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93章 海盜視角——表彰大會變"表彰大會"
讓我們把時間往回撥一炷香。從海灣裡面、從沙灘上的視角,事情是另一副模樣。
三爪龍王正站在長條桌上——他嫌站在地上不夠高,覺得站在桌上講話更有氣勢——左手叉腰,右手舉著一隻搶來的青瓷酒碗,碗裡裝著半碗渾黃的椰子酒,他正說到最佳望風獎的提名環節。
最佳望風獎!提名人選有三——阿猴、阿狗、還有阿豬!三爪龍王把三個名字念得抑揚頓挫,像念聖旨,阿猴眼睛最尖,上次那艘綢緞船就是他先看到的!阿狗耳朵最靈,半夜有船經過他隔著兩裡地就能聽見!至於阿豬……他頓了一下,似乎在回憶阿豬最近做過什麼值得提名的事,阿豬雖然沒有前兩個厲害,但他跑得最快!看到了喊完就跑,從來不等!這也是優點!
人群裡響起一陣笑聲。被稱為的矮個子海盜不好意思地摸了摸後腦勺,旁邊的人拍著他的肩膀:阿豬,頭家誇你跑得快!阿豬回了一句:跑不快不行啊,上次望風的時候差點被紅毛番的火銃打著屁股。
三爪龍王正要宣布獲獎者是誰——他手裡捏著一片寫了字的芭蕉葉,那是他的頒獎名單——忽然他注意到人群邊緣有幾個人在往海邊張望。他皺了皺眉頭:看什麼看?海上有美人魚?聽我宣布獎項!
一個站在最外圍的小海盜回過頭來,臉色不太對,嘴唇哆嗦著說了一句話,聲音被風吹散了,三爪龍王沒聽清:你說什麼?大聲點!
那小海盜提高了嗓門,這次聲音帶上了顫音:頭家!北邊水道口有東西!好大的船!黑色的!正往這邊靠!
三爪龍王的眉頭從不高興變成了又變成了,跟之前瞭望哨報告時一模一樣的表情流程。他從桌上跳下來——落地的動作笨拙,肚子晃了三晃才穩住——然後大步走到海岸邊,眯起他那雙被海風和脂肪擠得隻剩兩條縫的眼睛,朝北邊的水道入口望去。
這一望,他的兩條縫變成了兩條線——更細更長的線。
水道入口的外面,隔著大約三百丈的距離,靜靜地停著五艘鐵黑色的巨艦。那船的巨大程度是他當海盜三年來從未見過的——船幫高得像城牆,船舷上密密麻麻排列著炮口,數量粗略一看就比他們整個幫的炮加起來還多。船艏的龍紋徽章在陽光下泛著冷光,像五頭巨龍堵住了他們家大門。
三爪龍王站在原地,嘴巴張著,呆了大約三息。然後他猛地轉身,朝沙灘上那七八十個正各自慌亂的海盜大吼了一聲,潮汕話像炸雷一樣劈出去:
撲領母!恁還站著做甚!上船!上船!炮來了!炮來了!
人群炸了鍋。原本圍坐著吃飯喝酒的海盜們像被捅了窩的馬蜂一樣四散奔逃。有人往棚屋裡鑽想拿兵器,有人往船上跑想起錨開溜,有人原地轉了兩圈之後選擇了蹲下抱著腦袋——這大概是不知道怎麼反應就蹲下的本能反應。長條桌被撞翻了兩個,桌上的烤魚和椰子飯灑了一地,酒罈子摔碎了,渾黃的椰子酒滲進沙子裡,迅速被吸幹了。
那個戴藍頭巾的中年海盜跑得最快,已經衝到最近的一艘快船旁邊開始解纜繩了。他一邊解一邊朝三爪龍王喊:頭家!打不過的!那船一看就是戰船!五艘!炮比咱們人多!跑吧!
三爪龍王站在沙灘中央,看了看那五艘鐵甲艦,又看了看自己那條掛滿了破舊衣服和漁網的棚屋,再看一眼棚屋牆上那條第三屆南洋海盜年度表彰大會暨表彰大會的橫幅——那橫幅被海風吹得獵獵作響,像一面投降的白旗在提前演習。他的表情極其複雜,像是在和再掙紮一下之間做最後的掙紮。
缺耳胖子——二當家——已經從棚屋裡抱出了一隻木箱子,裡面裝著他們最值錢的金銀細軟,氣喘籲籲地跑到三爪龍王身邊:頭家!走吧!船不要了!人要緊!
三爪龍王低頭看了看自己圓滾滾的肚子,又擡頭看了一眼那五艘越來越近的鐵甲艦。他忽然伸手把缺耳胖子懷裡的木箱子搶了過來,夾在腋下,然後轉身邁開兩條粗壯的短腿,朝最裡面那條最小的快船跑去,邊跑邊用潮汕話大喊,聲音帶著哭腔和憤怒混在一起的不甘:
撲領母!我今旦才掛起的橫幅!寫字寫了我三支炭筆!濟衰人!--
他的話音未落,第一發炮彈已經落了下來。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