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475章 考場穩如磐石
貢院的鐘聲第三遍敲響,第二場考試正式開始。八千多個號舍裡,八千多個腦袋埋首紙間,筆尖沙沙聲連成一片,像春蠶啃食桑葉。
明遠樓三層瞭望台上,蕭戰架著條腿坐在太師椅裡,手裡端著個紫砂壺,對著壺嘴「滋溜」喝了一口茶。茶是李承弘剛給他泡的明前龍井,清香味正。
他眯眼往下看,貢院全景盡收眼底。九千個號舍排得整整齊齊,像豆腐塊。監考的兵丁在甬道裡來回巡視,鎧甲摩擦聲有節奏地響著。
「頭兒。」李虎從樓梯上來,壓低聲音,「抓了三個。」
「哪三個?」蕭戰沒回頭。
「一個把文章抄在褲襠裡,一個把紙條藏鞋墊底下——虧他想得出來,那味兒差點把巡場的兄弟熏暈過去。還有一個更絕,在硯台底下刻了小字,用米湯寫的,要用口水舔濕了才顯出來。」
蕭戰樂了:「這幫孫子,為了作弊真是啥招都能想出來。人呢?」
「按規矩,當場拖出去了。作弊的卷子都撕了,取消資格。」李虎頓了頓,「那藏鞋墊的哭得跟殺豬似的,說他寒窗十年不容易,求再給次機會。」
「給他機會?」蕭戰冷哼一聲,「那些寒窗十年沒作弊的怎麼辦?公平是給守規矩的人準備的,不是給耍小聰明的。」
他放下茶壺,站起來走到欄杆邊,聲音提高:「傳令下去——再有作弊的,不光取消資格,還要在貢院門口貼榜公示!讓全京城都知道,某某某,科舉作弊,丟人現眼!」
聲音順著風傳下去,巡場的兵丁聽見了,齊聲應道:「是!」
底下號舍裡,正在答題的舉子們聽不清具體內容,但能聽見威嚴的應諾聲,不少人都縮了縮脖子。
陳瑜在號舍裡聽見動靜,擡頭看了一眼,又低頭繼續寫。他這次的策論題目是《論吏治清明與社稷長治》,正是他擅長的。昨日第一場考完,江南士子們聚在一起對答案,大家都覺得答得不錯,士氣高漲。
旁邊的號舍裡,馬文才卻是一臉死灰。
他上一場暈倒後被擡出去救治,醒了之後又哀求監考官,說自己是一時糊塗,求再給次機會。監考官請示了蕭戰,蕭戰隻說了句:「讓他考。能考中算他本事,考不中活該。」
可馬文才知道,自己考不中了。
那場考試,他心神大亂,文章寫得顛三倒四。今日這場,他提筆寫了幾個字就寫不下去——腦子裡全是那三萬兩銀子,還有爹那張鐵青的臉。
「三萬兩……三萬兩啊……」他喃喃自語,手裡的筆「啪嗒」掉在桌上。
監考的衙役走過來,皺眉敲了敲隔闆:「肅靜!」
馬文才猛地擡頭,眼圈通紅,忽然站起來大喊:「不公平!這不公平!」
這一聲喊,驚動了半個考場。
附近的舉子都擡頭看過來,巡場的兵丁迅速圍攏。
「憑什麼!」馬文才像瘋了一樣,「有權有勢的人買題就能中,我寒窗苦讀十年卻要落榜!這世道還有沒有公平!」
明遠樓上,蕭戰聽見動靜,眉頭一皺:「又是那個馬文才?」
李虎探頭看了看:「是他。昨日買了假題那個山東舉子。」
「走,下去看看。」
蕭戰大步下樓。
號舍這邊已經亂成一團。馬文才被兩個兵丁按住,還在掙紮嘶喊:「放開我!我要見皇上!我要告禦狀!科舉不公!蕭戰舞弊!」
「哦?你要告老子?」蕭戰走過來,聲音不高,但全場都安靜了。
