第734章 小學校與「未來」
走到莊子東頭,劉太醫聽見一陣讀書聲。
「人之初,性本善。性相近,習相遠……」
聲音脆生生的,是孩子的聲音,十幾個孩子一起念,跟唱歌似的。
前面是個小院子,不大,但收拾得乾乾淨淨。院牆上刷著白灰,寫著幾個大字——「祥瑞莊小學」。門口有個小操場,操場上放著幾個木馬、一個鞦韆,還有個沙坑。
劉太醫站在門口往裡看。教室裡擺著十幾張課桌,凳子高矮不一,但都擦得乾乾淨淨。牆上掛著一塊黑闆,黑闆上寫著幾個大字——「天行健,君子以自強不息」。一個年輕的女先生站在講台上,手裡拿著本書,領著孩子們念。
孩子們有男有女,大的十來歲,小的五六歲。都穿著乾淨衣裳,坐得端端正正,眼睛盯著黑闆,嘴巴跟著念。一個小女孩坐在第一排,紮著兩個小辮子,念得最大聲,脖子上的青筋都露出來了。
劉太醫看了一會兒,轉身問二狗:「這學堂,誰辦的?」
二狗說:「蕭國公。莊子裡的孩子,都在這兒念書。不收束修,還管一頓午飯。」
劉太醫說:「女娃也念?」
二狗說:「念。蕭國公說了,男女都一樣。女娃念了書,一樣能明事理,將來嫁了人,能教自己的孩子。一代一代傳下去,就好了。」
劉太醫沉默了一會兒,說:「念完了呢?去哪兒?」
二狗說:「念得好,考上皇家科學院,繼續念。念完了在科學院做事,或者在莊子裡當先生、當管事。念得一般,就在莊子裡幹活,種地、餵豬、做飯,都行。認了字,會算數,幹什麼都比不認字強。」
劉太醫站在門口,看著那些孩子。他們念完了書,先生讓他們站起來活動。小男孩們衝到操場上,搶那個鞦韆。小女孩們蹲在沙坑邊上,用樹枝畫畫。那個紮著小辮子的小姑娘跑過來,站在門口,仰著頭看劉太醫。
「老爺爺,您是誰呀?」她問,聲音脆生生的。
劉太醫說:「老夫姓劉。」
小姑娘說:「劉爺爺,您來看我們念書的嗎?」
劉太醫說:「對。」
小姑娘說:「那您覺得我們念得好不好?」
劉太醫笑了:「好。念得好。」
小姑娘咧嘴笑了,露出一口缺了門牙的牙床,轉身跑了,邊跑邊喊:「劉爺爺說我們念得好!」
劉太醫看著她的背影,忽然說:「蕭承志,你小時候念過書嗎?」
二狗愣了一下,然後說:「念過。四叔教的。後來去沙棘堡打仗,就沒念了。回來之後,在科學院又學了點。」
劉太醫說:「學什麼了?」
二狗說:「算數、農學、土壤、肥料。還學了些……亂七八糟的。四叔什麼都教,有時候講天上的風,有時候講地下的水,有時候講南洋的莊稼。聽得懂的聽,聽不懂的記下來,慢慢琢磨。」
劉太醫看著他,沉默了好一會兒。
「蕭承志,」他說,「你這個人,不錯。」
二狗又愣住了。這是他第二次聽劉太醫說「不錯」。上回說的是地種得不錯,這回說的是人不錯。他張了張嘴,想說點什麼,但一個字都說不出來。臉從脖子紅到耳朵根,紅到腦門,紅得發燙。
劉太醫轉身往外走。走了幾步,回頭看了一眼那所小學校。孩子們又坐回去了,又開始念書了。脆生生的聲音從窗戶裡飄出來,在莊子裡回蕩。
「人之初,性本善……」
劉太醫聽了一會兒,轉身繼續走。走到莊子大門口,老馬還在那兒等著,劉福坐在車轅上打盹。
劉太醫上了馬車,簾子掀著,看著站在門口的二狗。
「蕭承志,」他說,「下月初五,城南龍舟賽。採薇會去。」
二狗的心「咚」地跳了一下,差點從嗓子眼裡蹦出來。他站在門口,腰桿挺得筆直,聲音從嗓子眼裡擠出來,又幹又澀:「晚輩知道了。」
劉太醫點點頭,簾子放下了。馬車慢慢走了,青布篷子一晃一晃的,老馬的蹄子在水泥路面上踩出清脆的得得聲。
二狗站在門口,看著馬車走遠,半天沒動。
老吳從旁邊湊過來,小聲說:「二少爺,劉太醫說什麼了?」
二狗說:「他說我人不錯。」
老吳說:「還有呢?」
二狗說:「他說下月初五,採薇會去龍舟賽。」
老吳一拍大腿:「二少爺!這是成了啊!」
二狗站在原地,嘴巴咧開了,笑得跟個傻子似的。他想忍住,但忍不住。嘴角翹得老高,怎麼壓都壓不下去。
他轉身走進莊子,走到藥材種植區,蹲下來,看著那些綠油油的小苗。陽光照在葉子上,綠得發亮,綠得喜人。他伸手摸了摸那株甘草苗的葉子,涼涼的,軟軟的,跟摸著一塊綢子似的。
「好好長,」他小聲說,「別給我丟人。」
風吹過來,葉子晃了晃,像是在點頭。
二狗笑了,站起來,拍了拍膝蓋上的土,大步往屋裡走。走了幾步,又回頭看了一眼那些小苗。陽光正好,風也正好,一切都正好。

