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02章 大門口的「違禁品大展覽」
二十個學生,陸陸續續到齊了。
除了四大紈絝,還有十六個來自京城各官宦、勛貴、富商家庭的「問題少年」,高矮胖瘦各不同,但臉上的表情出奇一緻——不情願、不服氣、不甘心。
有人是被捆著來的,像朱耀祖。
有人是被騙著來的——一個胖乎乎的少爺,穿著綢緞袍子,腰帶系得緊緊的,肚子圓滾滾的,他爹跟他說「帶你去科學院參觀」,他高高興興地來了,到了大門口才發現不對勁,轉身就跑,被家丁一把薅住後脖領子,像拎包一樣拎回來。
有人是被哄著來的——一個瘦小的少年,十三四歲,戴著眼鏡,看著文文靜靜的,但他爹說他「沉迷賭博,把家裡的祖宅地契輸了」,蕭戰後來跟二狗說,這孩子是「隱形炸彈」,看著老實,一肚子壞水。
還有人是自己走來的——一個穿著洗得發白的藍布袍子的少年,背著一個舊書箱,表情平靜得不像來改造的,倒像是來上學的。二狗多看了他一眼,他在花名冊上的備註是:「工部員外郎李大人之子,李思齊,十六歲,問題:偷了家裡的銀子去逛青樓,被抓回來後絕食三天,說他『隻是去聽曲兒,沒幹別的』。」
二狗看完備註,擡頭看了看那個少年——李思齊對他微微一笑,那笑容裡有幾分坦然,幾分狡黠,還有幾分「我知道你們怎麼看我但我不在乎」的灑脫。二狗心想,這小子,比四大紈絝還難搞。
蕭戰站在改造營大門口的台階上,穿著一件灰藍色的棉袍,外面罩了一件黑色的披風——振邦說「爹你這樣穿像大將軍」,蕭戰說「本來就是」。他的目光從二十個學生臉上掃過,嘴角帶著一絲若有若無的笑意,像一隻審視獵物的獵豹。
「二狗,搜身。」
二狗應了一聲,帶著鐵蛋和幾個天兵營的教官,開始挨個搜身。
這一搜,搜出了一場大戲。
第一個,朱耀祖。
二狗解開他的繩子,朱耀祖活動了一下僵硬的手腳,第一反應不是跑,而是把蛐蛐罐抱得更緊了,像護著親生兒子。
「蛐蛐罐,沒收。」二狗伸手。
朱耀祖抱著罐子往後退了兩步,臉漲得通紅,「不行!大將軍是我的命!你收了大將軍,我就……我就……」
「你就怎樣?」
朱耀祖想了半天,沒想出什麼有殺傷力的威脅,聲音越來越小,「我就哭給你看。」
二狗面無表情,「哭吧。哭完把罐子交出來。」
朱耀祖的眼眶紅了,但還是沒哭——他忍住了,因為他爹說過,「男兒有淚不輕彈」。但他抱著罐子的手在發抖,指節發白,像溺水的人抓著最後一根浮木。
二狗嘆了口氣,態度軟了半分,「朱公子,罐子我替你保管,大將軍我也替你養。每天餵食、換水、清理籠子,保證比你自己養得還好。你每天訓練完,可以來看它一刻鐘。怎麼樣?」
朱耀祖猶豫了,「真的?你不騙我?」
二狗說,「我二狗說話算話。騙你是小狗。」
朱耀祖終於鬆了手,把罐子遞過去,眼淚啪嗒啪嗒掉下來,掉在罐子上,把青花瓷的紋路都打濕了。「大將軍……你等我……三個月後我來接你……」
鐵蛋在旁邊小聲跟三娃說,「這場景,怎麼像生離死別?」
三娃推推眼鏡,「不是像,就是。」
第二個,孫玉成。
