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4章 開炮——年度最佳驚喜獎
蕭戰站在艦橋前方,右手擡起來,手指併攏,然後向下一劈。
這個手勢非常簡單,簡單到二狗在旁邊看著覺得這也太沒儀式感了。但他知道這個手勢意味著什麼——艦橋裡傳出一聲短促的號令,然後是炮手那邊接令的重複聲,再然後,船身微微震動了一下。
第一發炮彈是從主艦左舷二號炮位打出去的,裝的是實心鐵彈,目標是沙灘前方大約二十丈處的淺水區——蕭戰沒打算一炮轟進人群裡,他要的是威懾,不是屠殺。
炮彈落進水裡,激起一根巨大的白色水柱,水花濺起來比船桅還高,落下來的時候澆了最近一艘海盜船一船頂。那艘船上正有兩個海盜手忙腳亂地解纜繩,被海水兜頭澆了一身,兩人同時僵住了,像兩隻被潑了水的貓。
緊接著第二發、第三發炮彈也跟著落下來,分別落在沙灘的左側和右側。炸開的水花和飛濺的沙粒打在棚屋的棕櫚葉頂上,發出沙沙的聲響。雖然沒有直接命中任何人和船,但那股聲勢已經足夠了——鐵球落水的悶響、水柱升空的轟鳴、還有鐵甲艦船體微微調整角度時炮口的移動,這些視覺和聽覺的組合起來,比任何喊話都更有說服力。
二狗站在船舷邊,手裡還舉著望遠鏡在看,嘴裡念念有詞地解說:第一發落水,嚇跑三個人。第二發落沙灘左邊,把那張長條桌掀翻了,桌上的椰子飯全扣地上了。第三發落在右邊,那個戴藍頭巾的跑得最快……哦他現在跑得更快了,已經竄到船尾了……中間那個胖頭子——三爪龍王——他抱著一個木箱子正在往一條小船上跑,跑得還挺快,看不出來啊,他那個肚子我以為會拖後腿。
蕭戰站在旁邊,放下望遠鏡,看了二狗一眼:你在解說?
職業習慣,二狗頭也不轉,當年在永樂坊當城管的時候也這麼解說雜耍的。四叔你看,現在沙灘上剩下的那些人,有的在舉白旗——他們哪來的白旗?哦,有人把褲衩脫了舉起來——這也算白旗?
蕭戰順著他的目光看了一眼,嘴角微微動了一下,但沒有評價那條充當白旗的褲衩。他朝艦橋方向說了一句:傳令各船,炮口擡高三分,繼續威懾射擊,不要直接命中船隻和人員。逼他們上岸聚集。
船隊開始了第二輪的威懾性炮擊。這一輪的炮彈落點更加靠內,水柱在沙灘邊緣一字排開,像一排水做的籬笆,把海盜們往沙灘中央的區域趕。海盜們的反應從最初的驚恐亂跑變成了某種規律性的被驅趕——他們本能地往沒有落彈的地方聚集,而那個沒有落彈的地方恰好是沙灘正中央那片區域,也就是之前開表彰大會的地方。
第三輪炮彈落進淺水區的時候,水柱從海面上升起來,比前兩輪更高、更密,一排五根白色的水柱像一堵會呼吸的牆,把最後兩條試圖從側面突圍的快船逼得掉頭往回劃。船上那幾個海盜把槳劃得飛快,槳葉拍在水面上濺起的水花比船本身還高,船尾那個負責掌舵的瘦子一邊轉向一邊朝沙灘方向大喊:讓開讓開!船要擱淺了!
