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575章 輿論戰與「林清源的偏方
蕭戰的「騷操作」,從當天下午就開始了。
首先是太醫院。章明鶴召集全體太醫,開了一個時辰的會。會後,一份新鮮出爐的脈案被送往內閣、六部、宗人府、詹事府。
「皇上脈象漸穩,郁毒已清十之六七。唯龍體久虛,需靜養數月,勿勞心神,自可痊癒。」
徐階看著這份脈案,沉默了很久。
他把脈案放在案頭,沒有追問,沒有質疑。隻是對送脈案的小吏說:「知道了。」
然後他繼續批閱奏摺,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但當天傍晚,一封密信從徐府發出,送到了鎮國公府。
蕭戰拆開信,裡面隻有六個字:
「老夫陪你賭這一局。」
蕭戰笑了笑,把信湊近燭火燒了。
徐階果然是老狐狸。他不需要解釋,不需要承諾,隻要知道蕭戰在做什麼,他就知道該怎麼配合。
接下來是《京都雜談》。
當天傍晚,報童們又開始滿街吆喝:
「號外號外!太醫院最新脈案:皇上龍體漸安,靜養數月即可痊癒!神醫妙手回春,大夏國運昌隆!」
百姓們紛紛掏錢買報,興奮地議論紛紛。
「我就說嘛,皇上是真龍天子,肯定能挺過去!」
「可不是嘛!朝賀大典那天,我看皇上氣色好著呢!」
「靜養幾個月就好了,這下放心了!」
清風茶館裡,胖茶客拍著桌子:「我說什麼來著?皇上洪福齊天,區區小病算什麼?」
瘦子也笑道:「太醫院那幫老大夫,嘴上說不行,手底下還是有真本事的。」
角落裡,青衫書生看著報紙,眉頭微皺。
藍衫書生問他:「怎麼?你不信?」
青衫書生沉默片刻,搖了搖頭:「我信。」
他頓了頓,輕聲道:「我必須信。」
因為如果他不信,如果所有人都懷疑,那這份脈案就失去了意義。
他隱約猜到了什麼。
但他選擇不說。
因為有時候,一個善意的謊言,比殘酷的真相更重要。
蕭戰找到了他的好兄弟林清源,「君有良方,願獻否?」
林清源是三娃的師傅,幾年前,北境瘟疫流行,青州缺醫少葯,蕭戰束手無策。是一個路過的遊醫林清源,用祖傳的土方子,熬了一鍋黑乎乎的葯湯,救活了三百多個瀕死的百姓。
那是一張泛黃的紙,上面寫著幾行字,墨跡都褪色了。
「祖傳止咳方:川貝母三錢,枇杷葉二錢,杏仁一錢,冰糖五錢,水煎服。忌辛辣,忌勞神,忌鬱結於心。」
蕭戰接過方子,看了一遍,遞給章明鶴。
章明鶴看了很久,眉頭緊鎖。
烏爾善緊張地問:「章院使,這方子……能用嗎?」
章明鶴沒有立刻回答。
他拿起筆,在方子旁邊寫了幾個字,又劃掉。寫了又劃,劃了又寫。
最後,他把筆放下,輕聲道:「此方性平溫和,雖不能治病,亦不害人。若配以靈芝、黃芪等補氣之葯,或可……固本培元。」
他沒有說出口的是
這個方子,治不了皇上的病。
但它能讓皇上咳得輕一些,睡得好一些,精神足一些。
這已經足夠了。
當天夜裡,一劑新熬的葯被送進養心殿。
皇帝靠在榻上,看著那碗黑乎乎的葯湯,皺眉:「這是什麼?」
