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360章 鍋爐吼,初現崢嶸
就在整個台州因倭寇大軍壓境而繃緊神經、沿海燈火徹夜不熄嚴陣以待之時,葫蘆口船廠那被重重柵欄和忠誠老兵守護的核心試驗場內,氣氛同樣緊張到了臨界點。外界的風聲鶴唳彷彿被厚重的工棚牆壁隔絕,棚內隻剩下那台集合了無數工匠心血、智慧與土法智慧的蒸汽原型機,發出的如同困獸般低沉而壓抑的咆哮,以及所有人粗重急促的呼吸聲。
巨大的鍋爐被爐膛內瘋狂的火焰燒得暗紅,靠近它都能感到皮膚被熱浪灼得生疼。負責添煤的工匠早已脫光了上衣,古銅色的脊背上汗水如同瀑布般流淌,腳下匯聚了一小窪水漬。那塊由蕭戰「創意指導」、工匠們費了牛勁才弄出來的簡易壓力表,那根纖細的指針,正以一種令人心悸的緩慢速度,顫巍巍、一步三晃地向著錶盤上那圈用硃砂標出的、代表理論極限壓力的紅色區域逼近。
劉鐵鎚站在最前方,如同一尊鐵鑄的雕像,臉上混合著油污、煤灰和汗水,黑一道白一道,隻有那雙布滿血絲的眼睛,死死釘在壓力表指針上,喉嚨裡發出野獸護食般的低吼:「頂住……頂住……娘的,給老子再吃一口勁……就差這臨門一哆嗦了……」
他身後的陳老,手指無意識地撚著自己花白的鬍鬚,差點給揪下來一撮;鄭大師則雙手緊握,指節因為用力而發白,手心裡的汗滑膩膩的。幾個膽子小的年輕學徒,更是緊張得閉上了眼,嘴裡念念有詞,不知是在求滿天神佛保佑,還是在跟祖宗打招呼提前報到。
「哐當!嗤——!」
一聲刺耳的金屬斷裂聲伴隨著高壓蒸汽狂噴的尖嘯驟然響起!一根承受了極限拉力的鉚釘,終於不堪重負,從鍋爐與氣缸的連接處崩飛出去,像顆出膛的鉛彈般深深嵌入後面的木柱!熾熱、白色的蒸汽如同找到宣洩口的怒龍,嘶鳴著噴湧而出!
「不好!漏氣了!」有人失聲驚呼,現場瞬間一片慌亂。
「都他媽給老子穩住!」劉鐵鎚一聲暴喝,如同平地驚雷,瞬間壓住了騷動。他早已一個箭步躥了上去,無視那灼人的蒸汽,操起旁邊一直備著的、用濕布包裹的特製鋼鉗和重鎚,吼道:「備用鉚釘!冷水布!快!!」他幾乎是將半個身子探進了瀰漫的蒸汽中,憑藉著手感和對結構的熟悉,在嗤嗤的炙烤聲和能見度極低的情況下,以一種近乎本能的瘋狂和精準,「鐺!鐺!鐺!」幾下,將一顆新的、燒紅的鉚釘硬生生砸進了預留的孔位!
洩漏的嘶鳴聲戛然而止。
也就在這一刻,壓力表的指針,在經過一陣劇烈的、彷彿垂死掙紮般的顫抖後,終於頑強而堅定地越過了那道象徵著生死線的紅色刻度!
「成了!壓力到了!設計壓力!我們達到了!」負責監控壓力的工匠帶著哭腔喊了出來,聲音都變了調!
所有人的目光,如同被磁石吸引,瞬間聚焦在那巨大的、由厚重硬木和鐵箍構成的明輪上。心臟都提到了嗓子眼。
負責傳動組的王師傅,深吸一口氣,顫抖得如同風中落葉的手,握住了那根連接氣缸活塞桿與明輪軸的簡易離合器操作桿。他回頭看了一眼劉鐵鎚和陳老,得到肯定的眼神後,用盡全身力氣,猛地將其扳合!
