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57章 蕭戰的「感慨」
蕭戰正要走,承平帝忽然叫住他:「四叔,您那些證據,是誰幫您查的?」
蕭戰說:「我和二狗去走訪了幾戶,五寶的夜梟昨夜也查了一些關鍵證據。」
蕭戰出了禦書房,劉瑾在外面等著,手裡端著杯新沏的茶,看見蕭戰出來,趕緊遞過去:「國公爺,喝茶。」
蕭戰接過來,喝了一口,是熱的,龍井,今年的新茶,清香撲鼻。他喝了兩口,把杯子還給劉瑾,大步往外走。
劉瑾在後面喊:「國公爺,您慢走。」
蕭戰頭也不回地擺擺手。
蕭戰出了宮,沒坐馬車,步行往回走。
他沿著皇城根下的路慢慢走,路兩邊種著槐樹,樹冠濃密,遮住了太陽。陽光從樹葉縫隙裡漏下來,在地上灑了一地碎金子。風吹過來,槐花簌簌地落下來,跟下雪似的,落在他的肩膀上、頭上,他也沒拍。
他走得很慢,腦子裡翻來覆去地想著剛才跟承平帝的對話。
承平帝才二十齣頭,剛登基沒幾年,正是權力高漲、意氣風發的時候。但他三觀還沒完全成熟,還需要人引導。蕭戰作為他的四叔,又是臣子,既要幫他梳理三觀,又要照顧他的自尊,不能說得太重,也不能說得太輕。這個分寸,比造熱氣球還難拿捏。
他想起自己當年在北境打仗的時候,帶過一幫新兵。有的新兵膽子小,你得鼓勵他;有的新兵膽子大,你得壓著他;有的新兵聰明但偷懶,你得盯著他;有的新兵笨但勤奮,你得教著他。每個人都不一樣,不能用一個法子管所有人。承平帝也是一樣。他是皇帝,但他也是人,有七情六慾,有優點有缺點,會犯糊塗也會明白。蕭戰不能像訓新兵一樣訓他,也不能像哄孩子一樣哄他。他得把他當一個人——一個需要引導、需要提醒、需要敲打的人。
他走著走著,忽然笑了。笑自己一個當兵的,現在要教皇帝怎麼做皇帝。這事兒說出去,誰信?
但事實就是如此。承平帝信任他,他就得對得起這份信任。不是諂媚,不是奉承,是做該做的事,說該說的話。哪怕那些話不好聽,哪怕那些事不好做。
他走到國公府門口的時候,二狗正蹲在門口等他。二狗看見他回來,站起來迎上去:「四叔,怎麼樣?」
蕭戰說:「進去說。」
兩人進了書房,蕭戰把承平帝的意思說了——整頓城管隊,讓二狗去辦。二狗聽完,愣住了。
「我?」二狗指著自己的鼻子,「我去整頓城管隊?」
蕭戰說:「對。你去。皇上親自點的將。」
二狗張了張嘴,又閉上了,又張開了:「四叔,我現在管著祥瑞莊,還在科學院當講師,忙得腳不沾地。再加個城管隊,我哪忙得過來?」
蕭戰說:「忙不過來就分。祥瑞莊的事,交給老吳。科學院的事,請假。城管隊的事,先集中精力整頓,整頓完了交給別人管。」
二狗沉默了好一會兒,然後說:「四叔,我怕幹不好。」
蕭戰看著他,忽然笑了:「二狗,你當年訓城管隊的時候,怕不怕?」
二狗說:「怕。」
蕭戰說:「怕不也幹好了?」
二狗說:「那是您在後頭撐著。」
蕭戰說:「這次我也在後頭撐著。皇上也在後頭撐著。你怕什麼?」
二狗站在那兒,攥了攥拳頭,深吸一口氣:「行。我幹。」
蕭戰拍拍他的肩:「這才是我蕭家的孩子。」
場景八:二狗的「擔憂」
二狗從國公府出來,沒回祥瑞莊,在街上漫無目的地走了一段。老吳跟在後面,看著他心事重重的樣子,沒敢說話。
二狗走著走著,忽然停下來,回頭看著老吳:「老吳,你說王鐵柱這個人,還能信嗎?」
老吳想了想:「二少爺,王鐵柱這個人,本質不壞。他就是……沒扛住。」
二狗說:「沒扛住是什麼意思?」
老吳說:「就是……窮怕了。以前窮得叮噹響,吃了上頓沒下頓。現在有了權,有了賺錢的機會,他捨不得放手。哪怕知道是錯的,也捨不得。」
二狗沉默了一會兒:「那李德茂呢?」
