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16章 總督嘆服,欲留趙李二人
孫有德感覺自己像一隻被架在文火上慢慢烤的老鴨子,外皮看著還綳得住,內裡早已是油煎火燎,焦躁不安。
他看著衛指揮使帶著官兵,手忙腳亂地去「維持秩序」——實際上就是接手那幾千個茫然蹲坐的灰袍信眾,還有滿地或輕或重的傷員。這攤子太大,人手不夠,場面依舊有些混亂。那些緻富教的護法隊員倒是挺配合,讓出位置,但一個個眼神警惕,顯然不完全信任官府。
而那個「趙鐵柱」——蕭戰,就抱著胳膊站在不遠處,嘴角掛著那抹讓孫有德恨得牙癢癢又怕得要死的混不吝笑容,像看戲似的看著官兵們忙活。他旁邊那個「錢軍師」——李承弘,則是一臉溫潤平和,但眼神深邃,讓人捉摸不透。
更讓孫有德心驚的,是蕭戰身邊那幾個人。
那個臉上有疤、眼神兇狠、剛才出手如電擒下胡元奎的漢子(趙疤臉),此刻正拿著塊破布,慢條斯理地擦拭著一把明顯不是凡品的短刀,動作看似隨意,但渾身上下透著一種經歷過血腥廝殺的悍氣,絕非普通鄉野莽夫。
還有那個光頭巨漢(李鐵頭),把幾車糧食交接給官兵後,就蹲在一邊,捧著一個海碗大的雜麵饅頭,一口下去能咬掉小半個,嚼得腮幫子鼓起,眼神卻時不時掃過全場,尤其在幾個被捆著的凈業教頭目身上停留,帶著毫不掩飾的殺氣。那體格,那飯量,那不經意間流露出的令行禁止的做派……這他媽是種地的?打死孫有德都不信!
孫有德能做到一州總督,封疆大吏,除了鑽營和背景,識人的眼力還是有的。他越看越心驚,越看越疑惑。
這「趙鐵柱」和「錢軍師」是蕭戰和李承弘假扮的,已經足夠驚悚。可他們身邊怎麼還聚集了這麼一批明顯是百戰精銳的人物?這些人看蕭戰的眼神,是那種發自骨子裡的敬畏和服從,絕不是普通教眾對教主的那種崇拜。
蕭戰在北境多年,麾下猛將如雲,死士眾多……難道,這些人是他的親兵?甚至是……沙棘堡的老兵?
這個念頭讓孫有德後背發涼。如果真是這樣,那蕭戰和李承弘這次來冀州,就絕不是簡單的「微服私訪」、「查辦邪教」了!他們帶著這樣的武力,是想幹什麼?聯想到凈業教背後牽扯的那些人和事……孫有德不敢再想下去。
但換個角度,驚懼之餘,孫有德那顆慣於鑽營的心,又活泛起來。
蕭戰是什麼人?皇帝絕對的心腹,太子之師,軍方巨擘,在朝中影響力極大。李承弘是親王,身份尊貴,且有賢名。若是能借這次機會,攀上這兩位的關係……哪怕隻是結個善緣,對他孫有德來說,也是天大的機遇!總比一直被他們當成「可疑對象」盯著強吧?