但沙灘上已經沒有的空間了。七八十個海盜像一窩被水淹了窩的螞蟻,從各自的方向被炮彈落點驅趕著,不約而同地往沙灘中央那片唯一還沒挨過炸的區域收縮。那片區域不大,大約隻有三四丈見方,正中央立著兩根插在沙裡的竹竿,竹竿上掛著那條寫滿了錯別字的白色橫幅。橫幅在炮擊掀起的風浪裡劇烈地抖動著,上面的炭筆字被海風扯得忽隱忽現——第三屆南洋海盜年度表彰大會暨表彰大會,那多出來的一橫和少掉的一撇在抖動中格外紮眼。
三爪龍王是最後一個退到橫幅底下的。他抱著那隻裝滿了金銀細軟的木箱子,兩條粗短的腿在沙地上倒騰得飛快,但再快也快不過他身後那排炮彈落點掀起的水花——最後一發炮彈落在他身後大約五丈的地方,水柱炸開的時候濺了他一後背,他打了個激靈,腳下踉蹌了兩步,差點把木箱子摔出去。缺耳胖子——二當家——從側面衝過來扶了他一把,把他拽進了人群中央。
頭家!沒事吧?缺耳胖子喘著粗氣,臉上的汗跟海水混在一起,往下淌著。
三爪龍王站穩了,把木箱子緊緊摟在懷裡,回頭看了一眼那排剛剛落下的水柱,水花正在下落,在夕陽裡散成一片霧蒙蒙的碎末。他的臉色從最初的驚恐變成了某種我還沒完全接受現實的恍惚,嘴唇翕動了幾下,然後開口用潮汕話說了一句,聲音乾澀得像被沙磨過:
撲領母……我那條橫幅……被水濺到了。炭筆的字遇水會化掉的。
缺耳胖子瞪大了眼睛看著他:頭家!現在是關心橫幅的時候?那五艘鐵船要上來了!炮口還在對著咱們!
人群裡爆發出一陣七嘴八舌的嚷嚷,各種口音的潮汕話混在一起,像一鍋煮開了的粥。一個臉上有刀疤的中年海盜擠到前排,朝三爪龍王揮著手臂:頭家!打不過的!那船的鐵闆比俺們的屋牆還厚!衝上去就是送死!跑又跑不掉——那炮打得太準了,每條船逃跑的方向都挨了一發,像是先把路給封死了再慢慢趕羊!
旁邊一個戴草帽的年輕海盜接話:俺剛才數了,五艘船,每艘至少二十門炮。一百門炮對咱們二十幾條破船,頭家,這不是打仗,這是……這是殺雞用牛刀,還是用一整個牛棚的刀!
人群裡有人噗地笑了一聲,但笑到一半就咽回去了,因為氣氛實在不太適合笑。三爪龍王瞪了那個笑到一半的人一眼——那人趕緊低頭假裝系鞋帶,摸索一頓才想起來他是光腳的。
缺耳胖子蹲在三爪龍王旁邊,壓低聲音用隻有兩個人能聽見的語調說:頭家,俺們被圍住了。北邊水道口被那五艘船堵得死死的,那鐵船吃水深進不來水道,但它們把口子一封,俺們就出不去。南邊那條暗礁間的小路……剛才第三輪炮的時候,有一發就落在那個方向。他們知道那條路。
三爪龍王的眉頭擰成了一團。他低頭看了看懷裡的木箱子,又擡頭看了看沙灘邊緣那些橫七豎八擱淺的船——那些船有大半連帆都沒來得及升起來,桅杆上晾著的褲衩和鹹魚還在風裡晃蕩,船幫上的藤壺在夕陽下閃著灰白色的光。這些船是他三年攢下來的家當,每一條都是他帶著兄弟們拼了命搶來的,現在全成了擱在沙灘上的死魚。
他張了張嘴想說什麼,但喉嚨裡像是塞了一團椰子肉,吞不下去也吐不出來。
缺耳胖子看他不出聲,急了,站起來朝人群喊道:都靜一下!靜一下!聽頭家說話!
人群裡的嚷嚷聲勉強降了幾個調,但還沒完全停下來。有人在低聲議論要不要遊水逃走,有人說海水裡有鯊魚上次見過一條灰背的,有人說鯊魚比炮彈好對付,被炮彈炸死是碎屍萬段被鯊魚咬死好歹能留個全屍——這個結論遭到了周圍三個人的同時反駁,他們說鯊魚咬的也叫全屍?你是不是對有什麼誤解?
