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39章 柴房審訊
午時初,悅來客棧,後院柴房。
這裡被臨時改造成了審訊室——其實也沒怎麼改造,就是把柴禾搬空了,中間放了張桌子,兩把椅子,牆上掛了幾盞油燈。
劉金水被綁在椅子上,鼻青臉腫還沒消,一隻眼睛腫得隻剩條縫。他從昨晚被俘到現在,水米未進,精神已經接近崩潰。
門開了。
李承弘走進來,身後跟著蕭文瑾和兩個護衛。他沒有穿親王常服,而是一身簡樸的青色長衫,手裡拿著個卷宗,神色平靜。
他在劉金水對面坐下,把卷宗放在桌上。
「劉舵主,」李承弘開口,聲音溫和,「餓了嗎?」
劉金水擡起頭,看著李承弘,眼神裡充滿恐懼。他知道眼前這位是睿親王,是皇子,是真龍天子的兒子。這種天潢貴胄的威壓,比蕭戰那種粗暴的威脅更讓他膽寒。
「王、王爺……」劉金水聲音嘶啞,「給、給口水喝……」
李承弘示意護衛端來一碗水。護衛喂劉金水喝了幾口,他貪婪地吞咽著,嗆得直咳嗽。
等劉金水平復下來,李承弘才緩緩開口:「劉舵主,你是聰明人。青龍閘的事,你脫不了幹係。私自轉運軍械,協助謀逆,按律……是淩遲,誅九族。」
劉金水渾身一顫。
「不過,」李承弘話鋒一轉,「本王可以給你一個機會。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戴罪立功,本王保你家人平安,甚至可以……讓你死得痛快些。」
死得痛快些,聽起來不是什麼好條件。但對劉金水這種必死無疑的人來說,已經是最好的結果了——至少不用千刀萬剮,至少家人能活。
劉金水嘴唇哆嗦:「王爺……想、想知道什麼?」
「全部。」李承弘打開卷宗,裡面是青龍閘的口供記錄、火銃箱的拓印、還有幾張船塢的素描,「從什麼時候開始,替誰辦事,經手了多少貨物,運往何處,接頭人是誰——一五一十,說清楚。」
蕭文瑾站在李承弘身後,適時補充:「劉舵主,你漕幫上下數百口人,都在杭州討生活。你一個人死了也就死了,若連累整個漕幫……那些靠運河吃飯的苦力、船工、家眷,恐怕都要遭殃。」
這話戳中了劉金水的軟肋。他能當上舵主,靠的就是講義氣、護兄弟。如果因為自己連累整個漕幫,他死了都沒臉見祖師爺。
劉金水沉默良久,終於長嘆一聲,頹然道:「我說……我都說……」
接下來的一個時辰,劉金水像竹筒倒豆子一樣,把他知道的全吐了出來。
事情要從三年前說起。
那時澤王還未就藩,還在京城。他以「整頓漕運、剿滅水匪」為名,向皇上要了個「督漕欽差」的虛銜,開始插手運河事務。劉金水就是在那時被拉下水的——澤王許他黃金千兩,並承諾將來讓他當漕幫總舵主。
一開始隻是小打小鬧,替澤王運些「私貨」,避開關稅。後來膽子越來越大,開始運「特殊貨物」。
「第一次運火銃,是前年八月。」劉金水回憶道,「從通州碼頭裝船,說是『兵部調撥給登州衛的軍械』。但那批火銃根本沒去登州,在半路就卸了,轉到小船上,運進了青龍閘。」
「誰接的貨?」
「是……是登州衛的一個千戶,叫趙德彪。他帶了一隊兵,扮成民夫,在閘內接應。」
李承弘記下這個名字:「繼續。」
「後來就越來越頻繁。火銃、刀槍、弓箭……還有火藥。都是用漕船夾帶,每次量不大,但次數多。去年一年,經我手運進青龍閘的火銃,少說也有七八百支。」
蕭文瑾問:「糧食呢?沈萬金那邊的糧食,也是你運的?」
劉金水點頭:「是。沈老闆的糧食,從江南各地收購,集中到杭州,再由我們漕幫分批運進青龍閘。一部分存在船塢地窖,一部分……轉運去山東。」
「山東哪裡?」