老吳說:「李德茂不一樣。李德茂聰明,有心眼。他比王鐵柱更會來事兒,也更危險。王鐵柱是跟著學壞的,李德茂是自己學壞的。一個是被人拉下水的,一個是自己跳下去的。」
二狗嘆了口氣。他想起當年訓練城管隊的時候,李德茂是最機靈的一個。別人站軍姿站到腿麻,他站得最直;別人跑圈跑不動,他跑得最快;別人學規矩學不會,他學得最好。他當時覺得,這個人將來有出息。沒想到,出息是有了,出息到勒索商戶去了。
「老吳,」二狗說,「你說人怎麼就那麼容易變呢?」
老吳想了想:「二少爺,不是人容易變。是權力容易讓人變。您沒聽說過嗎?權力像酒,喝多了就上頭。上頭了就不清醒。不清醒了就亂來。」
二狗說:「那我也算有權吧?我怎麼沒變?」
老吳笑了:「二少爺,您不一樣。您有蕭國公在後頭盯著,您想變也變不了。」
二狗想了想,覺得老吳說得有道理。他從小在蕭戰身邊長大,蕭戰教他做事,教他做人,教他規矩。他犯了錯,蕭戰會罵他、罰他、打他。他有敬畏之心,知道有些線不能碰。城管隊的那些人不一樣。他們從一個普通人,一夜之間變成了城管,身上多了不屬於他們的擔子。沒有人教他們怎麼用這個權力,沒有人告訴他們邊界在哪兒,沒有人盯著他們、敲打他們。他們隻能靠自己。但靠自己的時候,大部分人都會倒。
「老吳,」二狗說,「你說我這次去整頓城管隊,該從哪兒下手?」
老吳說:「先從人下手。把那些壞的、爛的、沒救的,清了。把那些還能救的,拉回來。然後重新立規矩,重新訓練,重新開始。」
二狗點點頭:「行。就按你說的辦。」
他大步往前走,腰間的長刀一晃一晃的,在陽光下閃著光。老吳跟在後面,看著他寬闊的背影,忽然覺得——二少爺真的長大了。
蕭戰一個人在書房裡坐了很久。
蘇婉清端了碗蓮子羹進來,放在桌上,看他臉色不好,在他對面坐下:「怎麼了?跟皇上吵架了?」
蕭戰說:「沒吵架。就是……說了些話。」
蘇婉清說:「什麼話?」
蕭戰說:「實話。」
蘇婉清笑了:「實話最傷人。你說了實話,皇上生氣了?」
蕭戰搖搖頭:「沒生氣。但我知道他心裡不好受。」
蘇婉清說:「那你還說?」
蕭戰說:「不說不行。有些話,別人不敢說,我得說。我不說,沒人說。沒人說,他就永遠不知道。不知道,就會一直錯下去。」
蘇婉清看著他,嘆了口氣:「你這人,操心的命。管了祥瑞莊管科學院,管了科學院管空軍,管了空軍管罐頭,管了罐頭管城管,現在還要管皇上。你累不累?」
蕭戰說:「累。但沒辦法。皇上叫我四叔,我就得對得起這個稱呼。」
蘇婉清站起來,走到他身後,給他捏了捏肩膀。她的手不重,但捏得準,幾下就捏到了酸脹的地方。蕭戰「嘶」了一聲,又舒了口氣。
「輕點,」他說,「疼。」
蘇婉清說:「疼就對了。你這些天綳得太緊,肩上的筋都是硬的。我給你揉揉,鬆快鬆快。」
蕭戰沒說話,閉上眼睛,靠在椅背上。蘇婉清的手在他肩上揉著,一下一下的,不輕不重。他忽然覺得,這世上最懂他的人,還是這個當年在甘蔗攤前認識的女人。
「婉清,」他閉著眼睛說,「你說我是不是管得太多了?」
蘇婉清說:「是。」
蕭戰說:「那你說我該不該管?」
蘇婉清說:「該。你能管,就管。你不能管了,就放手。現在你還能管,就管著吧。」
蕭戰睜開眼睛,扭頭看著她:「你這話,說了等於沒說。」
蘇婉清笑了:「本來就是。你自己心裡有數,問我幹什麼?」
蕭戰也笑了,笑得很輕,但確實是笑了。他端起蓮子羹喝了一口,溫的,不燙不涼,甜絲絲的。他喝了幾口,放下碗,站起來。
「我去寫個摺子,」他說,「明天遞給皇上。城管隊的整頓方案,得寫清楚。」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