二狗搜他的時候,從他的腰帶裡搜出一捆繩子——不是普通的繩子,是攀岩用的那種,一頭還系著鐵鉤。
「這是幹什麼用的?」二狗拎著繩子,繩頭晃來晃去,鐵鉤叮叮噹噹響。
孫玉成理直氣壯,「爬牆用的。我到了一個新地方,第一件事就是爬最高的牆。這叫……叫『征服』。蕭國公不是說了嗎,每個孩子都有自己的閃光點,我的閃光點就是爬牆。你不讓我爬,我就沒有閃光點了。」
二狗嘴角抽了一下,「你爬牆是閃光點?」
孫玉成點頭,「對。我爬牆可快了。上次爬城牆,守軍追了半條街都沒追上我。」
二狗深吸一口氣,「繩子沒收。以後想爬牆,先跟教官申請。教官批準了,在安全的地方爬。不批準,亂爬,罰跑十圈。」
孫玉成的臉垮了,「十圈?一圈多長?」
二狗指了指操場,「一圈四百米。操場跑十圈,四公裡。跑不完不給吃飯。」
孫玉成算了算,臉色更難看了。
第三個,周文斌。
二狗搜他的時候,從他的袖子裡搜出彈弓三把,褲腿裡搜出彈弓兩把,靴子裡搜出彈弓一把,後背的腰帶裡還別著一把——總共七把彈弓,大小不一,材質各異,有鐵梨木的、有黃楊木的、有竹子的、有牛角的,甚至還有一把是銅鑄的,沉甸甸的,能當武器使。
二狗把這七把彈弓一字排開,放在地上,像在搞小型兵器展。
「周公子,你是開彈弓鋪的?帶這麼多,不怕壓斷了腰?」
周文斌梗著脖子,「這是我全部的收藏。你全沒收了,我……我跟你拚命!」
二狗蹲下來,跟他平視,「你拿什麼拚命?彈弓?彈弓都被我沒收了。」
周文斌張了張嘴,說不出話來。
鐵蛋在旁邊補了一刀,「周公子,我小時候也玩彈弓。但我玩的是打鳥,你玩的是打人。打鳥是娛樂,打人是惡作劇。惡作劇不好,以後別玩了。你要是想練準頭,改造營有射箭課,正經學,練好了能去打獵。」
周文斌擡起頭,看著鐵蛋那張憨厚的臉,忽然覺得這個人沒那麼可怕了。「射箭課?有弓箭?」
鐵蛋點頭,「有。比彈弓好玩一百倍。」
周文斌的眼睛亮了一下,但很快又暗了,「你不會騙我吧?」
鐵蛋拍拍他的肩膀,差點把人拍趴下,「騙你是小狗。」
第四個,趙天賜。
前面三人的違禁品都夠開一家雜貨鋪了,但二狗對趙天賜最上心,因為他爹提前打過招呼——「這孩子鬼點子最多,你多搜搜」。
二狗搜了他的袖子,搜出一塊假腰牌。搜了他的靴子,搜出一張假的路引——上面寫的名字是「趙大」,籍貫是「山東濟南府」,一看就是自己瞎編的。搜了他的腰帶,腰帶夾層裡藏著兩張銀票——十兩一張,不是他爹給的,是偷偷攢的。
二狗把這些東西一一放在桌上,趙天賜的臉色越來越差。
「還有嗎?」二狗問。
趙天賜搖頭。
二狗不放心,讓五寶來搜。五寶面無表情地走過來,像一陣沒有溫度的風。她繞著趙天賜轉了一圈,伸手在他後領口摸了一下——摸出一根極細的鋼絲,捲成一團,藏在領口的夾層裡。
「開鎖用的。」五寶面無表情地把鋼絲遞給二狗,「技術很粗糙,但能開普通的鎖。我以前用過這種,後來升級了。」
趙天賜的臉色徹底白了。他看著五寶,像看一個怪物。「你……你是怎麼知道的?」
五寶沒回答,轉身走了。
二狗把鋼絲收好,看著趙天賜,嘆了口氣。「趙公子,你這些東西,都是跟誰學的?你爹知道嗎?」
