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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720章 三娃的彙報

  三娃從劉家回來,直接去了祥瑞莊。

  二狗正蹲在院子裡,對著一堆爛菜葉子發獃。他今天沒去科學院上課,請了假,說「身體不舒服」。但老吳知道他哪兒不舒服——心裡不舒服。從三娃出門開始,他就坐立不安,跟熱鍋上的螞蟻似的,在院子裡轉了一圈又一圈。

  聽見馬蹄聲,二狗「騰」地站起來,三步並兩步衝到門口。三娃剛下馬,他就迎上去,一把抓住三娃的胳膊:「怎麼樣?」

  三娃被他抓得齜牙咧嘴:「二哥,你輕點!胳膊要斷了!」

  二狗鬆開手,但眼睛還是死死盯著三娃:「快說。怎麼樣?」

  三娃走進院子,一屁股坐在石凳上,長長地嘆了口氣。二狗的心跟著那口氣沉了下去。

  「怎麼了?沒見著?人家不讓進門?」二狗的聲音都變了。

  三娃看了他一眼,嘴角抽了一下。他憋著笑,故意慢吞吞地說:「見著了。劉太醫人不錯,耿直,醫術高。我在太醫院學了幾年,到他面前,跟小學生似的。他三言兩語就把我青黴素的問題點透了——得用酒精提純,不能用水。」

  二狗急得直跺腳:「我不是問你青黴素!我問的是那個姑娘!」

  三娃笑了,笑得很欠揍。他翹起二郎腿,從懷裡掏出一個紙包,打開,裡面是幾塊桂花糕——不知道從哪兒順來的。他拿了一塊塞進嘴裡,嚼得津津有味。

  「姑娘啊,」三娃嚼著桂花糕,含含糊糊地說,「人不錯。長得還行,不算特別美,但順眼。說話利索,不扭捏。懂的東西多——草藥比我熟多了,我拿了幾把她棚子下面的草藥考她,她全認識,連野生和種出來的都分得清。眼睛毒,記性好,我跟她說了一堆話,她記住了最重要的一句。」

  二狗咽了口唾沫:「哪句?」

  三娃眨巴著大眼睛說道:「她好奇地問我,你那位朋友到底從事何種職業呀。我老老實實地回答道,就是個普普通通的農民,專門種植永樂薯的喲!結果呢,她卻不以為然地撇撇嘴嘟囔起來——種地就種地,有啥不好意思承認的呢?」聽到這裡,二狗頓時呆住了,彷彿被雷劈中一般。

  三娃心滿意足地將最後一塊香甜可口的桂花糕丟進嘴巴裡咀嚼著,然後漫不經心地拍了拍手,撣掉手上殘留的糕屑,接著又補充一句:「對啦,二哥,她好像還有另外一句話要傳達給你哦。」二狗回過神來,迫不及待地追問:「啥子話嘛?快跟老子講哈!」隻見三娃慢條斯理地吐出一句:「嘿嘿,她說啊……如果你那朋友想要購買草藥的話,可以選擇每個月的偶數日子前往城南坊市尋覓一番;但若是想諮詢其他事情呢,則必須親自登門拜訪才行!」

  二狗站在原地,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

  三娃站起來,拍拍他的肩:「二狗哥,我看這事兒有戲。她對你印象不差,至少記住你了。她要是沒意思,壓根不會提你。」

  二狗回過神,臉從紅變白,從白變青,然後一把揪住三娃的領子:「你跟她說了什麼?你是不是把我的事全抖摟出來了?」

  三娃被他揪得喘不上氣:「沒……沒有!我就說你是種永樂薯的!別的啥都沒說!她說讓他自己來——這是她的原話!二狗哥你鬆手,我喘不上氣了!」

  二狗鬆開手,三娃往後退了兩步,揉著脖子咳嗽了好幾聲。

  「二狗哥,你也太狠了,」三娃咳得臉都紅了,「我幫你跑腿,你差點把我勒死。」

  二狗站在那兒,臉還是紅的,但嘴角翹了一下,又壓下去了。他努力裝出一副不在乎的樣子,但眼睛亮亮的,藏都藏不住。

  三娃揉著脖子,坐在石凳上,看著二狗那副想笑又不好意思笑的樣子,忍不住又逗他:「二哥,那個劉姑娘,是真有本事。我這太醫院的醫官,到她面前,跟小學生似的。她從小跟著她爹上山採藥,一種一種地認,認完了自己炮製,炮製完了自己嘗。十幾年下來,山上的草藥她閉著眼睛都能認出來。」

  二狗聽著,眼睛越來越亮。

  三娃又說:「她還說了一句話。她說——太醫院不教這些。太醫院的藥材都是炮製好的,切片、曬乾、包好,寫什麼就是什麼。用不著認。但她不一樣,她認的是活生生的草藥,長在土裡的,不是躺在葯櫃裡的。」

  二狗點點頭,嘴角又翹了一下。

  三娃看著他,忽然嘆了口氣:「不過二哥,有個事兒我得跟你說。」

  二狗的笑容凝固了:「什麼事?」

  三娃說:「劉太醫那個人,脾氣倔。當年在太醫院,跟同僚處不來,就是因為太耿直,不會拐彎。他閨女隨他,也是個有主見的。我在她面前,啥都沒藏住。她一眼就看出來我不是單純去請教醫術的。她問我到底想說什麼,我隻好說了——我有個朋友,覺得她挺好的,想多了解了解。」

