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5章 三爪龍王的最後一課
小艇靠岸的時候,沙灘上的海盜們已經整整齊齊地蹲成了一排——不是他們想蹲著,而是剛才炮彈落點的那架勢讓他們覺得蹲著比站著安全。七八十個人擠在沙灘中央那面橫幅底下,有的抱著頭,有的抱著膝蓋,那個脫了褲衩舉白旗的可憐人此刻光著兩條腿蹲在最邊上,身上披著一件不知道從誰那借來的短衫勉強遮住關鍵部位。
三爪龍王站在人群前方。他沒蹲著——他覺得作為頭家蹲著太掉價了,但站著又覺得腿軟,最後選擇了一隻膝蓋半跪著、另一條腿撐著、左手抱著木箱子、右手撐在地面上的彆扭姿勢。看到小艇靠岸,他看到從船上走下來的鐵蛋、劉永昌以及四個腰別竹棍的老兵時,他努力站直了身體,做出了一個他認為很有氣節的表情——但那表情在鐵蛋看來更像吃壞了肚子。
而海面上,小艇已經觸到了沙灘的淺水區。鐵蛋第一個跳下來,靴子踩進水裡濺起一片浪花。他身後跟著劉永昌和兩個護衛,四個人一字排開,朝那橫幅底下黑壓壓的人群走了過來。
三爪龍王深吸了最後一口氣,把木箱子換到左胳膊夾著,騰出那隻有三根手指的右手,朝前伸了出去——五指張開,掌心向外,一個標準的我投降了別打我的手勢。
他用帶著潮汕口音的、努力擠出來的、尾音還在打顫的大夏話開口了:
這位大人……俺……俺是這兒的頭家。俺們……俺們配合。什麼都配合。箱子在這兒。人在這兒。船也在那兒。俺們……他咽了口唾沫,俺們不跑了。
鐵蛋停在他面前,上下打量了他一遍,目光在他那三根手指上停了一息,然後看了一眼他懷裡那隻木箱子,最後越過他看向身後那片擠在橫幅底下的海盜們。鐵蛋臉上的表情從頭到尾沒有任何變化,隻有嘴角那條縫微微動了一下——但在場的海盜們沒人注意到這個微表情。
鐵蛋開口了,聲音平淡,像在說今天天氣不錯:箱子先放地上。人蹲好。等會一個個上船。
三爪龍王在箱子落地的時候發出了最後一聲嘆息,他用潮汕話對自己說了一句,聲音小得幾乎被海風吞沒:
早知今日……我那條橫幅上就該把改成……至少字少一點,好寫。
缺耳胖子蹲在他身後,聽到了這句話,用同樣小的聲音回了一句:
頭家,字少不少,今日都一樣。人家來都來了。
三爪龍王回頭瞪了他一眼,想罵點什麼,但嘴巴張了張又閉上了。因為鐵蛋已經越過他朝人群走了過去,而那艘小艇後面,第二艘小艇正從水道口劃進來,上面坐著更多穿著深色衣裳、腰別竹棍的人。
鐵蛋走在最前面,在距離三爪龍王大約十步的地方停下。他上下打量了這個傳聞中的三爪龍王——圓滾滾的肚子、油光發亮的綢緞袍子、隻有三根手指的右手、懷裡緊緊抱著一隻木箱子——然後用平靜得近乎冷淡的語氣問了一句:你就是三爪龍王
三爪龍王咽了口唾沫。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囂張的話,但剛才那三輪炮彈轟炸讓他嗓子眼裡那些話都被炸碎了,最後他憋出來的是一句帶著顫音的潮汕話:是……是我。這位……這位大人怎麼稱呼?
劉永昌從鐵蛋身後走上來。他看清了眼前這個胖子的臉——雖然之前每次被劫都是在傍晚或淩晨,視線模糊,但那圓滾滾的身材和缺了兩根手指的右手,他絕對不會認錯。劉永昌深吸了一口氣,臉上的表情從到到終於找到你了你現在知道怕了吧變幻了好幾下,最後他說出來的話卻出乎所有人的意料:
你……你這個撲領母!你知不知道你搶了我七次!七次啊!我婆娘的嫁妝都搭進去了!你賠我!