「濟南府、登州、萊州……都有。具體接頭人我不知道,每次都是沈老闆的人跟車。」
李承弘沉吟片刻:「澤王在山東的布置,你知道多少?」
劉金水搖頭:「我隻是個跑腿的,高層的事接觸不到。但……但我聽沈老闆喝醉時提過一嘴,說山東那邊有『大人物』接應,是澤王的『臂膀』。」
「大人物?誰?」
「他沒說名字,隻說……是宗室,手裡有兵。」
宗室,有兵。
李承弘和蕭文瑾對視一眼,心中都有了答案——北郡王李釗。
李承弘又問了些細節,劉金水都老老實實回答了。最後,李承弘讓護衛拿來紙筆:「把你說的,都寫下來,簽字畫押。」
劉金水手抖得厲害,寫出來的字歪歪扭扭,但總算把口供寫完了。他在末尾按下手印時,眼淚掉了下來:「王爺……您答應我的,保我家人……」
「本王說話算話。」李承弘收起口供,「你的家眷,本王會安排他們離開杭州,去個沒人認識的地方,隱姓埋名過活。至於漕幫其他人,隻要沒參與此事,本王不會牽連。」
劉金水跪倒在地,磕了三個響頭:「謝王爺……謝王爺……」
走出柴房時,蕭文瑾輕聲道:「這劉金水雖然作惡,倒還有幾分人性。」
李承弘點頭:「江湖人,重義氣。可惜跟錯了人。」他頓了頓,「接下來,該去會會沈萬金了。」
未時三刻,沈府。
往日車水馬龍的沈府大門前,此刻一片肅殺。
一百名杭州衛所的兵,盔甲鮮明,長槍如林,把沈府圍得水洩不通。街上看熱鬧的百姓被遠遠隔開,指指點點,議論紛紛。
「聽說沈老爺犯事了!」
「何止犯事!是謀逆!要殺頭的!」
「活該!誰讓他囤糧擡價!我娘就是買不起糧餓病的!」
蕭文瑾的馬車在府門前停下。她今日換了身素雅的月白褙子,頭上隻簪了支白玉簪,看起來溫婉端莊,但眼神裡卻透著不容置疑的銳利。
王二狗跟在她身後,還有十名龍淵閣的夥計,擡著幾個大木箱。
沈府管家連滾爬爬迎出來,臉色慘白:「王、王妃娘娘……老爺他、他身體不適,不能見客……」
蕭文瑾微微一笑:「無妨,本宮是來『收糧』的,不是來探病的。高知府沒通知你們嗎?三日之期,今日是最後一天。」
管家冷汗直流:「這、這……糧倉那邊還在清點,請王妃稍候,容小人去通稟……」
「不必了。」蕭文瑾徑直往裡走,「本宮親自去看看。」
她腳步不停,管家攔也不是,不攔也不是,隻能小跑著跟在後面。
沈府極大,亭台樓閣,雕樑畫棟,處處透著奢華。但此刻府中人心惶惶,丫鬟小廝們躲在廊柱後偷看,眼神驚恐。
蕭文瑾走到正廳前,正要進去,忽然聽見裡面傳來「嘩啦」一聲,像是瓷器摔碎的聲音。
她停下腳步,對王二狗使了個眼色。
王二狗會意,帶著兩個夥計,悄無聲息地繞到後窗。
正廳裡,沈萬金正像一頭困獸,在屋子裡來回踱步。他雙眼通紅,頭髮散亂,身上的錦袍皺巴巴,完全沒了往日富態從容的模樣。
地上摔碎了一個青花瓷瓶,碎片濺得到處都是。
「老爺,您消消氣……」師爺站在一旁,小心翼翼勸道。
「消氣?怎麼消氣?!」沈萬金咆哮,「青龍閘被端了!劉金水被抓了!周延泰那個老泥鰍投靠了睿王!我沈萬金三十年經營,眼看就要毀於一旦!」
他猛地衝到書案前,拉開抽屜,從裡面取出一疊信箋,還有幾個小冊子,手忙腳亂地往火盆裡扔。
「燒!都燒了!一點痕迹都不能留!」
師爺趕緊幫忙,兩人把信箋、賬冊、密件一股腦往火盆裡塞。火苗躥起,紙張迅速捲曲、變黑、化為灰燼。
但火盆太小,東西太多,一時燒不完。
沈萬金急得滿頭大汗,忽然想起什麼,衝到牆邊,用力推開一個博古架——後面竟是個暗格!他從暗格裡抱出一個鐵匣,就要往火盆裡扔。
就在這時——
「砰!」
後窗被猛地撞開!
王二狗帶著兩個夥計破窗而入,身手矯健,瞬間就制住了師爺。另一個夥計則撲向沈萬金,一把奪過鐵匣!