  二狗的臉又紅了:「你……你怎麼能這麼說?」

  三娃說:「不說怎麼辦?她看出來了,我不承認?那不更顯得心虛?」

  二狗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三娃又說:「她說了一句話——讓你自己來。這說明什麼?說明她不想通過中間人。她想看看你這個人到底怎麼樣。不是聽別人說的,是自己看的。」

  二狗低著頭,不說話。三娃看他那副樣子,忽然說:「二哥,你是不是怕了?」

  二狗擡起頭:「我怕什麼?」

  三娃說:「怕人家看不上你。」

  二狗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三娃,你說……她到底能不能看上我?」

  三娃想了想,認真地想了想:「二哥,我跟你說實話。劉採薇這個人,不是那種看家世、看門第的姑娘。她要是在乎這些,就不會在街邊擺攤了。她在乎的是人。你是什麼樣的人,她看的是這個。你要是去她面前裝,她一眼就能看出來。你要是老老實實的,該什麼樣就什麼樣,她反而高看你一眼。」

  二狗點點頭。

  三娃又說:「還有,你別覺得自己配不上人家。你種永樂薯怎麼了?那是能讓老百姓吃飽飯的東西。你有軍功怎麼了?那是拿命換來的。你是蕭國公的侄子怎麼了?那是你的出身,不是你的本事。你靠的是你自己。」

  二狗擡起頭,看著三娃,眼睛裡有什麼東西在動。

  三娃站起來,拍拍他的肩:「二哥,我跟你說這些,不是讓你去顯擺。是讓你別自卑。你挺好的。真的。」

  二狗站起來,忽然擡手給了三娃後腦勺一下。

  「啪」的一聲,不重,但脆生。

  三娃被打懵了:「二哥!你打我幹什麼?」

  二狗說:「你剛才說『她不算特別美』是什麼意思?你這是在誇人還是在損人?」

  三娃揉著後腦勺,哭笑不得:「我就是隨口一說。她確實不算特別美啊。但順眼,看著舒服。這不比美強?」

  二狗又擡手,三娃趕緊縮脖子。但這回二狗沒打下去,手停在半空,然後放下來,笑了。

  「三娃,」他說,「謝謝你。」

  三娃愣了一下,然後笑了:「謝什麼?你是我二哥。」

  三娃走了之後,二狗一個人坐在院子裡,對著那堆爛菜葉子發獃。但今天不戳洞了,就拿根棍子拄著下巴,眼睛盯著那堆黑乎乎的爛葉子,腦子裡轉的卻不是肥的事。

  老吳從外面回來,看見他這副模樣,小心翼翼地湊過來:「二少爺,三少爺怎麼說?」

  二狗沒說話,但嘴角翹了一下。

  老吳看見了,心裡有數了:「姑娘不錯?」

  二狗「嗯」了一聲。

  老吳說:「那您打算怎麼辦?」

  二狗站起來,在院子裡走了兩圈。走了兩圈,停下來,看著老吳:「後天逢雙日。」

  老吳說:「對。後天逢雙日。您要去城南看地?」

  二狗說:「看地。順便去坊市。」

  老吳笑了:「行。我去給您備馬。」

  二狗回到屋裡,把那兩把白頭翁從床頭上取下來。陰乾了之後,他用紙包好,放在桌上。他盯著那包草藥看了好一會兒,忽然拿起來,揣進懷裡。

  然後又拿出來,放回桌上。

  又拿起來,又放回去。

  反覆了三四次,最後還是揣進懷裡了。

  他對著銅盆裡的水照了照。臉還是那麼黑,跟身上兩個顏色。頭髮倒是梳整齊了,昨兒個剛洗的,不油。他想了想,從櫃子裡翻出一件乾淨衣裳——不是相親那件藏青色的,是件灰藍色的短打,幹活方便,但洗得乾乾淨淨,疊得有稜有角。他穿上,袖子照例卷到胳膊肘,露出一截結實的小臂。

  老吳在門外探頭:「二少爺,您這是……」

  二狗說:「後天,我去城南。你留在祥瑞莊,看好地裡的苗。」

  老吳應了一聲,縮回去了。

  二狗坐在床上,把懷裡的白頭翁又掏出來看了看。紙包得嚴嚴實實的,用細麻繩捆著,打了個結。他把紙包放在鼻子底下聞了聞,還是那股子苦味兒。

  他重新揣好,躺回床上。

  明天,他得去科學院上課。蕭戰要講肥料——氮磷鉀。他得好好聽,記下來。後天,去城南看地。然後去坊市。

  他想著想著,嘴角翹了一下。然後翻了個身,面朝牆。

  牆還是那堵牆,白灰掉了一塊,露出裡面的土坯。他盯著那塊掉了白灰的牆皮,腦子裡全是那個姑娘的影子。

  她說:「種地的就種地的,有什麼不能說的?」

  她說:「讓他自己來。」

  他忽然笑了,笑得無聲無息,嘴角翹得老高。

  「老吳,」他喊。

  隔壁傳來老吳的聲音:「二少爺,又怎麼了?」

  二狗說:「後天早上,早點叫我。」

  老吳說:「知道了。您快睡吧。」

  二狗「嗯」了一聲,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懷裡的白頭翁硌著胸口,硬邦邦的,但他不覺得難受。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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