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15章 老吳的彙報
老吳走進來,在椅子上坐下,翹起二郎腿。他今天跟著二狗跑了一天,也累得夠嗆,鞋上的泥還沒幹透,褲腿卷到小腿肚子上,小腿上全是蚊子咬的包,他一邊撓一邊說。
「二少爺,我打聽了。那姑娘姓劉,叫劉採薇。她爹就是大嬸說的那個劉太醫,叫劉文淵。在太醫院幹了二十多年,後來不幹了,回老家。老家在哪兒?就是城南劉家村,離咱們祥瑞莊二十裡地。她爹腿摔了,下不了地,現在家裡的活兒全是她一個人幹。上山採藥,回來炮製,拿到集市上賣,還得照顧她爹的起居飲食。」
二狗坐在床上,聽著,不說話。
老吳繼續說:「她在城南擺攤有兩年了。逢雙日在城南坊市,逢單日在北邊集市。下雨天不來,上山採藥也不來。她看病不收診金,隻收葯錢。沒錢的就賒著,年底去收,收不上來的就算了。城南那片的人,提起她,沒有不豎大拇指的。」
二狗說:「她爹腿摔了,沒人管?」
老吳說:「沒人管。就她一個人。她爹以前在太醫院的時候,倒是攢了些家底,但這些年看病吃藥花了不少。她又不肯收窮人的診金,光靠賣葯那點錢,夠什麼?日子過得緊巴巴的。」
二狗沉默了一會兒,忽然說:「老吳,你說……她爹是太醫,她怎麼不去藥鋪坐堂?好歹有個固定收入,不用風吹日曬的。」
老吳說:「我問了。賣豆腐腦的老頭說,藥鋪請過她,她不去。她說藥鋪的葯貴,窮人買不起。她在街邊擺攤,葯是自己上山挖的,便宜,窮人也能買得起。她還說,她爹教她醫術的時候說了,醫者仁心,不能把病人分成三六九等。有錢的看病,沒錢的也得看病。」
二狗坐在那兒,半晌沒說話。
老吳看著他,忽然說:「二狗哥,這個姑娘,跟您以前相親那些,不一樣。」
二狗說:「哪兒不一樣?」
老吳說:「那些姑娘,看的是您的家底、您的身份、您的四叔是誰。這個姑娘,她不知道您是誰,也不知道蕭國公是您四叔。她明明可以靠家世活得輕鬆,卻偏要憑自己的本事吃飯。街邊擺攤不是作秀,是實打實地用醫術救人;不收診金不是施捨,是給窮人的體面。她不要憐憫,不圖虛名,靠一雙手、一把草藥活得坦坦蕩蕩。這樣的姑娘,比那些養在深閨的小姐耀眼百倍——因為她身上那股子勁兒,是真正的自立自強。」
二狗低下頭,嘴角翹了一下,又壓下去了。
老吳看見了,但沒戳穿。他站起來,拍拍屁股:「二少爺,我先回去了。您早點歇著。」
老吳走後,二狗一個人坐在屋裡,對著那兩把掛在床頭柱子上的白頭翁發獃。他忽然想起四叔蕭戰說過的一句話:「總有一個姑娘,會喜歡你這樣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喜歡那個姑娘。但他知道,他想再見她一面。不是被逼著去的,是自己想去的。
第二天一早,二狗正在院子裡洗漱,門被拍得啪啪響。
「二狗哥!二狗哥!」
二狗叼著牙刷去開門,門一開,三娃蕭遠航站在門口,手裡拎著個食盒,笑嘻嘻的。三娃是他的親弟弟,排行老三,在太醫院做醫官,還研發青黴素,平時很少有時間來祥瑞莊。
「三娃?你怎麼來了?」二狗含著滿嘴泡沫,含糊不清地問。
三娃把食盒舉起來:「四嬸讓我給你送吃的。說是昨兒個家裡做的桂花糕,給你嘗嘗。」他往院子裡看了一眼,看見窗台上晾著的白頭翁,眼睛一亮,「二狗哥,你買草藥了?誰給你看的病?」
二狗漱了口,把牙刷往缸子裡一扔:「沒病。買的。」
三娃走進來,把那兩把白頭翁拿起來看了看,翻來覆去地看葉子、看根須,又聞了聞:「白頭翁?品相不錯啊。根須完整,葉子新鮮,是野生的。哪兒買的?」
二狗說:「城南坊市。一個姑娘賣的。」
三娃的手停了一下。他看著二狗,眼睛裡閃過一絲光:「姑娘?」
二狗臉有點紅:「就是一個賣草藥的姑娘。你別瞎想。」
三娃放下白頭翁,在椅子上坐下,二郎腿一翹,一臉八卦:「二狗哥,你跟我還藏著掖著?什麼姑娘?長什麼樣?多大年紀?」
二狗被他問得有點窘:「就是……紮著馬尾,說話利索,對草藥門兒清。賣葯不二價,多一文不取,少一文不賣。」
三娃聽著,忽然坐直了身子:「等等。你說她賣葯不二價,多一文不取,少一文不賣?」
二狗點頭。
三娃說:「她是不是還給人看病?不收診金,隻收葯錢?」
二狗愣住了:「你怎麼知道?」
三娃一巴掌拍在桌上,把二狗嚇了一跳:「二狗哥!你知道她是誰嗎?」
二狗說:「知道啊。姓劉,叫劉採薇。她爹是採藥的。」
三娃說:「採藥的?她爹是劉文淵!太醫院的劉太醫!我師傅當年在京城的時候,跟劉太醫有過一面之緣。我師傅說,劉太醫的醫術,在太醫院能排進前三。後來他夫人沒了,他辭了官,帶著閨女回了老家。他閨女跟著他學了一手好醫術,比他爹還厲害,人稱『小神醫』。」
二狗坐在床上,嘴巴張著,半天沒合上。他知道姑娘是太醫的女兒,但從三娃嘴裡再聽一遍,感覺又不一樣了。太醫的女兒,在街邊擺攤賣草藥,給窮人看病。這事兒說出去,誰信?
三娃看著他這副模樣,笑了:「二狗哥,你這是走了什麼運?頭一回主動跟姑娘搭話,就搭上劉太醫的閨女了?」
二狗說:「我沒想那麼多。我就是……看她賣草藥,上去問了問。」
三娃說:「問了問?問了半個時辰?」
二狗不說話了。
三娃站起來,拍拍他的肩:「二哥,我跟你說,劉太醫這個人,脾氣倔得很。當年在太醫院,跟同僚處不來,就是因為太耿直,不會拐彎。他閨女肯定隨他。你要是真看上了,可得做好心理準備。這種人,不看你家底,不看你是誰家的,就看你這人怎麼樣。」
二狗說:「我知道。」
三娃走了之後,二狗坐在屋裡,對著那兩把白頭翁發獃。
他想起蕭戰說的話:「總有一個姑娘,會喜歡你這樣的。」
他不知道自己是不是「這樣的」。但他知道,那個姑娘,跟他見過的所有姑娘都不一樣。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