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第467章 督考春闈

  三月二十的清晨,紫禁城的琉璃瓦上還凝著夜露,在初升的日頭下閃著細碎的光。乾清宮的銅鶴香爐裡裊裊吐出龍涎香的煙氣,混著藥味——老皇帝的風寒拖了半個月還沒好利索。

  蕭戰在宮門外等了小半個時辰,才被太監引進去。

  他今天特意穿了全套朝服:麒麟補服、玉帶、梁冠,連靴子都是新換的。不為別的,就為今天要辦件大事——交還尚方寶劍和那面「如朕親臨」的金牌。

  進殿,行禮。

  老皇帝半靠在暖榻上,身上蓋著明黃錦被,臉色有些蒼白,但眼神依然銳利。他擺手讓蕭戰起身,咳嗽了兩聲才開口:「江南的事,辦得好。比朕預想的還好。」

  蕭戰躬身:「托皇上洪福,江南百姓心向朝廷,新政推行順利。」

  「少來這些虛的。」老皇帝笑了,「你什麼性子朕還不知道?在江南殺了多少人,抄了多少家,朕心裡有數。但殺得好,抄得好。江南那潭死水,不拿刀攪一攪,就永遠臭著。」

  蕭戰咧嘴笑:「皇上聖明。」

  老皇帝又咳嗽起來,旁邊侍立的大太監劉瑾趕緊遞上參茶。等氣息平復了,老皇帝才說:「東西帶來了?」

  「帶來了。」蕭戰從懷中取出一個黃綾包裹,雙手奉上。

  劉瑾接過去,打開。裡面是那柄三尺青鋒的尚方寶劍,劍柄上「如朕親臨」四個篆字依然醒目;還有那面純金打造的金牌,蟠龍紋在殿內光線映照下流轉著溫潤的光澤。

  老皇帝看了一眼,點點頭:「收起來吧。這劍……沾了血了,回頭讓尚方監重新打磨。」

  「是。」劉瑾應聲退到一旁。

  老皇帝從枕邊摸出一塊烏木令牌,遞給蕭戰:「春闈督考,交給你了。」

  令牌入手沉甸甸的,正面刻著「春闈督考」四個大字,背面是蟠龍雲紋。蕭戰掂了掂,擡頭:「皇上,臣一個武夫,管科舉……合適嗎?」

  「合適。」老皇帝閉上眼睛,「正因為你是武夫,不懂那些彎彎繞繞,才最合適。貢院那地方,水太深。有人想借這次春闈生事,尤其是沖著江南士子來的。朕不放心別人。」

  蕭戰眼睛一眯:「誰?」

  「你說呢?」老皇帝睜開眼,似笑非笑。

  蕭戰明白了,一拍胸脯:「皇上放心!誰敢在貢院搗亂,臣把他腦袋擰下來當球踢!」

  「咳咳……」老皇帝又咳起來,這次是被氣的,「你呀……就不能斯文點?這是科舉,國之大事,要講規矩!」

  「規矩臣懂!」蕭戰理直氣壯,「但對付不講規矩的人,就得用不講規矩的法子。皇上您放心,臣保證,這次春闈,絕對公平!誰敢作弊,誰敢搗亂,臣有一百種法子收拾他!」

  老皇帝看著他,半晌,無奈地擺擺手:「行了行了,去吧。具體章程,禮部會跟你交代。記住——別鬧出人命。」

  「得令!」

  蕭戰躬身退出。

  等他走了,老皇帝才長舒一口氣,對劉瑾說:「朕這把老骨頭,是越來越不中用了。春闈這麼大的事,竟要交給一個武夫……」

  劉瑾小心翼翼地說:「皇上,蕭太傅雖然性子急,但辦事穩妥。江南那麼大的亂子,他都平了,春闈應該……」

  「朕不是擔心他辦不好。」老皇帝打斷他,目光望向殿外,「朕是擔心……有人不想讓他辦好。趙文淵,寧王……這些人,太平日子過久了,忘了朕當年是怎麼坐上這個位置的。」

  他頓了頓,聲音冷下來:「讓東廠盯緊點。春闈期間,誰敢伸手,就剁了誰的爪子。」

  「老奴明白。」

  殿外,蕭戰正大步流星往外走。劉瑾追出來送他,兩人並肩走在宮道上。

  一個小太監在後面跟著,忍不住小聲問身旁的同伴:「劉公公,皇上讓個武夫督考春闈……這能行嗎?科舉可是文人的事,蕭太傅懂什麼?」