蕭戰理直氣壯:「老家的偏方。祖傳的止咳方。」
皇帝盯著他:「你讓朕喝一個遊醫開的方子?」
蕭戰也盯著他:「皇上,五年前青州瘟疫,他救活了三百個百姓。」
皇帝沉默片刻,端起葯碗,一飲而盡。
他放下碗,擦了擦嘴角,眉頭皺得更緊。
「苦。」
蕭戰從袖子裡摸出一塊桂花糕,放在榻邊小幾上。
皇帝看著那塊桂花糕,怔了怔。
他拿起桂花糕,慢慢咬了一口。
「嗯,」他說,「還是那個味。」
蕭戰沒有笑。
他隻是看著皇帝把那塊桂花糕吃完,然後輕聲道:
「皇上,您得撐住。」
皇帝靠在枕上,閉上眼睛。
「朕儘力。」
那天夜裡,皇帝咳了三次,每次都有血絲。
但比起前一夜的黑紫色血塊,這血絲已經淡了很多。
章明鶴守在榻邊,一夜未眠。
他看著痰盂裡的血跡,又看了看那張泛黃的偏方,心中湧起一股複雜的情緒。
他不知道這張方子是真有用,還是隻是巧合。
但他知道一件事
從今夜起,大夏天子的命,不再隻握在太醫手裡。
他還握在一個勇猛的國公手裡。
握在一個跪在榻邊、徹夜不眠的太子手裡。
還有被握在那雙曾經指點江山、如今瘦骨嶙峋的天子手裡。
隻要這雙手還握著,大夏的江山,就不會倒。
皇帝病情「穩定」的消息傳出去後,朝堂的躁動明顯平息了。
內閣照常議事,六部照常理事,太醫院照常請脈。一切如常,彷彿什麼都沒發生。
隻有極少數人知道
皇帝的脈象,並沒有好轉。
章明鶴每日呈上的脈案,都是精心潤色過的。他把「脈象浮滑」寫成「脈象和緩」,把「氣血兩虛」寫成「氣血漸充」,把「郁毒未清」寫成「餘毒將盡」。
每寫一個字,他的手都在抖。
但每天清晨,當他把這份脈案呈給太子、抄送內閣時,他的脊背都挺得筆直。
因為他知道,這份脈案,正在支撐著一個帝國。
蕭戰這幾日也忙得腳不沾地。
白天,他在兵部處理北境軍務,與張承宗商議邊防部署。晚上,他在國公府與趙疤臉、夜梟眾人密談,梳理李承瑞餘黨的線索。
烏爾善依然在刷馬。但他刷得更賣力了,因為他發現,每次蕭戰從宮裡回來,臉色都會比前一天更凝重。
他不敢問,隻能把馬刷得更亮。
第六日夜裡,養心殿傳來消息:皇帝召蕭戰入宮。
蕭戰趕到時,殿內隻有皇帝、太子和劉瑾。
皇帝靠在榻上,臉色比前幾日更蒼白。但他精神似乎好了些,正靠在枕上看一份奏摺。
見蕭戰進來,他放下奏摺,示意他坐下。
「承弘,」皇帝開口,「你先出去。」
李承弘一愣:「父皇……」
「朕有些話,要單獨跟蕭戰說。」
李承弘看了蕭戰一眼,起身退出殿外。
殿門緩緩合上。
殿內隻剩下皇帝、蕭戰,還有搖曳的燭火。
皇帝沉默了很久。
久到蕭戰以為他不會開口了。
然後他聽見皇帝說:
「蕭戰,朕死之後,李承瑞一定會借狼國之兵,大舉南侵。」
這是皇帝第二次說這句話。
蕭戰沒有接話。
皇帝繼續說:「朕了解他。他恨朕,恨承弘,恨所有背叛他的人。他已經被仇恨燒瘋了。一個瘋子,手裡還握著大夏的邊防圖,他不會甘心,也不會回頭。」
他頓了頓,聲音微微發顫:「他會毀了這一切。毀了承弘,毀了你,毀了朕用命守了三十年的江山。」
蕭戰依然沒有說話。