趙天賜低下頭,聲音悶悶的,「沒人教。自己想的。看書看來的。」
「什麼書?」
「《江湖奇俠傳》。裡面有個『妙手書生』,什麼鎖都能開。我就……試著做了一根。」
二狗不知道該說什麼好了。這孩子,聰明是聰明,但全用在了歪門邪道上。
三娃在旁邊記下了這一筆,在花名冊趙天賜的名字後面加了一行——「動手能力強,自學開鎖技術,建議引導至機械工程方向。」
五寶交回了鋼絲,面無表情地補了一句:「那根太軟,真要防他跑,我回頭換成我這邊用的硬絲規格。軟的撥兩下就彎,多丟手藝。」
趙天賜低頭盯著地上,耳根全紅了。不是被羞辱的臊,是五寶那句「多丟手藝」裡連一丁點惡意都沒有,像在評價一塊鐵片的硬度。
二狗把沒收的違禁品全部登記造冊,念給全體學生聽:
「朱耀祖:蛐蛐罐一個,內裝蛐蛐一隻,名『大將軍』,附贈青花瓷罐,價值未知。另有:蜜餞一包,桂花糕一盒,牛肉乾三袋——這是來上學的還是來野餐的?」
「孫玉成:攀岩繩一根,帶鐵鉤,疑似軍用物資。另有:彈弓一把,木質,工藝粗糙——比周文斌的差遠了。」
「周文斌:彈弓七把,材質包括鐵梨木、黃楊木、竹子、牛角、銅質。另有:石子一袋,彈珠兩袋,泥丸十幾枚,其中兩枚上面畫了笑臉,笑得挺瘮人。另有一把——這是什麼東西?小刀?指甲刀?」
周文斌小聲說,「指甲刀。我剪指甲用的。」
二狗看了看那把指甲刀——刀刃鋒利,能當兇器。「指甲刀沒收。改造營有指甲剪,公用的。每人限用一盞茶時間,排隊使用。」
「趙天賜:假腰牌一塊,假路引一張,銀票二十兩,開鎖用鋼絲一根。另有:胭脂一盒——你一個大男人帶胭脂幹什麼?」
趙天賜臉紅了,「那……那是給我娘的。我娘說想要一盒京城最好的胭脂,我就……偷偷買了,還沒來得及給她。」
二狗沉默了片刻,在登記本上寫——「趙天賜:胭脂一盒,緣由:給娘買的,暫存,結業時退還。」然後他看著趙天賜,「這東西,我替你保管。結業的時候,你親自給你娘。」
趙天賜點了點頭,眼眶紅了。
蕭戰站在台階上,雙手背在身後,看著這一幕,嘴角微微翹起。他清了清嗓子,聲音不大,但全場都安靜了下來,像被按下了暫停鍵。
「同學們,歡迎來到改造營。」
二十個學生齊刷刷地看著他。
「我知道你們不想來。你們是被爹媽綁來的、騙來的、哄來的、推來的。你們心裡在想,『憑什麼把我關在這兒?我又沒犯法』。對不對?」
幾個學生點了點頭,周文斌點得最用力。
蕭戰繼續說,語速不快不慢,像是在跟老朋友聊天,但每一個字都砸在學生們的心口上。
「你們沒犯法,你們隻是——氣走了先生,燒了書房,爬了城牆,假扮了官差,鬥蛐蛐輸了掀了菜攤,把鄰居家的狗剃光了毛,把先生的鬍子點著了,把家裡的傳家寶打碎了,把米缸裡的米換成了沙子,把醬油換成了墨汁,把硯台換成了豆腐。」
每說一件,就有一個學生低下頭。說到「豆腐」的時候,周文斌的頭差點埋進胸口裡。
「這些事,放在大夏律裡,不算大罪。但放在你們的家裡,是天大的事。因為你們的爹娘,被你們氣得睡不著覺、吃不下飯、頭髮一把一把地掉。你們知道嗎?」
學生們沉默了。