「嘎吱——吱呀——!」
一陣令人牙酸的、彷彿老舊門軸即將斷裂的金屬摩擦聲尖銳地響起,讓所有人的心都跟著一抽。
緊接著,「哐……哐哧……哐哧……哐哧……」
伴隨著蒸汽通過氣缸有節奏的噴吐(聲音還遠談不上順暢),那巨大而笨重的明輪,先是極其滯澀地、彷彿極不情願地動了一下,然後又一下……接著,在蒸汽持續而穩定的推動下,它開始以一種緩慢但肉眼可見越來越均勻、越來越有力的節奏,穩定地旋轉起來!
一開始像垂死的老牛在掙紮,但幾個呼吸之後,就變成了健壯鐵驢拉磨般的沉穩有力!
「動了!它真的自己動了!沒用風!沒用漿!」一個年輕工匠激動得一把抱住旁邊的師兄,又蹦又跳,語無倫次,「轉了!鐵驢拉磨了!」
陳老看著那憑藉水火之力、無需藉助天地之威便自行運轉不息的巨輪,渾濁的老淚再也抑制不住,順著臉上的溝壑縱橫流淌,他喃喃自語,聲音哽咽:「祖宗啊……你們看到了嗎……這……這是奪天地造化的神器啊……真的……真的現世了……」
鄭大師更是激動得一把抓住身旁徒弟的胳膊,指甲幾乎要掐進肉裡,嘴唇哆嗦著,卻一個字也說不出來,隻是死死盯著那轉動的輪子,彷彿看到了一個新的時代在眼前緩緩開啟。
死寂!短暫的死寂之後,整個試驗場如同火山噴發,爆發出震耳欲聾的、夾雜著哭泣與狂笑的歡呼聲!所有的疲憊、無數次失敗帶來的沮喪、以及連日來積壓的焦慮,在這一刻,都被這看似笨拙卻意義非凡的旋轉,徹底碾碎,化為狂喜的洪流!
就在眾人忘情歡呼,幾乎要把工棚頂掀翻的時候,一個不合時宜、懶洋洋的聲音從門口傳來:
「喲呵?搞出這麼大動靜,不知道的還以為你們這兒殺豬呢?咋的,成功了?讓老子瞅瞅這『工業革命の初啼』響不響亮。」
隻見蕭戰不知何時溜達了進來,嘴裡叼著根草莖,雙手插在寬鬆的褲兜裡(他自己讓裁縫改的),那副弔兒郎當的樣子,與現場激情澎湃的氣氛格格不入。他溜溜達達走到還在「哐哧哐哧」穩定運行的機器旁,無視那灼人的熱浪和飛濺的油星,伸出手,像拍老夥計肩膀一樣拍了拍滾燙的鍋爐外殼,感受著那傳來的有力脈動,臉上露出了資本家看到搖錢樹開花般的滿意笑容:「嗯,還行,這動靜,這顫抖,有點意思了,比老子預想的還早點,算你們沒白瞎我的銀子。」
鄭大師激動得像個小孩子,衝過來指著那轉動的明輪,聲音都在發顫:「國公爺!你看!成了!真成了!它自己轉了!不用人推,不用風吹!」
蕭戰嫌棄地白了他一眼,掏了掏耳朵:「廢話!它要是不轉,老子投那麼多錢那麼多料,是請你們在這兒聽響兒、搞重金屬搖滾啊?目標是星辰大海,這才哪到哪?」他雖然嘴上毫不留情地潑著冷水,但那雙眼睛裡閃爍的、如同看到自家熊孩子終於會走路了的笑意,卻是怎麼也藏不住。
他繞著機器走了一圈,重點檢查了剛才崩飛鉚釘現在被劉鐵鎚強行「續命」的地方,又看了看各處連接和密封,點點頭,用一副「勉強及格」的語氣說:「嗯,馬馬虎虎,算是走出了從零到一這最艱難的一步,可以給你們發個『參與獎』。不過,別高興得找不著北,離能裝上船、能頂著風浪幹倭寇還差著十萬八千裡呢!穩定性怎麼樣?能連著跑幾個時辰?力氣夠不夠大?能不能拖著大船跑?問題多著呢!革命尚未成功,同志仍需熬夜掉頭髮啊!」
雖然被兜頭潑了一盆冷水,但工匠們的熱情卻絲毫未減。有了這從零到一的突破,就如同在黑暗中看到了燈塔的光芒,後面哪怕再難,也覺得有奔頭了!