尤其是,如果能將蕭戰身邊這些明顯是人才的心腹,招攬到冀州官府體系裡來……那豈不是一舉多得?既向蕭戰示了好,又能增強自己掌控地方(尤其是武力)的能力,還能在這些猛人身邊安插眼線,了解蕭戰的動向……
想到這裡,孫有德強行壓下心中的不安,臉上堆起更加「誠摯」和「感激」的笑容。他揮手讓親兵在場地邊緣,用隨車帶來的布幔和木杆,臨時搭了個簡陋的涼棚,擺上桌椅,泡了一壺上好的雨前龍井,還讓人從自己轎子的暗格裡取出幾樣精緻的江南點心。
然後,他親自走到蕭戰和李承弘面前,躬身做了一個「請」的手勢,語氣恭敬得近乎諂媚:「國公爺,睿王殿下,此番真是辛苦了!此地雜亂,暫且到那邊涼棚歇息片刻,喝口粗茶,容下官……呃,容孫某略盡地主之誼,也正好向二位稟報一下後續安排?」
他刻意壓低了聲音,點明了二人的真實身份,以示親近和「自己人」。
蕭戰挑了挑眉,似笑非笑地看了孫有德一眼,也沒推辭,大喇喇地就朝涼棚走去:「行啊,正好口渴了。孫大人這茶,聞著可比我們鄉下的樹葉子強。」
李承弘微微頷首,風度依舊:「有勞孫總督費心。」
三人來到涼棚坐下。孫有德親自斟茶,雙手奉上:「國公爺,殿下,請用茶。這一次,真的是多虧了二位的鼎力相助,雷霆手段,才一舉揭破了凈業教這禍害冀州多年的毒瘤,解救萬千百姓脫離邪魔掌控。二位居功至偉,功在社稷,利在千秋啊!」
他這馬屁拍得又響又肉麻,若是尋常官員聽了,隻怕要飄飄然。但蕭戰隻是端起那景德鎮薄胎瓷杯,看了看裡面碧綠的茶湯,然後……像喝大碗茶一樣,「咕咚」灌了一大口,咂咂嘴:「還行,就是淡了點,不解渴。有涼白開沒?」
孫有德嘴角一抽,連忙道:「有,有!來人,上涼茶!」心裡暗罵:山豬吃不了細糠!
他調整了一下表情,繼續笑道:「下官已擬好奏章,定要將二位此番義舉,詳細呈報朝廷,為二位請功!如此大功,朝廷必有重賞!」
蕭戰擺擺手,一臉「老子不在乎」的表情:「賞不賞的,無所謂。能讓老百姓少吃點苦,比啥賞都強。」
孫有德連連稱是:「國公爺高義!殿下仁德!」他話鋒一轉,目光狀似無意地瞥向遠處正在忙碌的趙疤臉和李鐵頭等人,臉上露出「愛才」的神色:
「說起來,此番能如此順利,除了二位運籌帷幄,也少不了幾位得力壯士的奮勇當先。那位臉上有疤的義士,身手了得,沉穩幹練;那位光頭壯士,更是勇猛無匹,有萬夫不當之勇!如此人才,流落鄉野,實在可惜啊。」
他看向蕭戰,試探著問:「不知這幾位壯士……是國公爺的舊部?還是殿下招募的豪傑?可願繼續為朝廷、為冀州百姓效力?」
他搓了搓手,拋出了誘餌:「下官不才,忝為冀州總督,倒也有些舉薦之權。若是那位疤臉義士願意,下官可即刻保舉他為州府團練使,統領鄉勇,保境安民!那位光頭壯士,也可入衛所任職,至少一個千戶!以二位之才,假以時日,前程不可限量!豈不比在鄉野之間,做個……呃,傳教首領,要強上許多?」
他自覺這條件開得夠豐厚了。團練使,從六品,雖然不算很高,但實權不小,尤其在地方上。千戶更是正五品武職!對於普通「江湖人」來說,簡直是鯉魚跳龍門!
蕭戰正在啃一塊桂花糕,聞言差點噎著,趕緊灌了口涼茶順下去。他抹了抹嘴,看著孫有德,眼神古怪,彷彿在看一個傻子。
「團練使?從六品?」蕭戰伸出小拇指,比劃了一下,「就這麼大點兒官?」
孫有德忙道:「不小了!實權官職!俸祿優厚,每年還有冰敬炭敬,自然管飯管餉!」
蕭戰把頭搖得像撥浪鼓:「不幹不幹!太小!沒勁!」
他掰著手指頭算給孫有德聽:「你瞅瞅我兄弟,臉上有疤那個,他現在在鄉下,替我管著緻富教,三千多兄弟姐妹,男的女的老的少的,都聽他的!他說往東,沒人敢往西;他說吃肉,晚上鍋裡就有肉!逍遙自在,跟個土皇帝似的!」
他頓了頓,一臉嫌棄:「到你那當個什麼團練使,才管幾個人?還得聽你吆喝,聽上官使喚,見了誰都得點頭哈腰,規矩多如牛毛,憋屈不憋屈?不劃算,太不劃算了!」
孫有德被這番「市儈」又「狂妄」的言論噎得半天說不出話。土皇帝?這話你也敢說?!還有,從六品實權官,在你眼裡就這麼不堪?