  聲音雖小,但蕭戰耳朵尖,聽見了,腳步一頓。

  劉瑾嚇得臉都白了,回頭瞪那小太監:「放肆!胡說什麼!」

  蕭戰卻笑了,擺擺手:「沒事,小孩子不懂事。」他轉頭看那小太監,也就十五六歲模樣,臉上還帶著稚氣,「小子,你叫什麼?」

  小太監哆哆嗦嗦:「奴、奴才小順子……」

  「小順子是吧?」蕭戰拍拍他肩膀,「老子問你,要是有一夥強盜要搶你家東西,你是找個之乎者也的書生跟他們講道理,還是找個會打架的護院?」

  小順子愣了愣:「當、當然找護院……」

  「那不就得了!」蕭戰大笑,「現在有人想在貢院搗亂,就像強盜要搶東西。皇上不找書生,找老子這個『護院』,說明皇上英明!」

  他大步走了,留下小順子愣在原地。

  劉瑾擦了擦汗,低聲訓斥:「以後說話過過腦子!蕭太傅是粗,但不傻!皇上讓他督考,自有皇上的道理——現在貢院就是一鍋滾油,那些文官個個都是人精,誰去都容易沾一手。隻有蕭太傅這種愣頭青……咳,這種直性子,才敢往裡跳!」

  小順子似懂非懂地點頭。

  宮牆外,蕭戰翻身上馬,掂了掂手裡的督考令牌,咧嘴笑了。

  「貢院……水很深?老子倒要看看,有多深!」

  三月廿三,貢院開龍門——不是考試,是讓督考和考官們提前進場檢查布置。

  蕭戰帶著一百名親兵,浩浩蕩蕩開赴貢院。禮部派來陪同的是個姓王的郎中,五十來歲,瘦得像根竹竿,穿著緋色官袍,走路一步三晃,看著就像個老學究。

  貢院坐落在京城東南角,佔地極大,高牆深院,看著就肅穆。大門是厚重的朱漆木門,上懸「貢院」金字匾額,門口立著「肅靜」「迴避」的虎頭牌。

  王郎中引著蕭戰往裡走,一邊走一邊介紹:「太傅,貢院共分三進。第一進是至公堂,考官辦公之所;第二進是明遠樓,瞭望全院;第三進才是號舍,考生考試之地。按制,號舍九千間,今科應試士子八千四百人,綽綽有餘……」

  蕭戰背著手,四處打量。

  號舍在貢院最深處,一排排低矮的磚房,每間寬三尺,深四尺,高六尺——剛好夠一個成年人坐著,站起來就得彎腰。裡面隻有一塊木闆當桌,一塊當凳,牆上掏個洞放油燈。

  蕭戰走進一間號舍,試了試,眉頭就皺起來了。

  「這他媽是給人住的?」他轉頭看王郎中,「寬三尺?老子肩膀都擠不進去!深四尺?腿都伸不直!高六尺?站起來腦袋頂房梁!這是考科舉還是關禁閉?」

  王郎中擦擦汗:「太傅,這、這是祖制。洪武年間定下的規矩,幾百年來都這樣……」

  「祖制?」蕭戰一腳踹在隔闆上,「砰」的一聲,灰塵簌簌往下掉,「祖制也沒說不能改啊!這要是讓考生在這兒坐三天,不得坐出毛病來?還考個屁的試!」

  王郎中苦著臉:「太傅,號舍規制涉及貢院整體布局,若是改動,工期恐怕……」

  「工期?」蕭戰瞪眼,「離考試還有七天,不夠?」

  「這……時間確實緊……」

  「緊也得改!」蕭戰走出號舍,對身後的親兵隊長李虎說,「去,把工部的人叫來!還有,讓龍淵閣的工匠也來!今天就給老子改!」

  李虎應聲而去。

  王郎中急了:「太傅,這不合規矩啊!號舍規制乃太祖所定,豈能說改就改?若是傳出去,朝中那些言官……」

  「言官?」蕭戰嗤笑,「讓他們來找老子!老子倒要問問他們,是他們那點『祖制』重要,還是八千多個士子的身子骨重要!」

  他背著手在號舍間踱步,越看越氣:「你們這些讀書人,自己當年考試的時候,擠在這鴿子籠裡受罪,現在當官了,回過頭來還要讓別人也受這份罪?這叫什麼事?你們辛苦走過的來時路,回過頭來還要給別人把路堵上嗎?」