儘管船廠是最高軍事禁區,但蒸汽原型機成功運行那巨大的動靜、以及工匠們壓抑不住的、山呼海嘯般的歡呼聲,還是隱隱約約傳到了外圍駐守的老兵和參與後勤運輸的民夫耳中。再加上蕭戰有意無意地讓身邊嘴巴最大的二狗,「不小心」洩露了一點「內部喜訊」。
很快,各種添油加醋的版本開始在軍營和民夫中瘋狂流傳:
「聽說了嗎?國公爺造出了能自己跑的『鐵牛魔王』!不吃草不喝水,光燒煤就能日行千裡!」
「啥鐵牛?那是『木牛流馬』的祖宗!不對,是能在水裡跑的『鋼鐵巨獸』!以後咱們的船,就不用看老天爺臉色了!」
「我就說國公爺是神仙下凡吧!這都能搞出來!打倭寇那不是手拿把掐?」
士兵們雖然對具體原理一頭霧水,將信將疑,但結合蕭戰以往種種不按常理出牌卻總能創造奇迹的事迹,以及船廠那邊確實傳來的、不同於往日的轟鳴和動靜,一種盲目的、近乎信仰的信任感油然而生,士氣無形中再度高漲,彷彿憑空多了三分膽氣。
「管他娘的是啥玩意兒!反正國公爺搞出來的,肯定是好東西!能幫咱們乾死倭寇就行!」
「對!跟著國公爺,有肉吃,還能打勝仗!」
與此同時,在離台州海岸不足三十裡的漆黑海面上,鬼王丸的聯合艦隊已經下錨休整,如同漂浮的鬼城。他也通過一些零星渠道,聽到了夏國境內關於蕭戰在造「神物」的荒誕傳聞。
站在旗艦船樓的鬼王丸,聽完探子那帶著幾分不確定的彙報,發出了夜梟般刺耳而輕蔑的狂笑,聲音在寂靜的海面上傳得很遠:「哈哈哈!神物?自己會跑的鐵船?夏國豬就隻會用這些裝神弄鬼的把戲來掩蓋他們的虛弱和無能!除非他是東海龍王的女婿,否則哪來的神力?真是天大的笑話!」
他猛地抽出武士刀,雪亮的刀鋒在月光下反射著寒光,指向台州方向那隱約的輪廓,意氣風發地對著手下大小頭目宣布:「傳令各船!飽食酣睡!明日拂曉,趁著潮水,發動總攻!我要在太陽升到旗杆那麼高的時候,踏上台州的土地!在正午時分,坐在蕭戰的帥椅上,用他的頭骨酒杯,暢飲慶功美酒!」
他望著那片沉睡中的海岸,臉上露出了殘忍而貪婪的獰笑,彷彿已經看到了燒殺搶掠的快感、堆積如山的財富和任他蹂躪的女人在向他招手。這面巨大的Flag,被他親手插得結結實實。
台州灣內,蒸汽的初鳴如同嬰兒的第一聲啼哭,微弱卻宣告了一個嶄新時代的可能,帶來了技術突破與信心的野蠻生長;台州灣外,嗜血的艦隊已磨好了爪牙,冰冷的刀鋒映照著即將到來的黎明。黎明前最深的黑暗籠罩著海陸,空氣凝重得能擰出水來。
蕭戰站在最前沿的一處岸防炮台陰影下,海風吹動著他額前不羈的碎發。他望著遠處海平面上那愈發濃郁的、預示著一場血戰的黑暗,對身邊緊張得咽口水的二狗和努力保持鎮定的李承弘,用一種談論明天早飯吃啥般的懶洋洋語氣說道:「通知下去,今晚給兄弟們加餐,肉管夠,飯管飽。吃飽了,明天早上……才好有力氣送鬼子們上路,爭取一波團滅,別耽誤老子睡回籠覺。」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