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58章 微服逛市井,盡見人間陋苦
藩主提交了正式的預購申請之後,蕭戰在驛館裡閑了整整兩天。第一天他還能坐在院子裡喝茶看海,順便給比爾神父講解為什麼東瀛人吃生魚片要蘸醬油而不是醋這個困擾了歐洲傳教士三個月的哲學問題。第二天他就開始在廊下踱步,像個被關在籠子裡的老貓踩點準備越獄。
錢多多蹲在廚房門口啃地瓜,看著蕭戰來來回回走了七八趟,地瓜都啃完了兩輪,終於忍不住開口:國公爺,您這是想家了?俺看您這步數,擱咱大夏都能從朱雀門走到玄武門了。
不是想家。蕭戰停下腳步,擡頭看了一眼院牆上那棵歪脖子松樹,松枝被海風吹得左右搖擺,像在嘲笑他無處可去,是閑得慌。藩主那邊在商量銀子的事,咱們插不上手,乾等著也不是辦法。
二狗正在旁邊擦他那把隨身短刀,刀身已經被擦得能照出人影了,他還在用一塊鹿皮反覆摩挲,聞言擡起頭來:那我陪您出去走走?我聽說這城裡有個集市,賣什麼的都有。我想去看看他們的菜刀跟咱的菜刀有啥不一樣。
你看菜刀幹什麼?你又不會做飯。劉採薇從廊下探出半個身子,手裡捧著一本從船上帶來的醫書,另一隻手正在往嘴裡塞一塊糖漬梅子,腮幫子鼓得像隻藏食的松鼠。
我不會做,但我會看。二狗理直氣壯地把刀往鞘裡一插,萬一有好的,我買一把回去送給錢多多,讓他別老蹭廚房的刀切蘿蔔,每次都切得跟被狗啃過一樣。
錢多多急了,舉著啃了一半的地瓜站起來:俺切得挺好的!那是蘿蔔形狀不對!東瀛這蘿蔔長得歪瓜裂棗的,擱誰切都一樣!
行了,別吵了。蕭戰拍了一下欄杆,發出的一聲悶響,成功讓兩人同時閉嘴,二狗說得對,出去走走。鐵蛋也來,採薇也來。你們三個都跟我去,換身素凈衣裳,別穿官服。
我穿什麼?二狗低頭看了看自己身上那件深藍色軍裝褂子,我就這一件是新的。
那就穿舊的。越不起眼越好。讓人一眼看不出身份那種。蕭戰說著自己先回了屋,再出來時換了一身灰布短褂,外面套了件半舊的青布外袍,袍子下擺還沾著一塊疑似墨漬的痕迹,也不知道是哪年哪月留下的。他又從袖子裡掏出一頂半舊的竹編鬥笠扣在頭上,帽檐壓得低低的,整了整領口,轉頭問屋裡的比爾神父:神父,你要不要也去?
比爾神父正趴在桌邊寫他的旅行日記,羽毛筆蘸著墨水在羊皮紙上沙沙作響,聞言擡起頭,露出一張因為水土不服略顯蒼白的臉:我就不去了。我昨晚吃多了生魚片,今日不便出門。他說完還用手捂了一下肚子,表情活像吞了一整條活鰻魚。
那你好好休息。我們午飯前回來。蕭戰也不勉強,帶著二狗、鐵蛋、劉採薇出了驛館側門,沿著青石闆路往集市方向走去。
晨風從海面吹過來,帶著淡淡的魚腥味和潮濕的木頭氣息,還有一種說不清道不明的鹹味,像是有人把整個大海煮開了又晾涼了潑在屋頂上。路兩旁的房屋高低錯落,木闆牆有的刷過白灰,有的已經剝落了大半,露出底下灰褐色的舊木,像一張張老臉上的斑駁皺紋。屋檐下掛著風乾的魚串和海帶條,在風裡晃晃悠悠地盪著,時不時地拍一下牆壁,發出懶洋洋的聲響。
路上行人開始多了起來,挑擔的、背簍的、牽著小孩的,一個個腳步匆匆,目光低垂,像是有根無形的線把所有人的視線都拴在了地面上。偶爾有一兩個穿得稍體面些的商販經過。
鐵蛋走在蕭戰右手邊,步伐均勻而沉穩,腳步落地的聲音幾乎聽不到,眼神卻不動聲色地掃過四周的每一個路口和巷口,這是他多年來養成的習慣——不論去什麼地方,總要把能看到的所有通道都摸清楚。二狗走在左側,目光四處張望,倒是一副興緻勃勃的模樣,東瞅瞅西看看,跟劉姥姥進了大觀園似的:四叔您看,那邊有人在賣魚!那魚比咱船上的小好多。我還以為東瀛的魚都比咱的大,看來是我想錯了。
蕭戰順著他指的方向瞥了一眼,路邊一個老漢蹲在木盆後面,盆裡遊著幾條巴掌大的青灰色海魚,魚鰭無精打采地耷拉著,顯然已經離水有一陣子了:品種不一樣。近海的魚小,遠洋的大。他們撈不到太遠的地方,船太小了,一遇到風浪就容易翻。
那他們怎麼不造大船?二狗回頭看了一眼遠處海港方向若隱若現的大夏巨艦桅杆,眼神裡帶著一種天然的優越感,像城裡娃看鄉下親戚用土竈做飯。