皇帝看著他,忽然問:「蕭戰,你怕不怕?」
蕭戰想了想,認真道:「怕。」
皇帝一愣。他沒想到蕭戰會這麼老實。
「怕什麼?」
蕭戰說:「怕辜負皇上所託。」
皇帝看著他,良久,輕輕嘆了口氣。
「你啊……」他搖了搖頭,沒有再說什麼。
他伸手,從枕下摸出一卷明黃絹帛,遞給蕭戰。
「這是朕昨夜擬的遺詔。」
蕭戰接過,展開。
上面隻有寥寥數行字。皇帝的字跡已經不如從前穩健,歪歪斜斜,有些筆畫甚至洇開了墨。
但每一個字,都力透紙背。
「朕承天命,統禦萬方,三十載於茲。今龍體日衰,恐不長久。太子承弘,仁孝恭儉,可繼大統。鎮國公蕭戰,忠勇兼備,可托社稷。著蕭戰為輔政大臣,總攝軍務,便宜行事。欽此。」
蕭戰握著那份遺詔,沉默了很久。
「皇上,」他開口,聲音有些發澀,「臣何德何能……」
「別跟朕來這套。」皇帝打斷他,難得帶了幾分笑罵,「你蕭戰什麼德行,朕還不知道?給你根竿子你就往上爬,給你三分顏色你就敢開染坊。朕給你輔政大臣,你心裡不定怎麼偷著樂呢。」
蕭戰張了張嘴,想貧兩句,卻發現喉嚨像被堵住了。
皇帝看著他,收起笑容。
「蕭戰,」他輕聲說,「朕這輩子,做錯了很多事。唯一做對的,就是選了你。」
他頓了頓:「還有承弘。」
燭火搖曳,映得皇帝的臉忽明忽暗。
他靠在枕上,望著帳頂,聲音越來越輕:
「朕累了。這江山,就交給你們了。」
蕭戰跪在地上,額頭觸地。
他聽見自己的聲音,沙啞得不像自己:
「臣,領旨。」
殿內安靜了很久。
久到蕭戰以為皇帝睡著了。
然後他聽見皇帝再次開口,聲音很輕,像夢囈:
「蕭戰,朕這輩子……最後悔的,就是沒有親手殺了李承瑞。」
蕭戰沉默。
「宮變時,朕當面問他:為什麼?」
皇帝閉上眼:「他說:父皇,您老了。這江山,該換人坐了。」
「朕那時就應該殺了他。」
他的聲音很輕,很平靜,卻像淬了冰:
「可朕下不去手。那是朕養了二十三年的兒子。」
蕭戰跪在那裡,一句話也說不出來。
皇帝沉默了很久。
然後他睜開眼,看著蕭戰。
那雙眼睛依然銳利,依然清明,依然帶著三十年前那個年輕太子的鋒芒。
「蕭戰,」他一字一頓,「朕不求你活捉他,也不求你把他帶回來受審。」
「朕隻求你」
「誅此逆子,固我河山。」
蕭戰迎著皇帝的目光,緩緩起身。
他沒有跪著接旨。
他站在那裡,像一棵松,像一柄出鞘的刀。
「臣,」他說,「立軍令狀。」
皇帝看著他。
蕭戰說:「三年之內,臣必取李承瑞項上人頭,懸於太廟,以告先帝在天之靈。」
「若三年不成」
他頓了頓,一字一頓:
「臣提頭來見。」
皇帝看著他,良久,忽然笑了。
那笑容裡有釋然,有不舍,還有一絲不易察覺的驕傲。
「好。」他說,「朕等著。」
他頓了頓,又補了一句:
「別讓朕等太久。」
蕭戰沒有回答。
他隻是站在那裡,像一尊沉默的石像。
殿外,李承弘守在門口,聽著裡面隱隱約約的對話,雙手緊握成拳。
劉瑾站在他身後,老淚縱橫,卻不敢哭出聲。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