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939章 賬本風雲
戌時三刻,周侍郎府的書房裡,油燈跳了一下。
周文斌坐在書桌前,腰闆挺得筆直,跟改造營教室裡一模一樣的坐姿——三分之一的屁股挨著椅面,雙腳平放在地,雙手擱在桌上,脊背與椅背之間隔著一拳的距離。這是三個月訓練刻進骨頭裡的姿勢,比任何家規都管用。他娘要是知道兒子現在坐得比廟裡的佛像還端正,估計得去給蕭國公燒高香。
賬本攤在面前,是周遠從櫃子裡搬出來的最新一冊,記錄著過去一個月府裡的所有開銷進項。厚厚一冊,翻開的時候有股陳年紙張的味道,混著墨香和歲月的氣息。周文斌用鼻子聞了聞,眉頭皺了一下——這賬本的味道比他訓練營的枕頭好聞多了,訓練營的枕頭曬了三遍還有一股說不清道不明的「歲月沉澱」。
周遠站在書房門口,手裡端著一杯已經涼透了的茶,不敢進去。
他已經在門口站了快一盞茶的功夫了。他看著兒子翻開賬本,看著兒子從書包裡抽出一張白紙和一支炭筆——不是毛筆,是炭筆,削得尖尖的,握筆的姿勢也不對,像是握慣了某種粗糲的工具。但那雙握著炭筆的手很穩,穩得不像一個三個月前還在拿彈弓打人、把先生鬍子點著的少年。
周遠想問問兒子在幹什麼,又怕打擾他。他就那麼站在門口,像個偷看先生批改作業的學生,大氣都不敢出。手裡那杯茶從熱變溫,從溫變涼,從涼變冰,他一口都沒喝,全忘了。
「老爺,您站這兒幹嘛呢?」管家老周頭從走廊那頭走過來,手裡提著一壺新燒開的水,探頭往裡看了一眼,「少爺在算賬?少爺以前連自己的月錢都算不清,現在會算賬了?」
周遠趕緊把管家拉到一邊,壓低聲音:「別吵!他在算呢,算了一刻鐘了。你去廚房說一聲,今晚的宵夜給他留著,他什麼時候算完什麼時候吃。別催,別問,別在他門口晃悠。還有,讓丫鬟們走路輕點,別穿硬底鞋。」
老周頭一臉懵:「老爺,您這是……」
「我說了別吵!」周遠瞪了他一眼。
老周頭縮了縮脖子,提著水壺躡手躡腳地走了。走了兩步又回來,用氣聲說:「老爺,茶涼了,我給您換一杯?」
周遠看了看手裡那杯已經涼透了的茶,搖了搖頭,也用氣聲回答:「不用。我喝涼的就行。你走你的,別出聲。」
老周頭走了。周遠繼續站在門口當門神。
周文斌沒有注意到他爹在門口。他的注意力已經完全被賬本吸走了。
第一條——臘月初三,購入豬肉五十斤,支出銀二兩五錢。他的眼睛掃過這行字,腦子裡的算盤珠子已經開始噼裡啪啦地響了。五十斤豬肉,二兩五錢,摺合每斤五文。這個價格他記得,在改造營的算賬課上,蕭戰出過一道類似的題——「豬肉五文一斤,買五十斤,要多少錢?」全班隻有三個人算對了,他是其中之一。另外兩個是趙天賜和李思齊,朱耀祖算成了三百兩,被二狗罰抄了二十遍「豬肉不是金子」。
他嘴角微微翹了一下,在紙上寫了一個數字,繼續往下翻。
臘月初五,購入綢緞十匹,支出銀三十兩。臘月初七,購入茶葉五斤,支出銀十兩。臘月初十,購入筆墨紙硯一套,支出銀八兩。臘月十五,購入年貨若幹,支出銀五十兩——這個「若幹」引起了周文斌的注意。若幹是多少?沒有明細,隻有一個總數。蕭國公在算賬課上說過,「若幹」這個詞,在賬本裡出現的頻率和管家的心虛程度成正比。頻率越高,心虛得越厲害。
他在「若幹」下面畫了一道橫線,在旁邊打了個大大的問號,問號的尾巴卷了三圈,像一隻在質問管家的手。
周遠在門口看著兒子的側臉。那張臉在燈下比白天柔和了一些,眉頭微微皺著,嘴唇抿著,偶爾咬一下筆桿——咬完還舔一下,跟小時候一模一樣。偶爾在紙上寫幾個字,炭筆沙沙的聲音在安靜的夜裡格外清晰。他忽然覺得,這個兒子好像真的不一樣了。不是那種「我變好了你們快誇我」的不一樣,是那種「我知道自己在做什麼」的不一樣。以前的周文斌,坐在書桌前不會超過半盞茶——半盞茶後要麼趴桌上睡著了,要麼把毛筆當彈弓把墨汁甩得到處都是,要麼把書頁撕下來摺紙飛機。現在,他坐了快兩刻鐘了,屁股都沒挪一下。
周遠端著涼茶,輕輕地、慢慢地、像做賊一樣地往前挪了兩步。又挪了兩步。再挪兩步。現在他站在兒子身後兩尺遠的地方,低頭看兒子寫的東西。
白紙上已經畫了很多橫橫豎豎的線條,組成一個個規整的格子。格子的最上面一行寫著「日期、項目、金額、備註」,下面的格子填著數字——但不是漢字數字,是那種橫平豎直的、像小棍子一樣的數字。他認得,那是蕭戰在京城推行的「阿拉伯數字」,寫起來比漢字數字快得多,也整齊得多。他曾經覺得那些數字歪歪扭扭不像話,現在看著兒子寫出來的那一排排整齊的數字,忽然覺得還挺順眼。
周文斌的炭筆在紙上快速移動。他在計算「臘月總支出」——把整個臘月的每一筆開銷加起來。眼睛掃一行,腦子加一次,手指在桌上輕輕叩一下,像是在給大腦打節拍。那節奏穩穩的,不快不慢,像心臟跳動,又像秒針走動。
五十斤豬肉,二兩五錢。
綢緞十匹,三十兩。
茶葉五斤,十兩。
筆墨紙硯,八兩。
年貨若幹,五十兩。
煤炭五百斤,三兩。
修繕屋頂,十二兩。
……
他的手指在桌上叩了九下,腦子裡已經完成了累加。炭筆在紙上一劃,寫下一個總數——一百一十五兩三錢。
周遠倒吸一口涼氣。那口涼氣吸得又長又響,像抽水機在工作。
不是因為這個數字大,他一個月俸祿都不止這個數。他吃驚的是兒子的速度——從開始算到出結果,不到半盞茶的功夫。他以前算這筆賬,拿著算盤噼裡啪啦撥半天,還要復算兩遍,至少得一盞茶的功夫。兒子沒用算盤,光靠腦子就算出來了?這科學嗎?這不科學。但事實擺在眼前,他不得不信。
周文斌沒有停。他又算了一遍,這次用的是不同的方法——把所有的「兩」加起來,再把所有的「錢」加起來,然後合併。結果跟第一次一樣:一百一十五兩三錢。他在總數下面畫了兩道橫線,擡頭看了看賬本上原本的合計——賬房先生寫的,一百一十五兩三錢。
分毫不差。
他的嘴角微微翹了一下,繼續往後翻。

