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1068章 劉採薇出手,老人手臂重獲靈活
三娃那邊忙得腳不沾地,劉採薇這邊也漸漸聚起了人。先是一位矮壯的老人從人群裡擠了出來,大約六十齣頭,穿著一件舊得發白的短褂,右胳膊始終垂在身側,肩膀往一邊歪著,走路的時候整個上身都在不自覺地找平衡,像是身體已經習慣了用半邊去生活。
老人走到劉採薇桌前,想坐下來,但右胳膊剛碰到桌沿就疼得呲了一下牙,隻好側著身子慢慢坐下,左手扶著桌角維持平衡。劉採薇讓他把袖子卷上去,露出那條胳膊,肩膀和肘部的關節處微微腫大,皮色偏暗發灰,比左臂整整粗了一圈,皮膚表面有些粗糙的鱗屑,像是積了多年的勞損和舊傷一直沒有退下去。
劉採薇伸出手,隔著衣服按了按他的肩膀:疼嗎?
老人點點頭,眉頭皺成一團。
她又往下挪了一寸,按在肘關節外側:這裡呢?
老人的眉頭鬆了松,嘴裡含糊地說了一句什麼,旁邊有人翻譯:酸。酸得厲害。不碰不疼,一碰就酸得沒法兒擡胳膊。
劉採薇沒多說什麼,從布袋裡取出兩瓶藥膏,一深一淺。淺色那瓶是乳白色的,膏體細膩溫潤,打開蓋子有一股淡淡的草藥香;深色那瓶是棕褐色的,質地厚實,聞著有幾分辛辣。她先打開淺色那瓶,倒出約莫指甲蓋大小的一塊在掌心,雙手合攏揉熱了,然後按在老人的肩關節上,順著肌肉的紋理慢慢揉開。
老人的肩膀猛地繃緊了一下,像被燙著了。劉採薇手上的力道沒變,隻是速度放慢了一些:可能有點酸,忍一下。第一次用藥的時候經脈不通,會酸一些,後面就好了。
老人的肩膀綳了大約七八息,然後像一根被慢慢拉松的弦一樣緩緩放鬆下來。藥膏的溫熱透過皮膚往裡滲,他的眉頭起初還皺得緊緊的,過了約莫一盞茶的功夫,那皺著的紋路一點一點地展開了。他嘴裡喃喃道:熱熱的……舒服……
劉採薇又換了一瓶深色的藥膏,在肘關節腫大的那一圈塗了一層,用指腹輕輕抹勻,然後取出一卷紗布裹了一層,綁了一個鬆緊合適的結:每天早晚各塗一次,塗之前用熱毛巾敷一會兒。走路的時候右肩不要往前傾,試著把背挺起來,讓肩膀回到正位。藥膏用完了,來找我再拿。
老人站起身來,試著擡了擡那條胳膊,動作還是慢,還是帶著小心翼翼的試探,但胳膊擡起來的高度比方才高了整整一掌的距離,而且他擡完之後自己愣了一下,像是沒想到真的能擡到那裡。他又試著把胳膊往前伸了伸,雖然動作還不太利索,但那種被什麼東西卡住的感覺已經明顯輕了。
老人回頭看了看劉採薇,又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紗布裹好的胳膊,嘴張了張,沒有說出話來。他轉身擠出人群時,步子比來的時候順暢了不少,肩膀也沒有再往一邊歪得那麼厲害了。
旁邊一個排隊的婦人小聲對同伴說了一句什麼,語氣裡帶著驚異。二狗聽不懂全部的東瀛話,但和兩個詞反覆出現了好幾次,他估摸著是在說大夏來的大夫那個藥膏真管用之類的。他也沒太往心裡去,繼續當他的,把抱著孩子的往三娃那邊引,把拄著拐的往劉採薇這邊送,指揮得像模像樣。
午後太陽偏西之後,門口排隊的人少了一些,但隊伍尾巴還拖在巷口沒有散。三娃正在低頭整理藥箱,把用過的器具一件一件擦乾淨放回原位,劉採薇那邊也剛給一位膝蓋疼痛的老婦看完,正拿布巾擦手上的藥膏。
就在這時,一個身材壯實、穿著深灰色短袍的中年醫者從人群中緩步走了出來。他大約四十齣頭,顴骨高聳,目光銳利,腰間掛著一隻舊布袋,袋口露出一截木製器具的手柄——像是一種刮痧用的工具。他身後還跟著兩個年輕人,穿著同樣的灰短袍,像是他的徒弟或者同僚,雖然沒走近,卻一直站在不遠處,目光一直釘在三娃的桌上。
中年醫者走到三娃面前站定,語氣平靜但目光逼人:聽說你能治別人治不好的病?
三娃擡起頭看了他一眼:我是來給人看病的。誰有病,我看誰。你想說什麼?