他深吸一口氣,知道這「趙疤臉」恐怕是蕭戰心腹,挖不動。又把希望寄托在那個看起來「憨直」的光頭巨漢身上。
「那……那位光頭壯士,一看就是忠勇之士,天生猛將的料子!入衛所,馳騁沙場,建功立業,方不負這一身本事啊!」孫有德努力讓自己的語氣充滿誘惑,「國公爺,您看……」
蕭戰直接打斷他,嘆了口氣,表情變得有些「無奈」和「痛心」:「孫大人,別提了。你說他啊?唉,那是我遠房表弟,小名鐵頭。」
他指了指自己的腦袋,壓低聲音,神秘兮兮地說:「小時候家裡窮,房子破,門闆不結實。有一回刮大風,門闆掉下來,正好拍他腦門上了!從那以後,這兒(又指指腦袋)就不太靈光了。除了吃得多、力氣大、聽話,別的啥也不會。字不認識幾個,數數超過十就得掰腳趾頭。你讓他當千戶?他連自己手下有多少人都數不清!就會跟著我混口飯吃,我讓他打狗他絕不攆雞。當官?那不是害了他,也害了朝廷嘛!」
為了增加說服力,蕭戰還朝遠處的李鐵頭招了招手,大喊一聲:「鐵頭!過來!」
李鐵頭正啃完最後一口饅頭,聞言屁顛屁顛跑過來,龐大的身軀讓涼棚都抖了抖。他抹了抹嘴,甕聲甕氣地問:「哥,啥事?又有活兒了?」
蕭戰指了指孫有德:「這位孫大人,看上你了,想讓你去當官,當千戶,管好幾百號人,吃皇糧!你去不?」
李鐵頭一聽,把腦袋搖得跟剛才蕭戰一個頻率,臉上的橫肉都甩了起來:「不去不去!當官多麻煩!俺就跟著哥!哥讓俺幹啥俺幹啥!有肉吃就行!」說完,還衝著孫有德憨厚(?)地咧開大嘴笑了笑,露出一口能當兇器的白牙,然後轉身又跑回去「監督俘虜」了。
孫有德看著李鐵頭那「憨傻」卻彪悍的背影,再聽聽他那番「有肉吃就行」的言論,徹底無語了。他算是看明白了,蕭戰這是鐵了心要把這些猛人攥在自己手裡,壓根沒打算放出來,更別提讓他孫有德染指了。什麼腦袋被門夾過,騙鬼呢!那眼神,那反應,那身手,像是傻子嗎?!
他心中一陣氣悶,但更多的是無奈和忌憚。蕭戰滑不溜手,油鹽不進,偏偏他還不敢得罪。
碰了兩個軟釘子,孫有德隻得乾笑兩聲,掩飾尷尬:「人各有志,人各有志……既然諸位壯士志不在此,那便罷了。隻是,如此人才,不能為朝廷所用,實在可惜,可惜啊……」
他端起茶杯,掩飾性地喝了一口,心裡飛快轉著念頭。招攬不成,那就先處理好眼前這個爛攤子,至少別讓蕭戰和李承弘抓住更多把柄。
「那……國公爺,殿下,」孫有德放下茶杯,臉上重新換上公事公辦的表情,「此番擒獲的賊首胡元奎、李黑風等,以及起獲的贓證、糧草,還有這些受蠱惑的民眾……是否就一併移交下官,由官府接手,依律審理、安置?」
他想先把人和物證控制在自己手裡,至少能在後續操作中掌握一些主動權。
蕭戰聞言,把手裡剩下的半塊糕點扔回盤子,拍了拍手上的碎屑,坐直了身體。
「移交?」蕭戰撓了撓頭,一臉「為難」,「孫大人,這個嘛……恐怕有點不好辦。」
孫有德心裡一緊:「國公爺,此話怎講?此乃冀州地界發生之事,涉案人眾、贓物,理應由冀州官府審理處置啊。下官身為總督,責無旁貸!」他試圖強調自己的職權。
蕭戰嘆了口氣,雙手一攤:「理兒是這麼個理兒。但是呢,孫大人,您想想——我們哥倆,哦,還有我這些兄弟,是奉了誰的命令來查這事兒的?」