「你們……你們是什麼人?!」沈萬金又驚又怒。
王二狗咧嘴一笑:「沈老闆,別來無恙啊。龍淵閣王二狗,奉我家大小姐之命,來『幫』您清理清理東西。」
蕭文瑾這時才緩緩走進正廳,目光掃過滿屋狼藉,最後落在那個鐵匣上。
「沈老闆,」她聲音溫和,「這麼著急銷毀證據,是心虛了嗎?」
沈萬金臉色慘白,腿一軟,癱坐在椅子上。
王二狗把鐵匣遞給蕭文瑾。她打開一看,裡面是厚厚一疊銀票、地契,還有幾封密信。最上面一封,信封上寫著:「黑虎親啟——青龍拜上」。
「青龍……」蕭文瑾抽出信紙,掃了幾眼,笑了,「原來沈老闆在澤王麾下的代號是『黑虎』,青龍閘的負責人代號『青龍』。倒是對仗工整。」
她把信遞給身後的護衛:「收好,這都是證據。」
沈萬金看著自己最後的底牌被拿走,眼神徹底灰敗。他喃喃道:「完了……全完了……」
蕭文瑾走到他面前,俯視著這個曾經的江南首富:「沈老闆,其實你還有一條路。」
沈萬金擡起頭,眼中閃過一絲希冀。
「把你知道的,都說出來。」蕭文瑾語氣平靜,「澤王在江南的布局、在山東的接應、朝中的同黨——說出來,戴罪立功。或許……能保住你沈家一絲香火。」
沈萬金嘴唇哆嗦:「我……我說了,就能活?」
「不能。」蕭文瑾搖頭,「謀逆大罪,你必須死。但你的兒子、孫子,可以活。沈家的產業,可以留一部分,讓他們做個富家翁,安穩度日。」
她頓了頓,補充道:「否則,按律誅九族。沈家上下三百餘口,包括你剛滿月的曾孫,一個都活不了。」
這話像最後一根稻草,壓垮了沈萬金。
他捂著臉,老淚縱橫,哭了許久,終於啞著嗓子道:「我說……我都說……但我要見睿王殿下,我要親自對他說……」
蕭文瑾點頭:「可以。王二狗,帶沈老闆去客棧。」
她又對護衛道:「查封沈府,所有人不得外出。清點所有財物、賬冊,一件都不能少。」
走出沈府時,夕陽西斜,把沈府那對鎏金門環映得金光閃閃。
但這座江南最奢華的府邸,從今日起,將徹底沒落。
酉時末,悅來客棧,二樓書房。
周延泰又來了。
這次他沒戴兜帽,穿著正式的錦雞補服,但臉色比上次更加憔悴。他手裡捧著一個紫檀木匣,比上次那個鐵匣更大,更精緻。
書房裡,李承弘、蕭文瑾、蕭戰都在。
蕭戰剛從青龍閘回來,身上還帶著血腥味,正抱著茶壺牛飲。見周延泰進來,他咧嘴一笑:「喲,周總督,又送溫暖來了?」
周延泰苦笑,將木匣放在桌上,打開。
裡面不是信箋,而是更重要的東西——兵符。
三枚青銅虎符,刻著不同的番號:登州衛左營、濟南衛前營、徐州衛右營。
此外還有一疊信件,紙張泛黃,顯然有些年頭了。
「這是……」李承弘拿起一枚虎符,神色凝重。
「這是澤王這三年來,暗中控制的山東、江淮部分衛所的兵符。」周延泰聲音沙啞,「有的是他安插親信奪取的,有的是用錢財收買的。憑這些虎符,可調動約五千兵馬。」
蕭戰倒吸一口涼氣:「五千?!他娘的,這都夠打一場小型戰役了!」
李承弘放下虎符,拿起信件。最上面一封,是澤王寫給北郡王李釗的,日期是兩年前。
信的內容很隱晦,但意思明確:感謝「王叔」在軍械調配上的「關照」,承諾「大事成後,必以王爵相酬」。
後面幾封,是澤王與山東幾位指揮使的往來信件,內容都是如何「操練兵馬」、「儲備糧草」、「等待時機」。
最後一封,日期是三個月前,澤王寫給一個代號「玄龜」的人。信中說:「江南糧草已備,山東兵甲已齊。待京城有變,便可沿運河南下,水陸並進,直取金陵……」
金陵,是本朝的南京,太祖龍興之地,政治上意義特殊。
蕭戰看完,罵了聲:「他這是想南北呼應,控制運河沿線,割據江南?做他的春秋大夢!」