三爪龍王深吸了一口氣。那口氣吸得很深,他的肚子鼓起來又扁下去,像一隻被踩了一腳又彈起來的氣囊。他把木箱子放在腳邊的沙地上,站直了身體——這個動作讓他比周圍蹲著的人高出一截,雖然肚子還是凸著的,但至少氣勢上勉強像個頭家了。
諸位兄弟,他的聲音比剛才穩了一點,但尾音還是有些飄,咱們幫……成立三年了。三年裡,俺帶著大家劫了三十七條船,攢了這座窩,養了這七八十口人。今天這個局面……他頓了一下,掃視了一圈周圍那些髒兮兮的、驚恐的、但還等著他發話的面孔,今天這個局面,說實話,俺做夢也沒想到。
一個蹲在人群邊緣的年輕海盜舉起手,猶豫了一下還是開口了,聲音不大但很清晰:頭家,那……那咱們現在怎麼辦?
三爪龍王看了他一眼,又看了一眼遠處海面上那五艘鐵甲巨艦,船身的鐵皮在夕陽裡泛著暗紅色的光,像五座沉默的火山。他沉默了幾息,然後說了一句讓所有人都愣住的話:
俺在想……他們是不是來收保護費的?
缺耳胖子最先反應過來,他用一種頭家你是不是被炮彈震傻了的眼神看著三爪龍王:頭家,收保護費的船不會裝一百門炮。收保護費的人不會在咱們海面上炸水柱。這是來端窩的。
三爪龍王擺了擺他那隻有三根手指的右手——這個動作看起來很不耐煩,但在當前情境下更像一隻少了兩根爪子的螃蟹在揮鉗子:端窩也得談條件。他們沒直接往人堆裡炸,說明他們不想殺光咱們。不想殺光,就有談的餘地。
人群裡那個戴藍頭巾的中年海盜——就是之前質問年度到底按什麼算的那位——從後排站了出來,他臉上雖然也帶著汗,但表情比其他人鎮定一些,說話也慢條斯理的:頭家,俺同意你的看法。五艘戰船,百門火炮,要是想滅咱們,第一輪齊射就能把這片沙灘翻個底朝天。但他們打了三輪,全都落在水邊和船旁邊,人堆裡一發沒挨。這不是打仗的路數,這是……趕羊的路數。把咱們趕到一塊兒來,好說話。
三爪龍王聽到兩個字,嘴角抽搐了一下,用潮汕話嘟囔了一句:撲領母,俺堂堂三爪龍王,淪落到被當羊趕。但他沒有反駁藍頭巾的邏輯,因為藍頭巾說的是對的。
這時候,站在人群最外圍的一個小個子海盜忽然指著海面喊了一聲:看!他們的船上放小艇了!有人下來了!
所有人的目光齊刷刷地轉向水道入口。果然,一艘小艇正從最大的那艘鐵甲艦側面被放下來,平穩地落在水面上,然後四個人——三個人坐槳位,一個人站在船頭——開始朝著沙灘方向劃過來。小艇的速度不快,但方向很堅定,筆直地穿過水道,繞開那幾塊像門牙一樣的礁石,朝著這片沙灘直逼而來。
人群裡的嗡嗡聲又起來了,這回的議論內容從跑不跑變成了來的是誰。有人猜是大官,有人猜是使者,有人猜是來下最後通牒的,還有人小聲嘀咕了一句會不會是來發獎的——這句話說完就被人從後面拍了一下後腦勺,拍他的人是缺耳胖子,缺耳胖子瞪著他:發什麼獎!你當人家跟咱們一樣閑!
