兄。你是個好人。比俺手下那幫兔崽子講信用。
話音剛落,鐵蛋的聲音從艦橋方向傳過來:二狗!四爺叫你。準備升帳了。所有人到主甲闆集合。
二狗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灰,低頭對三爪龍王說了一句:走吧,該去開會了。你們那年度表彰大會沒頒完的獎,今天可能要在另一個場合頒了。
三爪龍王站起來,低頭看了看自己腳上那雙借來的草鞋——他的鞋昨天跑丟了一隻,現在左腳穿的是鐵蛋從倉庫翻出來的舊草鞋,大了一碼,走起來啪嗒啪嗒響——他默默地跟在二狗後面,朝主甲闆的方向走去。身後那些原本圍著鐵皮桶喝粥的海盜們看到頭家動了,也都紛紛放下碗站了起來,繩子牽成一串,像一群被人牽著的羊,慢慢往主甲闆方向匯聚。
錢多多站在原地收拾陶盆,看著那些背影,自言自語地說了一句:這屆海盜大會的閉幕式,開得有點早啊。
主甲闆今天被清出來了。原本堆在船尾的纜繩和備用帆布被挪到了船艙裡,甲闆中央騰出一片大約兩丈見方的空地。空地正前方擺了一張桌案,桌案上鋪著蕭戰那張標準海圖,海圖旁邊放著一方硯台和一支筆,硯台裡的墨是現磨的,還冒著淡淡的熱氣。桌案後面坐著蕭戰,他今天換了一身深青色的官袍——那是他特意從艙底箱子裡翻出來的正裝,雖然摺痕還沒熨平,但往那兒一坐,那股主審官的氣勢就自然散發出來了。
桌案兩側站著鐵蛋和另外四個護衛,腰間的竹棍換成了正式的佩刀——雖然刀沒出鞘,但那股今天要有大事發生的氣息已經瀰漫了整艘船。桌案前方大約十步的地方,擺了一張矮凳,矮凳空著,是給被告坐的。
甲闆邊緣擠滿了人。左側是劉永昌和另外六個從呂宋趕來的海商——他們聽說海盜被俘的消息之後連夜從各自停靠的港口坐小船趕過來的,此刻一個個眼圈發紅、嘴唇發乾、拳頭攥得緊緊的。右側是二狗、三娃、劉採薇和錢多多,二狗手裡還捏著半塊沒吃完的米糕,但已經顧不上去咬了。後面幾排則是船上的水手和士兵,一個個伸長脖子往甲闆中央看。
最外圈,蹲著那七八十個海盜俘虜。他們被繩子串成一串,整整齊齊地蹲在甲闆邊緣的陰影裡,雖然嘴上沒被堵住,但此刻沒有人說話。三爪龍王被單獨提了出來,站在矮凳旁邊,腳上那隻大一碼的草鞋啪嗒啪嗒的聲音在安靜的甲闆上格外清晰。
蕭戰的目光平靜地掃過全場,在每個人的臉上停留不過一息,然後落在了三爪龍王身上。他沒有急著開口,而是先拿起桌案上的筆,蘸了蘸墨,在面前一張空白的紙上寫了一個字。二狗伸長脖子也沒看清寫的是什麼,隻看到那筆尖在紙上停了一瞬,然後蕭戰放下筆,擡起頭來。
劉掌櫃。蕭戰開口了,聲音不大,但整個甲闆都聽得清清楚楚,你上來。
劉永昌從人群左側走出來的時候,腿是抖的。他走到桌案前,先朝蕭戰行了個禮,然後轉身面向三爪龍王。他的嘴唇抖了好幾下,像是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堵著一團東西。三爪龍王擡頭看了他一眼,兩人對視了大約三息——劉永昌的眼眶先紅了,然後三爪龍王居然也垂下了目光,那雙原本圓溜溜的眼睛裡罕見地閃過了一絲——不是恐懼,更像心虛。
劉掌櫃,蕭戰的聲音平穩而清晰,你把這一年七次被劫的情況,一一說來。一次一次說,說清楚時間、地點、損失。這位——他指了指三爪龍王——可以當面反駁。但你要說實話。
劉永昌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比昨天還深,肋骨都在袍子底下鼓起來了。然後他開口了,聲音從顫抖慢慢變得平穩,像是把這一年攢下來的話一截一截往外倒:
第一次,去年五月十七,呂宋東南約一百五十裏海域,草民的商船滿載絲綢和瓷器前往暹羅。傍晚時分,三條快船從側後方貼上來,船上的人喊話——停船不殺。草民當時以為是普通海賊,想加速甩脫,結果他們船太快,靠上來之後直接跳幫。那一趟,草民丟了價值三千兩的貨。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