蕭戰放緩了語氣,聲音裡帶上了幾分溫度。
「我辦這個特訓班,不是為了懲罰你們。是為了幫你們找到一條路。一條不用惹是生非也能證明自己的路。你們都不是壞孩子,你們隻是——用錯了力。把力氣用在了不該用的地方。」
他頓了頓,環顧四周。
「從今天起,特訓班三條鐵律。」
學生們豎起耳朵。連趙天賜都擡起了頭。
「第一條,沒收所有零花錢。你們的吃穿用度,改造營全包。不需要花錢,也不許花錢。誰藏了銀子沒交,被查出來,罰跑二十圈,外加打掃廁所一個月。」
學生們倒吸一口涼氣。
「第二條,沒收所有玉佩、摺扇、金鏈子、玉扳指——所有你們拿來『擺譜』的東西,全部上交。在這裡,你們不是成國公的兒子、慶陽伯的兒子、周侍郎的兒子、趙侍郎的兒子。你們隻是二十個需要改變的學生。你們的價值,不來自你們的出身,來自你們的表現。」
朱耀祖下意識地摸了摸脖子上那塊祖傳的玉佩——那是他祖母留給他的。二狗走過去,伸出手。朱耀祖猶豫了一下,解下玉佩,放在二狗手裡,眼淚又在眼眶裡打轉了。
「第三條,不許自稱『老子』。在這裡,你們是學生,不是大爺。誰敢自稱『老子』,第一次警告,第二次罰跑,第三次請家長——不是請你們的爹娘,是請你們的爺爺。讓你們在老子的老子面前,再自稱一次老子,看他抽不抽你。」
全場安靜了片刻,然後不知是誰噗嗤笑了一聲,接著好幾個都笑了,連趙天賜都忍不住彎了一下嘴角。
蕭戰臉上沒有表情,但眼角的皺紋微微動了一下——那是他憋笑的方式。
他把聲音拔高了八度,收住了全場。
「三條鐵律,記住了沒有?二狗,你喊給你們開個頭。」
二狗跨前一步,嗓門炸開:「記住了沒有?!」
二十個學生七零八落地回應,稀稀拉拉的聲音在操場上空飄蕩,像幾隻沒吃飽飯的蚊子在哼哼。
「沒吃飯啊?大聲點!記住了沒有!」鐵蛋也跨前一步,糙著嗓子吼了一嗓子。
這回聲音整齊了,也響亮了:「記住了!」
蕭戰點點頭,似是滿意又似隻是剛開了個頭。「好。從今天起,你們就是改造營第一期的學員。三個月後,我希望看到不一樣的你們。不是『京城四少』,是『京城四傑』。是真正的『傑』,不是『那個字你們自己清楚』。」
二狗心領神會地補了一句:「解散!各教官帶到宿舍分配床位,一盞茶後操場集合,遲到者罰跑三圈!」
他把目光精準地落在朱耀祖四人身上,嘴角微微一扯,「四位,尤其是你們。一盞茶,從這到大門口再跑回來都不夠,別看牆了,我這輩子唯一沒學會的就是數數的時候停下。」
鐵蛋默不作聲地朝那堵一丈二的高牆挪了兩步,往牆根一站,整個人剛好擋住牆面上最平順的那一段。
四丫蹲在石頭上,相機咔嚓咔嚓響個不停,快門聲像機關槍掃射。她的鏡頭精準地捕捉了每一個學生的表情——憤怒的、委屈的、害怕的、倔強的、無所謂的,還有趙天賜偷偷看了五寶一眼然後飛快低頭的那個瞬間。
振邦騎在二狗脖子上,大聲喊,「歡迎新同學!大家好好改造!爭取早日畢業!」
二十個學生齊刷刷地擡頭看著這個騎在「教官」脖子上的小屁孩,臉上的表情更加複雜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