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1章 二狗的「緊張」
二狗一夜沒睡。
他躺在床上,翻來覆去,把被子裹成一團又展開,展開又裹成一團。腦子裡全是劉太醫要來的事——穿什麼衣裳?說什麼話?先看哪塊地?先講哪種藥材?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還是那堵牆,白灰掉了一塊。他盯著那塊白灰,腦子裡想的卻是甘草的根紮了多深、黃芪的莖稈有多壯、當歸的葉子綠不綠。
他又翻了個身,面朝窗戶。月亮照在窗紙上,白晃晃的。他盯著那片白光,忽然坐起來,穿上衣裳,摸黑走到藥材種植區。
月光下,那些小苗安安靜靜地站在地裡,葉子微微卷著,像是在睡覺。他蹲下來,摸了一株甘草苗的葉子,涼涼的,帶著露水。他又摸了摸土,鬆軟,濕潤,不幹不澇。他滿意地點點頭,站起來,又蹲下去看另一株。
老吳被他吵醒了,披著衣裳出來,看見他蹲在地裡,嚇了一跳:「二少爺,您不睡覺,蹲在這兒幹什麼?」
二狗說:「看看苗。」
老吳說:「苗有什麼好看的?黑燈瞎火的,看得見嗎?」
二狗說:「看得見。月光挺好。」
老吳擡頭看了看天。月亮確實挺亮,但照在地裡,也就是模模糊糊的一片綠。他不明白二狗能看見什麼,但他知道二狗的脾氣——認準了的事,誰說都沒用。
「二少爺,」老吳說,「您回去睡吧。明天還得收拾呢。」
二狗說:「明天?後天劉太醫才來。明天收拾來得及。」
老吳說:「明天收拾,萬一有什麼沒弄好的,後天改來不及。」
二狗想了想,覺得老吳說得有道理。他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回屋了。躺在床上,又翻了幾次,總算睡著了。但睡得不安穩,做了個夢。夢見劉太醫來了,笑眯眯地拍著他的肩說「小夥子不錯」。他在夢裡笑醒了,睜開眼,天還沒亮。
第二天一早,二狗天不亮就起來了。
他先跑到藥材種植區,把那幾分地的草拔了一遍。其實沒什麼草,昨天剛拔過,但他不放心,又拔了一遍。拔完草,又把土鬆了一遍。這回用的是小鏟子,一株一株地松,生怕傷了根。松完土,又澆了一遍水。澆得不多不少,剛好濕透。
然後他跑到庫房,把腐熟的肥翻出來看了看。黑乎乎的,聞著有股子酸臭味兒,但捏著鬆散,不粘手,是上好的肥料。他裝了半筐,提到地裡,一株一株地施。施完肥,又把地整平,把腳印子都抹掉了。
老吳起來的時候,看見二狗已經在地裡忙了大半個時辰了。他蹲在地頭,正對著一株甘草苗發獃,跟前放著一把小鏟子、一個水壺、半筐肥料,整整齊齊地擺成一排,跟擺攤似的。
「二少爺,」老吳說,「您什麼時候起來的?」
二狗說:「卯時。」
老吳看了看天,太陽剛出來,還紅彤彤的:「卯時?現在才辰時。您忙了一個時辰了?」
二狗「嗯」了一聲,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走到另一塊地去了。
老吳跟著他,看見他蹲下來,又拔了一株苗看。這回看的是黃芪,根須比昨天粗了一點,他滿意地點點頭。
「二少爺,」老吳忍不住笑了,「您這是相親還是接駕?」
二狗頭也不擡:「比接駕還重要。」
老吳說:「比接駕還重要?皇上來了都沒這麼緊張?」
二狗說:「皇上來了我都不怕。皇上是我姐夫。劉太醫不一樣。劉太醫是……」
他沒說完,但老吳懂了。皇上是姐夫,那是自家人,緊張什麼?劉太醫是未來老丈人,那才叫緊張。
