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10章 四丫的「獨家專訪」,「四叔,您躲得過初一躲不過我」
話音剛落,門外傳來一陣急促的腳步聲,像是有千軍萬馬殺過來了。
四丫蕭文瑜穿著一身利落的短打扮,頭髮紮成一條馬尾,肩上挎著一個帆布包,包裡鼓鼓囊囊的,塞得都快撐破了,一看就裝滿了紙筆、採訪本、墨盒、備用墨盒、以及不知道從哪兒順來的點心。她身後還跟著兩個報社的記者,一男一女,男的背著畫闆和一沓白紙,女的抱著筆記本和墨盒,氣喘籲籲地追著。
「四叔!四叔!我聽說您要出海了?」四丫一進門就嚷嚷,聲音大得像打雷,震得房樑上的灰撲簌簌往下掉。老吳在外院嚇得掃帚都掉了。
蕭戰被這突如其來的音浪震得耳朵嗡嗡響,揉了揉太陽穴。「你消息倒靈通。我還沒出門,你就知道了。」
四丫得意地揚了揚手裡的本子,下巴擡得老高。「那是。我們報社,消息比順天府還快。您今天在物資會上說的每一句話,我都知道了。連您說的那個『冰淇淋』我都知道了。張文遠已經給我們報社畫了冰淇淋的示意圖,下周生活版要出專刊。」
蕭戰看了她一眼。「那你知不知道你四嬸在正堂裡坐了快一個時辰等我來著?」說著朝蘇婉清方向一揚眉,語氣裡帶著一種「你自求多福」的暗示。
四丫這才看到蘇婉清,臉上的囂張氣焰瞬間像被澆了一盆冷水,縮了縮脖子,擠出一個人畜無害的笑容。「四嬸,您也在啊。我……我這不是著急嘛。我們報社截稿時間是今晚,要是趕不上就得排到下期了。」
蘇婉清笑了笑,那笑容溫和得像春天裡的暖陽,但四丫總覺得那暖陽底下藏著冰刀子。「你們聊。我去廚房看看,該做晚飯了。」她站起來,走到門口,又回頭看了蕭戰一眼,那眼神裡有一千句話——翻譯過來大概是「你給我適可而止,別什麼都往外說」。但說出口的隻有三個字:「別聊太晚。」
蕭戰點頭,目送蘇婉清的背影消失在月亮門後。
四丫鬆了一口氣,拍了拍胸口,小聲嘀咕:「四嬸今天怎麼這麼有殺氣?誰惹她了?」
蕭戰:「你四嬸哪天沒有殺氣?隻是平時藏得好。」
四丫深以為然地點了點頭,然後立刻恢復了記者的戰鬥狀態,從帆布包裡掏出一沓厚厚的採訪提綱,啪地拍在桌上。那沓紙少說有二三十頁,邊角都卷了,顯然是熬了好幾個夜準備的。
「四叔,我們報社要給您遠航做系列報道。頭版頭條,連發一年!標題我都想好了,您聽聽哪個好——」她清了清嗓子,像說書先生一樣念道:
「第一個——『蕭國公下西洋:大夏崛起的新篇章』!第二個——『蒸汽鐵艦破重洋,不以兵戈震四海——大夏首輪全域環球外事訪問今日正式啟航』。第三個——『棄千年藩屬舊制,啟全球平等邦交!三大使團聯袂出海,布大夏通商秩序於天涯海角』。第四個——『一艦載文明,百船通財路,此行遍歷東西洋,立海上和平新規則』。」
蕭戰聽完,面無表情。「你這是標題還是論文?」
四丫:「標題!好標題才能吸引讀者。四叔您說哪個好?」
蕭戰:「哪個最短?」
四丫:「第一個。『蕭國公下西洋:大夏崛起的新篇章』。」
蕭戰:「就這個。太長了我記不住。而且你那個『不以兵戈震四海』,萬一到時候真打了,你這不是打臉嗎?」
四丫想了想,把那一條劃掉了。「那改成『以理服人,以炮壯膽』?」
蕭戰:「……你還是用第一個吧。」
四丫嘿嘿一笑,把那沓提綱推到蕭戰面前。「四叔,那您看看這些問題,一個一個回答。我慢慢記。」
蕭戰拿起來翻了翻,密密麻麻列了幾十個問題——為什麼要下西洋?帶了多少人?多少船?多少炮?多少罐頭?多少馬桶?打算跟哪些國家建交?會不會打仗?有沒有危險?什麼時候回來?帶不帶土特產?船上的廁所在哪個位置?馬桶沖水好使不?洋人要是搶咱們的船怎麼辦?海上遇到風暴怎麼處理?每天吃幾頓飯?