馬文才看見蕭戰,先是一縮,隨即又梗起脖子:「蕭太傅,學生要問您——昨日考題洩露,為何隻抓我們這些買題的,不抓賣題的?那些洩題的人呢?那些幕後黑手呢?是不是官官相護,隻拿我們這些小民開刀?」
這話問得尖銳,周圍舉子都豎起耳朵。
蕭戰走到馬文才面前,盯著他看了半晌,忽然笑了:「你小子,雖然蠢,但膽子不小。敢當著這麼多人的面質問老子,算條漢子。」
他轉身,對全場朗聲道:「既然有人問,老子就說道說道。昨日考題洩露,是禮部尚書趙文淵勾結寧王所為。現在,趙文淵已經在刑部大牢裡蹲著了,寧王也被禁足府中。禮部參與洩題的官吏,抓了十七個。鬼市賣假題的,抓了二十三個。散布謠言的,抓了三十一個。」
他頓了頓,環視全場:「這些,夠不夠?」
舉子們面面相覷,鴉雀無聲。
馬文才也愣了:「那、那為什麼……」
「為什麼還讓你考?」蕭戰接過話頭,「因為你是被騙的,不是主犯。雖然蠢,雖然貪,但罪不至死。老子讓你繼續考,是給你一個堂堂正正證明自己的機會。可惜啊——」
他搖搖頭,語氣裡帶著惋惜:「你不珍惜。你滿腦子想的還是不公平,還是怨天尤人。馬文才,老子問你,你爹是做生意的吧?」
馬文才下意識點頭。
「做生意講究什麼?講究誠信,講究貨真價實。你爹要是賣假貨被查了,是怪官府查得太嚴,還是怪自己不該賣假貨?」
馬文才語塞。
「同樣的道理。」蕭戰聲音提高,「科舉考的是真才實學,不是投機取巧!你花三萬兩買題,本身就是錯!現在題是假的,你沒買著,那是你運氣不好——但錯還是你的錯!明白嗎?」
這話像耳光,抽在馬文才臉上。
他張了張嘴,說不出話。
蕭戰拍拍他肩膀:「小子,老子今天教你個道理——人這輩子,有些錯能犯,有些錯不能犯。科舉舞弊,就是不能犯的錯。犯了,就得認。認了,還有機會改。不認,那就真沒救了。」
他轉身對監考官說:「把他帶出去,好生看管。考完送他回家,告訴他爹——兒子沒教好,再多的錢也買不來功名。」
馬文才被帶走了,沒再掙紮。
考場重歸寂靜。
蕭戰站在甬道中央,看著兩旁的號舍,忽然開口:「諸位,都聽見了?科舉是朝廷選才,不是賭場押寶。真才實學,才是硬道理。那些歪門邪道,一時得意,終歸要栽跟頭。」
他頓了頓,咧嘴一笑:「當然了,你們要是誰還有小心思,儘管使出來。老子今天把話撂這兒——抓到一個,公示一個。讓全天下都知道,某某某,科舉作弊,丟人現眼。」
說完,背著手,溜溜達達回明遠樓了。
等他走了,考場裡才響起低低的議論聲。
「蕭太傅……說話真難聽,但理兒是對的。」
「是啊,馬文才自己貪心,怪得了誰?」
「不過那些洩題的真被抓了?趙尚書可是二品大員啊!」
「抓了好!這種蛀蟲,就該抓乾淨!」
陳瑜在號舍裡聽著,微微一笑,低頭繼續寫文章。筆尖劃過紙面,字字工整,句句懇切。
他知道,這次春闈,會是他人生最重要的轉折。
同日,未時三刻。
刑部大牢最深處的重犯牢房,趙文淵穿著囚服,坐在草席上。牢房裡點了盞油燈,光線昏暗,照著他一夜之間花白的頭髮。
對面坐著三個人——刑部尚書周正、大理寺卿鄭觀、都察院左都禦史劉墉。三司會審,規格極高。