周延泰跪了下來:「王爺,太傅,下官自知罪孽深重,不敢求饒。這些是下官手中最後的籌碼,願全部交出,隻求……隻求朝廷能念在下官最後戴罪立功,給下官家人一條生路。」
李承弘扶他起來:「周總督,你能交出這些,可見真心悔過。本王答應你,必保你家人平安。」
周延泰老淚縱橫,連連磕頭。
蕭戰摸著下巴,忽然問:「老周,那個『玄龜』是誰?你知不知道?」
周延泰搖頭:「下官不知。澤王麾下,以四象為代號:青龍掌青龍閘,黑虎是沈萬金,朱雀和白虎下官沒見過,但聽澤王提過,一個在京城,一個在邊關。這『玄龜』……可能是更高層的代號,下官接觸不到。」
四象:青龍、白虎、朱雀、玄武。
玄龜,顯然就是玄武。
蕭戰和李承弘對視一眼,都意識到,澤王背後,可能還有更大的人物。
戌時初,所有口供、證據都擺在了一起。
書房裡燈火通明,桌上攤滿了紙張:青龍閘俘虜的口供、劉金水的供詞、沈萬金的密信、周延泰交出的信件和兵符,還有龍淵閣從各地搜集來的情報。
蕭文瑾拿了張大紙,用炭筆在上面畫關係圖。
最中間是「澤王」。
向左延伸三條線:
1.青龍閘(軍械存儲轉運)——負責人「青龍」(未知)
2.沈萬金/江南糧商(資金、糧食)——代號「黑虎」
3.漕幫劉金水(運輸網路)
向右延伸兩條線:
1.山東衛所(兵力)——涉及登州衛、濟南衛等,有兵符為憑
2.北郡王李釗(軍械來源)——有信件為證
向上延伸一條虛線:「玄龜」(高層同黨,身份未知)
向下延伸一條實線:京城(等待「有變」)
蕭戰看著這張圖,嘖嘖稱奇:「大丫,你這圖畫得清楚!跟作戰沙盤似的!」
蕭文瑾放下炭筆,輕聲道:「現在脈絡基本清楚了。澤王以江南為錢糧基地,以山東為兵力據點,通過漕幫的運輸網路,將兩者連接。北郡王李釗在朝中提供軍械支持。他們在等一個時機——可能是京城政局變動,也可能是邊境出事,總之是朝廷無暇南顧的時候。」
李承弘點頭:「屆時,澤王可憑山東兵馬沿運河南下,控制江南富庶之地,割據一方。若時機再好些,甚至可能……直逼京城。」
蕭戰拍桌子:「做夢!有老子在,他休想!」
但他隨即又皺眉:「不過……那個『玄龜』是誰?能排在四象之上,肯定是朝中大員,甚至可能是皇室宗親。」
李承弘沉思片刻:「此事需從長計議。眼下最要緊的,是控制住江南局勢,切斷澤王的錢糧來源。沈萬金已倒,青龍閘已破,漕幫被我們掌握,澤王在江南的布局已經癱瘓大半。」
「那山東那邊呢?」蕭文瑾問。
李承弘看向蕭戰:「四叔,恐怕要辛苦你跑一趟山東。」
蕭戰眼睛一亮:「去山東?好啊!老子正想會會那個北郡王!」
「不是去會北郡王。」李承弘搖頭,「是去暗查。帶著周延泰交出的兵符,去登州衛、濟南衛,看看哪些將領已經被澤王收買,哪些還忠於朝廷。必要時……可先斬後奏。」
他從懷裡取出一面金牌,遞給蕭戰:「這是父皇給我的『如朕親臨』金牌,四叔帶上。關鍵時刻,可憑此牌調動地方衛所,便宜行事。」
蕭戰接過金牌,掂了掂,咧嘴笑:「這玩意兒好!老子喜歡!」
蕭文瑾卻有些擔憂:「四叔一個人去山東,太危險了。不如讓李虎帶些人跟著……」
「不用!」蕭戰大手一揮,「人多目標大,老子一個人去,反而方便。」
他想了想,又補充道:「不過大丫,你得給四叔準備點好東西。比如那種煙霧罐,再來幾個!還有你那『漁網弩』,攜帶型的有沒有?給四叔整一套!」
蕭文瑾哭笑不得:「四叔,您這是去暗查,還是去打仗?」
「兩手準備嘛!」蕭戰理直氣壯,「萬一要動手呢?有備無患!」
三人又商議了些細節,直到亥時末才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