蕭戰把提綱還給她,嘴角抽了抽。「你問這麼多,我回答到明天也回答不完。你是要把我的一生寫進報紙?」
四丫:「那您挑重點說。重點中的重點。」
蕭戰想了想,豎起三根手指。「重點就三句——去建交,去開眼,去掙銀子。」
四丫眼睛一亮,那亮光比碼頭上的信號燈還刺眼。「這句話好!四叔,您再說一遍,我記下來。慢一點,一個字一個字說,我怕漏了。」
蕭戰又說了一遍,放慢了語速,像教小學生認字。「去——建——交,去——開——眼,去——掙——銀——子。」
四丫在本子上刷刷刷地記,字跡潦草得像鬼畫符,但她的鬼畫符她自己認得。她還在旁邊畫了一個銅錢的符號,表示「銀子」。
旁邊的男記者叫小陳,是個沉默寡言但畫功極好的年輕人。他已經打開畫闆,鋪好紙,飛快地給蕭戰畫了一張速寫肖像。蕭戰還沒來得及擺姿勢,就已經畫完了——正襟危坐,目光如炬,身後還畫了一面大夏旗幟,獵獵飄揚。
蕭戰看了一眼畫像。「我什麼時候有雙下巴了?」
小陳認真地回答:「國公爺,那是下巴的陰影。光影效果。」
蕭戰:「你光影效果把我畫胖了二十斤。我夫人看了還以為我在外面胡吃海喝。」
小陳:「那草民回去改。」
四丫攔住他。「改什麼改?不改!國公有雙下巴說明日子過得好,富態!登出去讀者喜歡。」
蕭戰無語。
四丫又問:「四叔,您這次遠航,最大的困難是什麼?不是物資上的,是心理上的。」
蕭戰想了想,臉上的笑容慢慢收了起來。
「最大的困難是想家。」
四丫的筆停了。「想家?」
蕭戰:「對。海上漂一年半,看不到家人,吃不到家裡的飯,聽不到振邦的吵鬧。這才是最難熬的。風暴、海盜、壞血病,都可以對付。想家,沒法對付。風暴來了你可以躲,海盜來了你可以打,想家來了你隻能忍著。」
四丫的眼眶微微泛紅,吸了吸鼻子。「四叔,那您為什麼還要去?既然這麼難,為什麼不找個別人去?」
蕭戰看著她,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因為有些事,必須有人去做。我不去做,誰去做?等你長大?等你報社的記者去?」
四丫:「我可以去!我筆杆子硬,不怕風浪!」
蕭戰:「你連船都沒坐過,上次坐船去天津,你吐了一路,把人家船主的船舷都吐白了。你還去?」
四丫臉一紅。「那次是木船。這次是蒸汽機船,穩當。」
蕭戰:「穩當你也是暈船體質。好好在家寫你的報道,別添亂。」
四丫吸了吸鼻子,在本子上寫下——「蕭國公:想家最難熬。但他還是要去了。因為他的責任,要為後輩建立海上征途。」
她合上本子,站起來,神情認真得像在發誓。「四叔,我支持您。您的報道,我會親自寫。每一個字,我都會認真寫。您放心,大夏的百姓會看到您做的事。等您凱旋,我給您出個特刊,銅版紙印刷,畫像放封面,賣一百文一份。」
蕭戰拍了拍她的肩膀。「行。別寫太肉麻。寫實一點。別把我寫成聖人,寫成普通人就行。一個想家的普通人。」
四丫笑了。「您放心,我的筆,比二狗哥的刀還利。該寫的不漏,不該寫的不寫。」
蕭戰:「二狗的刀是菜刀,不是武器。」
四丫:「都一樣。反正都砍人。他砍菜,我砍文章。」
蕭戰無語。
四丫收好本子,又想起什麼。「四叔,您那個冰淇淋,能不能先給我做一碗嘗嘗?我寫了那麼多報道,連冰淇淋什麼味兒都不知道,讀者問起來我怎麼說?」
蕭戰:「你找三娃。他負責這個。但別跟錢多多說,說了他一個人能吃完一鍋。」
四丫:「我知道。錢多多的嘴,沒有底。」
四丫走到門口,又回頭。「四叔,您出海那天,我會帶報社所有人去碼頭送您。到時候我給您寫一篇送行詞,保證催人淚下。您可別哭。」
蕭戰:「我哭什麼哭?又不是不回來了。」
四丫:「那您忍住了。我怕我自己先哭。」
說完,一溜煙跑了。兩個記者追在後面,小陳抱著畫闆,女記者抱著筆記本,跑得氣喘籲籲。
蕭戰站在正堂門口,看著四丫風風火火的背影,搖了搖頭。
「這丫頭,跟她爹一個脾氣。風風火火的,像點了炮仗。」
老吳從院子裡探出頭。「國公爺,四小姐走得急,把帆布包落下了。」
蕭戰低頭一看,四丫的那個鼓鼓囊囊的帆布包果然還掛在椅子背上。
「追不上了。等她自己想起來回來拿。」
果然,沒過一盞茶的功夫,四丫氣喘籲籲地跑回來,一把抓起帆布包,又跑了。
蕭戰看著空蕩蕩的門口,嘴角微微翹起。
「這丫頭,隨我。」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