  這話說得重,王郎中臉都白了。

  周圍那些禮部的小官、雜役,也都低頭不敢說話。

  蕭戰走到一排號舍前,用手比劃了一下:「這樣,隔闆往後挪三寸!每間號舍加寬到三尺三!深度不變,但把桌闆加長,讓人能把腿伸直!高度……高度沒辦法,房梁不能動,但可以給每人發個軟墊,坐著舒服點!」

  他轉頭看王郎中:「王大人,你說,這麼改,違反哪條祖制了?」

  王郎中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蕭戰拍拍他肩膀:「老子知道,你們這些文官,最講究規矩。但規矩是死的,人是活的。太祖爺定這規制的時候,是想讓士子們吃苦耐勞,別養嬌氣了。可吃苦不等於受罪!把身子骨坐壞了,還怎麼給朝廷效力?」

  正說著,工部的人來了。

  帶隊的是個姓張的員外郎,四十來歲,精瘦幹練。聽了蕭戰的要求,他想了想:「太傅,隔闆後挪三寸,倒是不難。隻是號舍一排四十間,若是都挪,恐怕有些牆體的承重……」

  「那就加固!」蕭戰大手一揮,「要多少人,要多少料,老子去跟皇上要!但七天之內,必須給老子改完!」

  張員外郎看了看王郎中,又看了看蕭戰,一咬牙:「成!下官這就調工匠!」

  龍淵閣的工匠也到了,帶隊的正是之前給蕭戰做鐵皮喇叭的那個老師傅,姓周。周師傅在號舍裡轉了一圈,出來說:「東家,除了加寬,還可以加些小機關。比如桌闆下做個暗格,讓考生放乾糧;牆上釘個掛鉤,掛水囊;油燈的燈罩換成琉璃的,亮堂還不怕風。」

  蕭戰眼睛一亮:「好!就這麼辦!周師傅,你帶人幹,需要什麼跟李虎說!」

  整個貢院頓時熱鬧起來。

  工匠們扛著木料、磚石進進出出,叮叮噹噹的敲打聲此起彼伏。禮部的官員們站在一旁,面面相覷,想攔又不敢攔。

  王郎中苦著臉對蕭戰說:「太傅,這動靜太大了……若是讓禦史台知道……」

  「知道就知道!」蕭戰滿不在乎,「老子這是為士子們謀福利,他們還能彈劾老子體恤考生?那他們可就真不是東西了。」

  他頓了頓,又說:「對了,還有茅廁。老子剛才去看了,那茅坑離號舍不足百步,還就八個坑!八千多人,就八個茅坑?這是讓人憋死啊!加!加三十個!不,五十個!要乾淨,要通風,要每天打掃!」

  王郎中都快哭了:「太傅,這……」

  「這什麼這!」蕭戰一瞪眼,「你就說,要是你考試的時候,內急找不到茅坑,是憋著考完,還是拉褲子裡?」

  王郎中閉嘴了。

  蕭戰背著手,看著忙碌的工匠們,忽然笑了:「這些讀書人啊,將來都是要給朝廷做事的。現在對他們好點,他們將來就會對百姓好點。這個道理,你們這些當官的,怎麼就不明白呢?」

  王郎中愣住,若有所思。

  遠處,明遠樓上,幾個禮部的老官員正憑欄遠望,看著下面熱火朝天的場面,搖頭嘆氣。

  「成何體統……成何體統啊……」

  「蕭戰這莽夫,把貢院當軍營了!」

  「唉,皇上怎麼就讓他來督考……」

  一個白髮蒼蒼的老翰林卻捋著鬍鬚,緩緩道:「我倒覺得……蕭太傅做得對。咱們當年考試受的罪,何必讓後輩再受一遍?號舍寬三寸,茅坑多幾個,又不影響考試公平,還能讓士子們少受點苦,何樂而不為?」

  眾人沉默。

  是啊,他們當年在號舍裡擠著,在茅坑前憋著的時候,何嘗沒想過:這規矩,就不能改改嗎?

  隻是人微言輕,不敢提罷了。

  現在有個愣頭青提了,做了。

  也許……是件好事。

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