他似笑非笑地看著孫有德:「有些事兒,不上稱沒有四兩重,上了稱一千斤都打不住。胡元奎、李黑風這些人,還有他們背後可能牽扯到的那些爛賬、那些見不得光的關係……現在是在我們手裡,是以『欽差辦案』的名義抓的、審的。要是就這麼稀裡糊塗移交給您冀州總督衙門……」
他拖長了聲音,意味深長:「那到時候,萬一有人在朝廷上說,是冀州總督孫大人您,急著從欽差手裡把人證物證『要』過去,是想幹嘛呢?是秉公執法呢,還是……想捂蓋子?甚至是……想『保護』什麼人?這渾身是嘴,怕也說不清楚啊。您說是不是這個理兒,孫大人?」
孫有德聽得冷汗又冒出來了。蕭戰這話太毒了!直接把「避嫌」和「瓜田李下」的帽子給他扣上了!偏偏他還無法反駁!因為蕭戰和李承弘確實是「欽差」,他們抓的人,審理的案子,在程序上,確實可以不經過地方官府,直接上報!
如果他強行要人,反而顯得心裡有鬼!
「那……那國公爺的意思是?」孫有德的聲音有些乾澀。
「我的意思很簡單。」蕭戰換上一副「我很為你著想」的表情,「人犯和核心物證,我們先扣著,繼續審。這案子太大,水太深,得把線頭都捋清楚了,把該挖的都挖出來,形成鐵案,然後再一併移交給刑部,或者三司會審。這樣,對朝廷,對百姓,對孫大人您……都最穩妥,最乾淨。您說對吧?」
孫有德心中大罵:穩妥個屁!乾淨個屁!人犯在你們手裡,想怎麼審就怎麼審,想往哪兒牽扯就往哪兒牽扯!我還能有什麼主動權?!但他嘴上隻能附和:「國公爺思慮周全……下官,沒有異議。」
蕭戰滿意地點點頭,隨即又皺起眉,指著外面那幾千蹲著的灰袍信眾和滿地傷員:「不過呢,孫大人,這些人犯和贓證我們可以先管著,但這些被騙的鄉親,還有這麼多傷員,總不能一直讓我們『緻富教』這個民間組織養著吧?我們那點家底,可經不起這麼折騰。還有,剛才我表弟找到的那個糧倉,裡面東西不少,但具體怎麼個章程,是充公還是賑災,也得有個說法。這些……可都是地方政務,孫大人您責無旁貸啊!」
得,最麻煩、最耗費錢糧精力的善後工作,和最得罪人(追繳贓款可能觸及更多利益)的追贓問題,蕭戰又輕飄飄地,一腳給孫有德踢了回來。而且還扣著最關鍵的人犯和線索,讓他孫有德想捂蓋子都沒法捂,隻能硬著頭皮,在蕭戰和李承弘的眼皮子底下,去處理這個燙手山芋。
孫有德感覺自己快要窒息了。他這輩子,還沒被人這麼算計過,偏偏還隻能打落牙齒和血吞,連個「不」字都不敢說。
他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從牙縫裡擠出幾個字:「國公爺……所言極是。下官……這就著手安排安置民眾、救治傷員之事。糧倉贓物,亦會派人清點封存,聽候朝廷……和二位欽差發落。」
他知道,自己這次,是真的被蕭戰和李承弘拿捏得死死的了。接下來,他不僅得老老實實幹活,還得提心弔膽,生怕從胡元奎那些人嘴裡,再吐出什麼要命的東西來。
涼棚外,夕陽西下,將整個黃土塬染成了一片金紅。數千人的喧囂漸漸低沉,隻剩下疲憊的喘息和偶爾的呻吟。一場風暴似乎暫時平息,但水面下的暗流,卻因為孫有德的到來和蕭戰的「安排」,變得更加洶湧難測。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