周正是個五十來歲的清瘦官員,此刻面無表情:「趙文淵,你供認與寧王勾結,洩露春闈考題。可還有其他罪行要交代?」
趙文淵擡頭,眼神空洞:「該說的,昨夜都說了。」
「昨夜你說寧王指使你,你可有證據?」鄭觀追問。
「有。」趙文淵從懷裡摸出一封信——正是昨夜給寧王看的那封,「這是寧王親筆信,讓我『妥善安排』今科江南士子。還有他送來的五萬兩銀票,存在通寶錢莊,戶名是假的,但錢莊掌櫃認得寧王府的印信。」
劉墉接過信看了看,眉頭緊皺。信上字跡確實是寧王的,內容隱晦但指向明確。
「除了科舉,寧王還讓你做過什麼?」周正問。
趙文淵沉默了很久。
油燈「噼啪」爆了個燈花。
「三件事。」他終於開口,聲音嘶啞,「第一件,三年前,寧王讓我在兵部安插人手,方便他私調邊軍物資。我在兵部武選司安排了個主事,叫孫兆。」
「第二件,去年秋,寧王從江南走私生鐵,經過我的門生、漕運總督徐放的關係,運往西北。生鐵是用來私鑄兵器的,地點在寧夏衛的一處莊子裡。」
「第三件……」他頓了頓,閉上眼睛,「寧王在西部養了一支私兵,約三千人,名義上是商隊護衛,實則裝備精良。領頭的叫胡彪,是寧王早年從戰場上救下來的亡命徒。」
三個審官臉色都變了。
私調軍資、走私生鐵、蓄養私兵——這哪是親王,這是要造反!
「你可有證據?」鄭觀聲音發緊。
「有。」趙文淵睜開眼,「孫兆的任命文書是我批的,上面有寧王的批註。生鐵走私的賬冊,我抄了一份,藏在我書房第三排書架《左傳》的夾層裡。至於私兵……胡彪去年進京見過寧王,住在城東悅來客棧,掌櫃的見過他,可以作證。」
周正深吸一口氣,對書記官說:「都記下來。」
書記官筆走龍蛇,墨跡在紙上暈開。
「趙文淵,」劉墉忽然問,「你為何現在才說?昨夜在蕭太傅面前,你隻說了洩題一事。」
趙文淵苦笑:「昨夜……我還存著僥倖,以為寧王能救我。現在……」他看看身上的囚服,搖搖頭,「現在我知道,他自身難保了。我說這些,隻求一件事——」
他擡起頭,眼中有了點神采:「我那幾個孫兒,最大的才八歲。他們什麼都不知道。求三位大人……給他們條活路。」
三人都沉默了。
良久,周正緩緩道:「此事,我們會稟明聖上。至於你的家人……依律,謀逆罪當誅九族。但若能戴罪立功,或可網開一面。」
趙文淵跪倒在地,重重磕頭:「多謝……多謝……」
額頭碰在石闆地上,「咚咚」作響。
養心殿的燈亮了一夜。
老皇帝靠在榻上,身上蓋著厚錦被,臉色蒼白,咳嗽聲不斷。面前攤著三份奏摺——一份是蕭戰報來的春闈進展,一份是三司會審趙文淵的供詞,還有一份是五寶送來的夜梟密報。
劉瑾侍立在一旁,手裡端著參湯,小心翼翼:「皇上,該歇息了。」
「歇?」老皇帝咳了幾聲,啞著嗓子,「出了這麼大的事,朕怎麼歇?」
他拿起趙文淵的供詞,又看了一遍,手在抖。
私調軍資,走私生鐵,蓄養私兵……還有科舉舞弊。
「老三啊老三……」老皇帝閉上眼睛,「朕給你的還不夠多嗎?親王爵位,封地食邑,榮華富貴……你還要什麼?要朕這個位置嗎?」
劉瑾不敢接話。
殿內死寂,隻有更漏滴答。
良久,老皇帝睜開眼,眼中一片冰冷:「傳旨。」
劉瑾趕緊鋪紙研墨。
老皇帝提筆,筆尖懸在紙上,頓了許久,才落下:
「趙文淵身為禮部尚書,勾結親王,洩露考題,舞弊科場;更兼私調軍資、走私違禁、蓄養私兵,罪證確鑿。著削去一切官職爵位,打入天牢,候秋後問斬。趙氏一族,十五歲以上男丁流放三千裡,女眷沒入教坊司。其孫年幼,免死,入奴籍,交由善堂撫養。」
筆鋒一轉:
「寧王李承玦,身為親王,不思報國,結黨營私,擾亂科場,其行可誅。然念其皇室血脈,著即日起禁足王府,護衛減半,非詔不得出。一應事務,交由宗人府議處。」
再寫:
「今科春闈,雖經波折,幸得及時處置,未釀大禍。主考睿親王李承弘、督考鎮國公蕭戰,應對得當,功過相抵。禮部暫由蕭戰代掌,待春闈結束,另行委任。」
寫完,老皇帝擱下筆,長長吐了口氣,又劇烈咳嗽起來。
劉瑾趕緊遞上參茶:「皇上保重龍體……」
老皇帝擺擺手,等氣息平復,才道:「蕭戰呢?」
「在殿外候著。」
「讓他進來。」
蕭戰進殿時,身上還帶著夜裡的寒氣。他行了禮,擡頭看老皇帝:「皇上,您這臉色……太醫來看過沒有?」
「死不了。」老皇帝指了指案上的聖旨,「看看。」
蕭戰拿起看了一遍,眉頭微皺:「皇上,寧王這就完了?禁足?他那三千私兵怎麼辦?生鐵走私怎麼辦?趙文淵供出來的那些事,就這麼算了?」
「不算又能如何?」老皇帝苦笑,「他是朕的兒子,是親王。沒有鐵證,僅憑趙文淵一面之詞,動不了他。那些私兵、走私,他會處理乾淨的,朕太了解他了。」
蕭戰不甘心:「可是……」
「蕭戰。」老皇帝打斷他,「朕知道你不服。但治國不是打仗,不能一味衝殺。寧王根基深厚,朝中黨羽眾多,若逼急了,恐生變亂。眼下最重要的是春闈,是朝局穩定。等春闈結束,新科進士入朝,清洗了寧王黨羽,再慢慢收拾他。」
蕭戰沉默片刻,點頭:「臣明白了。」
「明白就好。」老皇帝又咳起來,「你去吧。春闈還有最後一場,盯緊了。放榜那日,朕要看到真正的棟樑之才。」
「臣遵旨。」
蕭戰躬身退出。
走到殿外,天邊已經泛起魚肚白。他深吸一口清晨的空氣,揉了揉臉。
李虎等在台階下,見他出來,迎上來:「頭兒,怎麼樣?」
「寧王禁足,趙文淵秋後問斬。」蕭戰簡短說了,「皇上讓咱們先穩住春闈,其他的……以後再說。」
李虎咬牙:「太便宜寧王了!」
「便宜?」蕭戰冷笑,「禁足隻是開始。等春闈結束,老子有的是辦法收拾他。」
兩人並肩往外走。
宮道兩側,早起掃灑的太監們看見蕭戰,都低頭行禮,眼神敬畏。昨夜的事已經傳開了——趙尚書下獄,寧王禁足,全是這位鎮國公的手筆。
一個小太監忍不住低聲對同伴說:「蕭太傅真厲害……」
「噓!小聲點!」
蕭戰聽見了,咧嘴一笑,沖那小太監招招手。
小太監戰戰兢兢過來:「太、太傅……」
「小子,好好乾。」蕭戰拍拍他肩膀,「記住,在這宮裡,隻要行得正坐得直,誰都不用怕。」
「奴、奴才記住了……」
蕭戰大步走了,留下小太監愣在原地。
李虎跟上,低聲問:「頭兒,接下來去哪?」
「貢院。」蕭戰翻身上馬,「最後一場了,不能出岔子。」
馬蹄聲在清晨的宮道上響起,漸行漸遠。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