老吳蹲下來,幫他把地裡的土整平。兩個人忙了一上午,把那幾分地收拾得跟花園似的。土是松的,苗是齊的,壟是直的,連地頭上的石頭都撿乾淨了,一塊都不剩。
手下人路過,看見二狗蹲在地裡,臉上沾著泥,手上全是土,衣裳後背濕了一大片,忍不住說:「二爺,您這是要把地舔一遍?」
二狗瞪他一眼:「少廢話。把那邊的草再拔一遍。」
手下人縮了縮脖子,趕緊去拔草了。
下午,二狗把庫房也收拾了一遍。工具擺得整整齊齊,肥料碼得規規矩矩,連牆角的蜘蛛網都掃乾淨了。他又把那幾本藥材種植的資料翻出來,重新抄了一份——這回字寫得更認真,一筆一畫的,雖然還是歪,但比上回整齊多了。
老吳看著他那副認真勁兒,忍不住說:「二少爺,您這是要把祥瑞莊翻新一遍?」
二狗說:「劉太醫是太醫院的老前輩,一輩子跟藥材打交道。他來一回,我得讓他看見最好的。」
老吳說:「那您這幾分地的苗,種下去才一個月,能看出什麼來?」
二狗沉默了一下,然後說:「看不出什麼來,也得看。他看的是我的心。地整得乾淨,苗管得精心,資料寫得認真——這些都是心。他看見了,就知道了。」
老吳看著他,忽然覺得二少爺跟以前不一樣了。以前二少爺相親,是被逼著去的,坐那兒跟受刑似的,恨不得趕緊說完趕緊走。現在不一樣,現在他是自己想去,自己願意去,自己願意為這件事花心思。
「二少爺,」老吳說,「您這回,是真上心了。」
二狗沒說話,但嘴角翹了一下。
晚上,二狗又失眠了。
他躺在床上,盯著房頂那道裂縫。裂縫還是那條裂縫,但他今天覺得它特別長,從這頭到那頭,彎彎曲曲的,跟蚯蚓爬過似的。他盯著那道裂縫,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明天的事。
劉太醫來了,他該說什麼?先領他看哪塊地?先講哪種藥材?劉太醫要是問「種出來的不如野生的怎麼辦」,他怎麼回答?劉太醫要是問「你憑什麼覺得你能種好藥材」,他怎麼回答?
他翻了個身,面朝牆。牆還是那堵牆,白灰掉了一塊。他盯著那塊掉了白灰的牆皮,腦子裡全是劉太醫的樣子——他沒見過劉太醫,但聽三娃說過。花白頭髮,臉上皺紋很深,眼睛很亮,腿不太好,拄著竹杖。說話不多,但每一句都在點子上。
他又翻了個身,面朝窗戶。月亮又升起來了,照在窗紙上,白晃晃的。他盯著那片白光,忽然想起蕭戰說過的一句話——「你是老實,不是傻。用不著小心翼翼的。」
他深吸一口氣,又慢慢吐出來。
「老吳,」他喊。
隔壁傳來老吳的聲音,帶著睡意:「二少爺,又怎麼了?」
二狗說:「你說劉太醫會不會嫌我話少?」
老吳說:「不會。劉太醫自己話也不多。話少的人對話少的人,有默契。」
二狗說:「那他會不會嫌我種地種得不好?」
老吳說:「您種得挺好的。永樂薯推廣了十幾個縣,老百姓都叫好。藥材才種了一個月,苗齊苗壯,看不出不好。」
二狗說:「那他會不會嫌我嘴笨?」
老吳沉默了一會兒,然後說:「二少爺,您再問下去,我明天沒法陪您見劉太醫了。我得補覺。」
二狗「哦」了一聲,不說話了。
他翻了個身,把被子拉上來,蓋到下巴。過了一會兒,又說:「老吳,你說我明天穿什麼衣裳?」
老吳沒回答。
二狗等了一會兒,聽見隔壁傳來均勻的鼾聲。老吳又睡著了。
他笑了,把被子拉過頭頂,在被窩裡又笑了一會兒。然後閉上眼睛,慢慢睡著了。
這回沒做夢。或者說,做了夢但沒記住。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