中年醫者伸出一隻手掌——虎口處有一塊陳年疤痕,大約拇指蓋大小,皮膚髮硬發亮,邊緣有不規則的凸起,像是被火燒過又被粗糙地縫合過,攢了許多年也沒有消退。他把手掌攤開在三娃面前:這塊疤,你來試試。我聽說你昨晚一針治好了藩主夫人的急症。但我不信細針能治這種陳年舊傷。你若能把這疤治了,我便認你的法子。若不能,你今日在這裡施針用藥,便是在行騙。
他身後那兩個年輕人交換了一個眼神,其中一個往前邁了半步,又停住了,像是想看又怕被卷進去。
三娃沒有急。他先看了一眼那塊疤痕,然後擡頭看了一眼對面的醫者:能看。但我有一個要求——我治過的病人,你若是有質疑,可以當面說。別回頭走了之後再到處說我是巫術。你要麼現在站在這兒把話說清楚,要麼就不說。
中年醫者沉默了片刻,眉頭動了動,像是在權衡什麼。他身後的年輕人扯了一下他的袖子,被他甩開了。他終於開口:我聽說過你的藥膏,也聽說過那根細針。我不信那個。若你能把這塊疤治好,我便認。
你先坐下。三娃指了指桌前的石凳。中年醫者猶豫了一息,然後在他對面坐了下來。
三娃把他那隻舊布袋推到一邊,騰出桌面,拿出藥箱裡的器具,擺開一排——藥水、鑷子、刀片、棉簽、紗布、藥膏。他先用溫水和藥棉清洗了疤痕周圍的皮膚,動作很輕,但很仔細,把邊緣那些附著的老繭和死皮一點一點地清理乾淨。然後他拿起鑷子,輕輕按壓疤痕邊緣,觀察它的硬度、顏色和與周圍肌肉的貼合程度。
他看著看著,眉頭微微動了一下:你這裡縫過,但縫得不對。傷口癒合之後皮肉沒有對齊,底下還有積液沒有排乾淨,所以這塊疤一直不退。天氣一涼或者陰天下雨的時候,這裡是不是會隱痛?
中年醫者坐在對面的身體微微僵了一下。他沒有回答,但面部表情已經說明了一切——他的下顎繃緊了半寸,目光從三娃臉上移到了自己的手掌上。
三娃沒有擡頭,繼續用鑷子尖端輕輕探查疤痕的紋理:你的手,冬天是不是經常發麻?連著虎口這一片,用力的時候會有一種針紮的感覺?
中年醫者沉默了幾息,開口時聲音比方才低了幾分:……是。
那就對了。三娃把鑷子放下,轉頭從藥箱裡換了一把更細的刀片,刀鋒薄而銳利,在午後的日光裡閃了一下。他看向中年醫者的眼睛:信我,就坐著別動。不信我,就起身回去。這塊疤我可以試著幫你處理掉,但你要是不信我,我的刀下去你手一縮,反而壞事。
中年醫者坐著沒動。他低頭看著自己虎口那塊陳舊的疤痕,又擡頭看了看三娃,喉嚨動了一下,最終低低地說了一句:我不動。
三娃點了點頭。他讓中年醫者把手平放在桌面上,用酒精棉在疤痕周圍擦拭了三遍消毒,然後換了一把更細的刀片,在那塊陳年疤痕的邊緣沿著紋理劃開一道淺淺的口子。沒有血湧出來,隻有一層淡黃色的粘稠積液緩緩滲出,沿著虎口的紋路往下淌了一小截,被三娃用棉簽及時吸住。
中年醫者低頭看著自己的手背,沒有抖,也沒有縮手,但呼吸節奏明顯慢了下來。他身後那兩個年輕人不約而同地往前又邁了半步,伸長了脖子,像是要把這一幕刻進腦子裡。
三娃用棉簽把積液吸幹,又換了一根乾淨的棉簽塗了一層薄薄的藥膏在創口內壁,然後覆上一片薄薄的羊腸膜——大夏帶來的新東西,比紗布更貼合創面——再蓋上一層紗布,用細長的布條繞著手背纏了一圈,綁得鬆緊適中。
七天後來拆線。這段時間少沾水,幹活的時候用布包著別受力。若恢復得好,那層疤會自己慢慢退掉,新皮會長上來,把舊的頂下去。若恢復得不好,不用再來了,說明我治不了。
中年醫者低頭看了看自己被紗布包裹的手背,那圈白紗布在灰褐色的手背上格外顯眼。他動了動手指,確認活動自如,開口時聲音比方才又低了幾分:那層黃色的水……是什麼?
是傷口沒有排乾淨的積液。你當年受傷之後縫合的時候,皮肉對合不齊,中間的腔隙一直沒長攏,積年累月滲出的組織液排不出來,存了這麼多年。三娃把用過的刀片和棉簽收進一隻小竹筒裡,蓋上蓋子,積久了會反覆發炎。這不是靠藥酒擦一擦就能消掉的,得把積液放出來,讓皮肉重新長好。
你方才用的那根細刀,與尋常刀不同。中年醫者的目光落在那隻小竹筒上。
那是手術刀。薄刃,處理精細創面用的。尋常刀具太厚,下刀創傷大,容易把周邊好的組織也切壞。
手術刀……中年醫者慢慢重複了這個陌生的詞,像是在舌尖上稱它的分量。他轉頭看了一眼三娃桌上那排整齊的瓶罐——酒精棉、藥膏、鑷子、針囊——目光從每一樣東西上依次滑過去,然後收了回來:這些東西,我能學嗎?不是要配方,隻是想看你們怎麼做。
三娃沉默了一會兒,手裡的動作沒有停,把最後一隻瓶子放回原位:你先把傷治好。治好了,若還有興趣,可以來交流。我現在跟你說,你記不住——手上帶傷的人腦子轉不快,這是規矩。
中年醫者沒忍住,嘴角動了一下——那是一個極其微小的、近乎不可察覺的弧線,但確確實實是嘴角往上翹了一下。他沒有再說話,站起身來,轉身走出了那條長隊。他身後的兩個年輕人跟了幾步,其中一個小聲問:師父,怎麼樣?他治好您的傷了?
中年醫者低頭看著自己那隻被白紗布裹好的手背,又慢慢攥了一下拳頭確認活動的幅度,走到巷口才低聲應了一句:他用的東西,我們沒見過。不是巫術,是另一種法子。他停頓了一下,又補了一句,聲音更低了,是更好的法子。他走出巷口的時候腳步放慢了幾步,隨即又恢復了原來的節奏,灰袍的背影在斜陽裡被拉得細長。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