三爪龍王看著那艘越來越近的小艇,看著船頭那個站得筆直的身影——雖然隔著一裡地看不清面容,但那股氣息已經足夠讓他後背發涼。他又低頭看了一眼腳邊那隻木箱子,箱子裡的金銀細軟在剛才抱著跑的過程中撞得叮噹作響,隔著木闆都能想象那些碎銀子和金鐲子互相擠壓的場面。他忽然彎下腰,把木箱子的蓋子掀開了一條縫,往裡看了一眼。
旁邊缺耳胖子湊過來:頭家,你數錢呢?都這時候了你還——
閉嘴。三爪龍王蓋回蓋子,直起腰,臉上露出了一種極其複雜的神情——那神情裡混合著和至少我還能保住命這四種情緒,比例大概是三比三比三比一。他用潮汕話低聲說了一句隻有缺耳胖子能聽見的話:
這箱子裡的東西,夠買十條命了。等會兒他們的人到了,我遞箱子,你遞話,遞完話大家蹲好,誰也別動。動的人——他環視了一圈身邊這幫歪歪扭扭的兄弟——動的人,下個月月錢扣光。
缺耳胖子愣住了:頭家,咱們還有月錢這東西?
現在有了。三爪龍王把木箱子抱起來夾在腋下,朝海面上那艘小艇的方向挺了挺肚子,努力做出一個老子雖然要投降但老子還有點骨氣的表情,然後他回頭朝身後的人群喊了一嗓子:
諸位兄弟!等會兒人來了,都別動!蹲好!手別摸刀!臉別太兇!誰要是齜牙咧嘴把人家嚇著了——我扣他半年月錢!
人群裡有人小聲問了一句:頭家,那要是嚇著咱們的是他們呢?
三爪龍王瞪了他一眼:他們嚇著你是應該的!人家有一百門炮!你就一條褲衩!你有什麼資格被嚇著?你那是被震撼!藝術的震撼!
那海盜低頭看了看自己光溜溜的腿,又看了看旁邊那個至今隻披著一件短衫的脫褲衩兄弟,張了張嘴想反駁,但最後什麼也沒說出來。因為他忽然覺得頭家說的好像有那麼一點道理——被一百門炮指著,確實不能叫被嚇著,那叫被隆重接待。
小艇越來越近了。船頭那個身影已經能看清輪廓了——一個穿著利落短打、腰間別著竹棍的漢子,站得筆直,面無表情,目光像釘子一樣釘在沙灘中央這群人身上。三爪龍王把小艇上的人打量了一圈,最後把目光落在了小艇裡還坐著的一個穿灰藍長袍的瘦子身上——那人正在東張西望,像是在認什麼人。
三爪龍王盯著那個灰藍長袍的身影看了三息,忽然瞳孔收縮了一下,用潮汕話說了一句聲音極低的話,低到隻有他自己聽得見:
撲領母……那個瘦子我看著眼熟……是不是那個被俺劫了七次的劉掌櫃?
缺耳胖子沒聽清:頭家你說啥?
三爪龍王擺了擺那三根手指:沒啥。準備遞箱子。臉上笑一點,別哭喪著臉——咱們不是輸,咱們是……轉型。對,轉型。從海盜轉型成……接待方。人家是客人,咱們是主人,懂不?
缺耳胖子看了看他懷裡那隻木箱子,又看了看遠處那五艘鐵甲艦上排列的炮口,再看了看身後那條被海風吹得嘩嘩響的橫幅。他深吸了一口氣,擠出一個比哭還難看的笑容:
懂了頭家。咱們是——第三屆南洋海盜年度表彰大會暨表彰大會的接待方。這屆大會的特邀嘉賓到了。
三爪龍王點了點頭,拍了拍缺耳胖子的肩膀,然後抱著木箱子朝沙灘邊緣走了兩步,在那艘小艇即將靠岸的位置停了下來。他背後,七八十個海盜擠擠挨挨地蹲在橫幅底下,有人緊張得咬著手指,有人低聲念著潮汕話的佛號,有人已經把刀從腰帶上解下來扔在了沙地上以示誠意,還有一個光著兩條腿的兄弟正使勁把借來的短衫往下拽試圖多遮住一點什麼。
夕陽從他們背後照過來,把橫幅上那行歪歪扭扭的字拉出長長的影子投在沙灘上。海風吹過來,炭筆字最後的暨表彰大會幾個字在風中輕輕抖動著,像是在等待一個尚未宣布的結局。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