他伸出手,指向三爪龍王懷裡那隻木箱子。
三爪龍王下意識地把木箱子抱得更緊了:這……這是俺們幫的公共財產……
鐵蛋沒有說話,但往前邁了一步。那一步不重,靴子踩在沙子上發出輕微的嘎吱聲,但三爪龍王像是被踩了尾巴的貓一樣往後縮了一下,然後不情不願地把木箱子放在了沙地上,推到了鐵蛋腳邊。他嘴裡還在用潮汕話小聲嘟囔著:撲領母……交就交……交完能不能留條命?俺還有一幫兄弟要養活……
鐵蛋彎腰打開木箱子看了一眼——裡面確實有不少金銀細軟,還有幾張疊得整整齊齊的銀票。他沒動那些東西,把箱子蓋上了,直起身看著三爪龍王:你和你的人,上船。路上再說怎麼處置。
三爪龍王低頭看了看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又擡頭看了看海面上那五艘鐵甲艦,最後回頭看了一眼棚屋牆上那條已經被海風吹歪了的橫幅——第三屆南洋海盜年度表彰大會暨表彰大會。他嘆了口氣,用潮汕話小聲說了一句別人聽不太清的話,隻有他自己知道意思:
早知道今日會被端窩,我就該把最佳逃跑獎也加上去。
二狗站在主艦的船舷邊,用望遠鏡看著沙灘上發生的一切。他看到三爪龍王把木箱子交出來、看到劉永昌指著那胖子罵撲領母、看到一群海盜被鐵蛋的人整整齊齊地趕上小艇。他放下望遠鏡,轉頭對旁邊的錢多多說:
你猜他們在沙灘上說什麼?
錢多多手裡還捏著半塊姜,頭也不擡:說投降唄。
不是,二狗搖了搖頭,臉上帶著一種你們都不懂的表情,那個胖頭子——三爪龍王——他最後看了一眼那條橫幅。我覺得他那一眼裡有三種情感:第一,後悔自己沒早點跑;第二,心疼自己寫了三根炭筆的橫幅;第三,他大概在想,早知道今天會被端窩,就該把最佳逃跑獎也設上,這樣至少跑的時候有個名頭。
錢多多終於擡起了頭,用一種你這人腦子裡裝的都是什麼的眼神看著二狗:他那個橫幅寫的是第三屆——那前兩屆是哪來的?
二狗想了想:可能第一屆是他自己給自己頒了個最佳頭家獎,第二屆給二當家頒了個最佳二當家獎,第三屆他準備給所有人都頒一遍——結果還沒來得及頒完就被咱們截胡了。他頓了頓,補充道,咱們這年度最佳驚喜獎,含金量很高。
船隊開始緩緩轉向,帶著二十多艘海盜船——現在該叫繳獲船隻了——和七八十個蹲在甲闆上的俘虜,駛離了那片隱蔽的葫蘆形海灣。海灣裡剩下的隻有被踩翻的長條桌、灑了一地的食物、空蕩蕩的棚屋,和那條依然掛在牆上的白色橫幅。海風吹過來,橫幅獵獵作響,上面那行歪歪扭扭的炭筆字在夕陽裡格外清晰——
第三屆南洋海盜年度表彰大會暨表彰大會。
二狗趴在船舷上最後看了一眼那條橫幅,忽然說了一句:四叔,你說他們明年還會不會開第四屆?
蕭戰的聲音從身後傳來:不會了。以後南洋沒這個幫了。
二狗想了想,又說:那橫幅可惜了。寫得挺有紀念意義的。回頭要是能摘下來,我找人裱起來掛咱們船上。大夏鐵甲艦隊繳獲首面海盜幫旗——這說出去多威風。
蕭戰沉默了兩秒,似乎在思考這個提議的合理性和必要性。最後他隻說了四個字:
隨你便。
二狗咧嘴笑了,轉身往船艙跑去找筆墨——他得在鐵蛋把人全都押回來之前,把那橫幅上的字完整抄下來留個紀念。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