造不出來。蕭戰的語氣不高不低,像是在陳述一個早已被驗證過無數次的常識,沒那技術。有那技術的,隻有我們和西洋幾個國家。哦對了,還有高麗人,但他們隻能造小船,造大了就漏水。
二狗了一聲,目光又在那幾條小魚身上停了一會兒,像是在琢磨什麼人生哲理。過了好半天他才冒出一句:那他們也太慘了。連條大點的魚都撈不上來,天天吃這麼小的,得多費牙啊。
劉採薇在後面地笑出聲來:你關心人家牙幹什麼?你又不給人看牙。
我這不是將心比心嘛。二狗拍了拍自己的腮幫子,我這牙口,吃那種小魚得嚼半天,累得慌。
鐵蛋終於忍不住了,聲音低沉而平靜:你是出來逛集市的,不是出來品鑒牙口好壞的。
二狗這才老實了,但老實了不到十步路,又開始東張西望起來。
拐過一道彎,前方出現一座小石橋。橋面窄窄的,青石闆被行人的腳步磨得鋥亮,石闆縫裡冒出一叢叢綠茸茸的青苔,像是給石橋縫了一道翠色的花邊。橋下是一條淺淺的溪流,水色泛著渾濁的灰藍,幾條小魚在水草間穿梭,偶爾翻起一個水花又沉下去。橋面隻容兩個人並排走,對面要是來個人,就得側著身子讓。
橋那頭是一片更密集的街巷,隱約能聽到此起彼伏的叫賣聲和孩童的嬉鬧聲,還有人敲打木器的聲,混在一起像一首沒有譜子的市井小調。蕭戰正要過橋,忽然聽見橋頭傳來一聲短促的呵斥,聲音不大,卻帶著一種刻意壓低的嚴厲,像是一根繃緊的弦被突然撥了一下。
他腳步微頓,循聲望去。
一個穿著粗麻短打的漢子蹲在橋頭石階旁修補一隻破木桶。那衣服上打了七八個補丁,袖口已經磨得發白起毛,連補丁上都摞著補丁,層層疊疊像一張破舊的地圖。頭髮散亂著,像是好幾天沒有梳洗過,幾縷灰白的髮絲垂在額前,被海風吹得晃來晃去。他身旁跑過一個五六歲的小孩,大概是沒站穩踉蹌了一下,正好擋在了一名武士的去路上。
那武士穿著深色禮服,料子看著挺括,袖口和領口都綉著精細的家紋——一個菱形的圖案,瞧著像某種族徽。腰佩雙刀,一長一短,刀鞘上漆著暗紅色的漆,在晨光裡泛著幽幽的光。他原本正慢悠悠地往橋對面走,步態從容得像是在巡視自己的領地。被孩子攔了一下,他腳步一頓,低頭看了一眼那小孩,又慢慢轉過去看了一眼旁邊蹲著的漢子。
漢子連忙放下手中的木桶,站起來弓腰低頭,額頭幾乎要碰到膝蓋,嘴裡連聲說著什麼,語速又快又急,像是在倒豆子一樣往外吐字。小孩被嚇得縮回漢子身後,緊緊攥著父親的衣角,小臉嚇得煞白,一雙眼睛瞪得圓溜溜的,像兩隻受驚的小獸。
武士沒有拔刀,也沒有動手打人,隻朝那漢子冷冷說了一句什麼——語氣平淡得像在討論天氣,但每個字都像石子砸在硬地上——然後便繞過他們,繼續往橋那頭走了。
那漢子一直彎著腰,像個被風吹折的蘆葦,直到武士的腳步聲消失在街角拐彎處,才慢慢直起身來,轉頭看了看自己的孩子,伸手摸了摸他的頭,又蹲回去繼續修補木桶。整個過程安靜得幾乎無聲,隻有木桶邊緣被修補時發出的輕響。
蕭戰站在橋頭看完了全程。他沒有加快腳步,也沒有刻意放慢,就像他隻是恰好停在路邊等風吹走臉上的塵土。但他的目光一直追隨著那個漢子的背影,直到他又拿起了刨子。
鐵蛋在他身邊低聲說了一句:那武士走了之後,那漢子才直起腰來。
蕭戰輕輕點了點頭,沒有說話。
二狗湊上來,不太確定地問:四叔,剛才那個……他們倆說了啥?我怎麼沒聽明白。
道歉。蕭戰的目光還在那漢子的背影上,那漢子在替孩子道歉。
那孩子又沒撞到他。二狗的語氣比剛才低了一些,臉上的嬉笑收了大半,就是跑了一下。
蕭戰沒有立刻接話。他邁步走上石橋,鞋底踩在青苔上微微打滑。過了一會兒,他的聲音才從前面飄過來:這裡就是這樣。穿著不一樣,路就不一樣寬。
二狗在後面沉默了幾步路的工夫。他又回頭看了那漢子一眼——漢子已經重新拿起木桶,用一塊破布仔細地擦著邊沿的碎木屑,背對著橋頭,瘦削的脊背彎成一道弧線,繼續幹自己的活了,彷彿剛才那一幕從未發生過。
劉採薇走在最後面,手裡那包糖漬梅子不知什麼時候已經收進了袖袋裡。她擡頭看了看橋頭那棵歪脖子老樹,樹枝上掛著一隻破舊的風鈴,銅片已經銹得發綠,被風吹得叮叮噹噹響,聲音清脆卻帶著一種說不出的孤寂。
走吧。蕭戰的聲音從橋那頭傳來,不高不低,前面就是集市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